那身後人二話不說,立即從潘寧手上奪過那半人高的酒壇子,高舉起:“縣主她說:吾等但飲英雄酒,敵首作下酒菜——兄弟們,吾等殺敵,為何,緣何,不過是家中父老不受他國欺壓!”

    那人一口幹,這酒壇子陸陸續續往後傳。

    眾將士們雖身陷殘疾的慘淡中,此刻卻仿佛又迴到了邊疆苦寒之地,他們身上的熱血又一次被點燃。

    浩浩蕩蕩的千多人,那樣豪邁的高唿——吾等但飲英雄酒,敵首當作下酒菜!

    這樣的場麵,把人都看得心血高漲,熱血沸騰了。

    人群中,有人捂住胸口:“俺,俺怎麽覺得這心啊,都快跳出來了。”

    另一人瞪大了眼睛,望著那眼前浩蕩的一幕,口幹舌燥地舔了舔唇:

    “我,我想去當兵。”

    這一幕,實在是太刺激人的眼球,沈微蓮不自覺地腳往後挪退了半步。

    她陡然意識到,自己居然退縮了,深吸一口氣,直挺挺地立在了原地。

    那雙美眸,望著自己身前的那女子背影,袖子中的手,死死地捏住了,指尖掐得泛白。

    有那麽一刻,自己隻是麵對那村姑的一個背影而已,卻生出一股莫名而來的無力感。

    沈微蓮驀然臉色微變,那指尖更是掐得發白,緊緊咬著後槽牙……不,她怎麽會懼怕那個村姑。

    那個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姑啊,她是沈微蓮,沈家的天之嬌女,國公府傾一族之力培養的勳貴嫡女!

    她是被護國寺前主持九能大師親自批命,命格貴不可言的女子,她是……她是將來注定嫁與帝王的,一飛衝天的這大慶朝的雛鳳!

    那村姑又是什麽?

    那村姑不過是山野裏長成的野草,那村姑是低賤入泥的卑賤之人。

    那村姑粗俗不堪,死了夫君被人和離的寡婦。

    那村姑什麽都不是……對!她什麽都不是!

    那村姑,她隻是會慫恿人心,會慷慨激昂,除此之外,

    她什麽都不是!

    沈微蓮起伏不定的心潮,想到此,稍稍平緩了下去,一雙美眸,望著那高昂的軍隊,那千多人的殘兵老將……他們都被這巧舌如簧的村姑欺騙了,慫恿了。

    沈微蓮望著連鳳丫的背影……她承認,那村姑不是一無是處,她還會耍嘴皮子,巧舌如簧,可是,這些,終究不能改變什麽,沈鳳丫,換了姓又如何,始終逃不過那早已注定卑賤的命……這麽一個永遠上不得台麵的玩意兒。

    她走上前去,站在連鳳丫的身旁,朝著那軍隊的方向,又是一禮,

    “諸位英雄,今日洗塵宴且到此結束,沈微蓮願為諸位去往護國寺祈福,願眾位兒郎一切安好。

    我沈家微蓮在此承諾,若是諸位英雄,今後若是生活上有所難處,皆可到我英國公府上前來尋我,我定傾囊相助。沈微蓮告辭。”

    話落,眾人就見那白衣出塵的女子,施施然而走,不帶一片雲彩,走得是那樣的灑脫,

    “微蓮小姐果然心胸寬廣。這等胸懷的女子,這世間怕是再難有人與之比肩了吧。”

    有人感慨道。

    “是啊,如此女子,才貌雙元,才情出眾,她出生高貴,卻能放下身段,最難能可貴的是,施恩不求迴報。

    你瞧瞧,微蓮小姐分明為了那些當兵的做到如此地步,施粥給錢,願意為他們去護國寺祈福點燈,甚至更是承諾將來那些人有難,可尋她處幫忙。

    如此心胸,如此大氣。

    真不是尋常養在深閨中的女兒家能有的。

    可是做完這些卻隻字不提恩情兩個字。你瞧沈小姐這品性果真如她的名一般,灑脫高潔。”

    人群裏,許多人目送那道白衣出塵的女子離去。

    直到那白色高挑的身姿上了馬車,進了車廂裏,這才依依不舍地收迴了視線。

    連鳳丫的眼,淡漠地從那處收迴。

    她隻覺得,越發的可笑,甚至,那位天之嬌女的話,讓她覺得刺耳,心口隱隱壓抑著憤怒。

    陡然一抬手,她又拎起第三壇子酒水:

    “我此處什麽都沒有,隻有這酒。

    諸位,可願意跟我走。”

    潘寧原本心口堵著一口氣,隱忍難發,臉色也不太妙,此刻,那女子清淡卻激昂的聲音,讓人一下子醍醐灌頂,像是夏日的午後一襲涼風突來,

    他想也沒想,伸手就接過了那第三壇酒:

    “這第三口酒,我潘寧喝!”

    他再沒有其他言語,幹淨利落地舉壇對嘴狠灌了一口,他手中壇子還沒有放下時,就被一旁的人搶奪了過去,那人似乎憋著一口氣,黑黝黝的麵龐,漲紅了臉,什麽話都沒有,舉壇子就衝嘴灌下去。

    酒水在眾兵卒手中傳遞,無論從前在鎮北軍中是個什麽職位的,在這裏,在此時,眾人無不是默然著舉起酒壇子狠狠灌一口。

    突然人群中又一陣騷動聲。

    五城兵馬司的官兵們,一下子更加肅然了起來,幾乎這一路上所有的官兵,一下子緊鑼密鼓,嚴陣以待。

    是皇宮方向來的人。

    “聖旨到——”

    隨著這一聲宦官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此處諸多人幾乎立即跪地迎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有感鎮北軍邊防勞苦,傷殘老弱者千餘人,今歸京後,悉數歸入鳳淮縣主門下。有所不從者,可至兵部報到,朕另行安排。欽此——”

    嘶~~

    抽氣聲不停於耳。

    接收鎮北軍殘兵老將,這是連鳳丫在禦書房中,和老皇帝商議的。

    此事,也不過就是前段時間的事情。

    而知悉這件事情的人,並不多。

    尋常百姓們就更不知道了。

    此刻初聞此事,人群中驚詫錯愕者眾多。

    鎮北軍殘兵老將們,倒是反而提前知悉此事了,當初從邊關出軍營,開拔迴京時,眾人就已經知曉。

    一路上,這些老弱病殘眾,卻沒有真正開過笑顏。

    誰都在為自己迴京後,對將來的境遇感到茫然。

    這一進京,卻是如此別開生麵的接風洗塵,就是這個接風洗塵,就是那粥那銀子,在這些殘兵老將的心口,深深又砸了一塊大石,原本隻是陰雲密布,現在卻是遮天蔽日的昏暗不見一絲光亮。

    施粥布銀……他們是流血流汗刀口舔血殺敵萬千的兵將,不是乞丐啊。

    此刻聖旨下達,潘寧作為這群殘兵老將這支軍隊的首領,他顫抖地抬起那隻獨臂:

    “臣潘寧,接旨!”

    與此同時,他身後高唿聲一片,幾乎同時,一樣的話從不同的人口中高唿而出,不同的隻是,他們的名字而已。

    連鳳丫也跪地迎旨:

    “鳳淮領旨!”

    老皇帝旨意中提及她,用的是“鳳淮縣主”,那麽,旨意就是下給“鳳淮縣主”的,又與沈家的“沈鳳丫”有什麽關係?

    連鳳丫淡漠地垂下視線。

    宮中人離去,眾人此刻還有些呆滯,尚且沒有從那樣一道堪稱詭異的旨意中迴過神來。

    是的,詭異。

    這樣的旨意,的確可說是“詭異”。

    誰人不知道,鳳淮縣主,她隻是一個異姓縣主,她還是一個女子家,什麽時候起,一個女子家,可以摻和進朝堂軍隊的事物中去了?

    雖說那軍隊千餘人,隻是殘兵老將,可到底還是曾經和鎮北軍有所瓜葛的。

    天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陸家早已來人,隻是起初時,這支殘軍入城,沈微蓮先行一步上了前去,陸家今日派來的人,是陸三郎,陸三郎見著沈微蓮已經起了這接風洗塵宴,

    就抬手製止了自己隨行而來的陸家人上前去。

    原本是打算等到沈家那位千金接風洗塵結束,自己再上前,代表陸家人對這些跟隨他們兄長的士兵們,表示感激。

    這一等,就是之後不可預估的事情了。

    先是沈家名動天下的沈微蓮,再是那位剛剛認祖歸宗的沈家嫡長孫女,終於得空了,宮中聖旨又來了。

    陸三郎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一等,便是許久。

    此刻,宮中人離去,陸三郎上前去,對著那殘軍就是九十度的一個躬禮。

    潘寧是陸寒山的副將之一,自然一眼就認出來了陸三郎,他麵色微變,忙阻止道:

    “三爺不可!吾等受不起這禮。”

    陸三郎頭也沒有抬,弓著腰背:“不,這一禮,諸位受得起。”他道:“諸位受苦了。”

    一句話,潘寧伸過去抬陸三郎的手臂,顫抖了下,停滯在半空之中,再也沒有伸出去半分。

    好好的漢子,毫無預警地,眼眶紅通通的起來,他肩膀微微顫抖著,眼眶紅似血,卻沒有流下眼淚,可瞧見,是拚了力氣壓製了那澀意。

    他好久沒說話,好半晌,聲音哽咽:

    “能跟隨陸將軍,是吾等福分,

    吾等習武不精,落得現如今這下場,但與將軍無關。

    三爺請起吧。”

    陸三郎年約二十五六模樣,潘寧那話,他沒推辭,拔身而起,這一抬起上身,連鳳丫隻覺得,這人身量極高,足有一米八五吧……她腦海中陡然閃過那個身上時常帶著清冽氣息的男人。

    連鳳丫眉心一蹙……真是大白天見鬼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農門醜婦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錦文小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錦文小說並收藏農門醜婦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