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習武至今,從來都是旁人怕他,誰知今日,竟然落得虎落平陽被娃欺的淒慘下場——


    蒼白的臉龐,因為缺氣而愈來愈紅,他愈想愈是惱火,差點暈死過去,下一瞬間,終於撐不下去的張嘴唿吸。


    「哈!」她見機不可失,胖手一拍,立刻把藥丸子塞進他嘴裏。


    他一口氣迴不過來,競真的咽下那粒來路不明的藥丸——


    「嘿嘿,吃了吧、吃了吧!」她得意洋洋的直拍著手,然後雙手插腰,仰起圓潤的下巴。「哼,我上迴不吃藥,娘就是這樣讓我吃!」


    耳中聽著她喋喋不休的聲音,他眼前一陣發黑,深沉的黑暗襲來,把他拖拉進無底的深淵。在昏死之前,他腦子隻能閃過一個念頭——


    他媽的,他一定會被這丫頭給搞死!


    沉沉的黑,無邊無際,像是要持續到永久。


    他原本以為,自己再清醒時,大概已經到了陰曹地府,沒想到耳邊卻聽見鳥兒啁啾,鼻端還聞見肉包的香味。


    獨眼倏地睜眼,他猛地坐起,雖然傷口仍然疼痛,卻還真的讓他坐了起來。


    他微微一驚,連忙運功行氣,這才發現,體內之氣不再如昏迷前虛弱紊亂,反而不減反增。


    這是怎麽迴事?!


    他打量四周,發現自己仍在破廟裏,雖然還是虛弱不已,但是那沉重的內傷,的確已經開始好轉。


    「啊,你醒了嗎?」


    一顆腦袋從門外采了進來,圓圓的臉上,掛著開心的笑,那女娃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袱,蹦蹦跳跳的跨過門檻,朝他跑了進來。


    「你睡了好久好久呢,太陽都下山兩次了。」她跑到他麵前,蹲了下來,把包袱在地上攤開,開心的現寶,裏頭的肉包與藥丸,全滾了出來。


    「看,我跟爹爹要了其他的丸子,還有好多肉包喔。」她先把肉包集中收好,再拿起一小盒丹藥,擱在他麵前。


    「爹爹說,這個丸子是補氣的,可以當糖果吃,很好吃喔!」她又拿出另一盒藥。「如果是被蛇咬,就得吃這一盒。然後,這個藥膏是專治跌倒擦傷的。」她把藥盒擺開,最後才抬起小臉,歉然的望著他。「不過爹爹說,如果是眼睛不見,那就沒辦法了。」


    他看著那些藥盒,眯眼細瞧,這才發現,藥盒上全都印著「寶記堂」的紅印子。


    「寶記堂」是京城嚴家的藥材行,用的全是上等藥材,尤其是傷藥更是一藥難求、萬金難買。而這個丫頭,不但隨身帶著這些名貴藥丸,還毫不吝嗇的往他嘴裏塞?


    單純的她,壓根兒沒察覺他神色有些複雜,大方的把包子分給他。「來來,吃包子,這包子很香很好吃喔。」


    他接過包於,瞧著她也捧著包子,坐在他身邊努力的咬咬咬。


    「老爺到這兒來打獵,爹爹就帶我們一起來玩,可是姊姊她們都不理我,害我好無聊喔!」她咕噥抱怨著。


    他沉默的吃著肉包,聽著她邊吃邊說。


    說她家老爺怎樣怎樣,說她家少主怎樣怎樣,說她家姊姊怎樣怎樣,說她家爹爹又怎樣怎樣,說到最後,連她家的小貓小狗,也不忘拿出來說上一說。


    等他吃完肉包,卻發現身旁的丫頭突然沒了聲息,他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卻見她烏黑的大眼直望著他,滴溜溜的轉啊轉。


    「你啊——」她捧著第三個肉包子,歪著小腦袋瞧著他。


    「怎麽?」


    「爹爹說如果我找到了小貓,小貓就是我的。」她睜著大大的眼睛說。


    他無言,保持沉默。


    「我找到了你喔,對不對?」


    他還是無言,繼續沉默。


    她卻不介意,隻是湊得更近,開口再問:「對不對啊?」


    從小,她什麽東西都得跟姊妹們分享,她習慣了共享,於是渴望獨占。好不容易有了這麽新奇的「玩具」,她才不跟別人分享他。


    而且是她找到他的啊!


    「你是我找到的,我一個人找到的,所以,你是我的東西喔!」她用力點頭強調,用食指指著自己,小臉上滿是認真。「我的。」


    隻有她能夠玩他,她不分享給姊姊們!


    看著那張圓潤潤、萬分認真的小臉,少年一動不動的,過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個字。


    「好。」


    她小臉瞬間發亮,高興的看著他。


    「說話算話?」


    「對。」他點頭承諾。


    「哇,好棒!」她樂得手舞足蹈,開心的湊上前,捧著新玩具的臉,香香的親了他一口。「來,讓我替你上藥。」她拋下肉包,急著要照顧他,打開藥盒,沾了一些金創藥,就往他的傷口上抹。


    圓圓的小臉靠得很近,近得讓他瞧見,她左耳有著一點小小的梅紅。


    他探出手,輕揉那點梅紅,發現不是染上的顏料或是碎落的花瓣,而是她耳上的一點朱砂痣。


    「啊,會癢啦!」她嬌憨的格格亂笑,一邊閃躲,小手亂揮,把膏藥抹了他一臉都是。


    不知是因為嚴家的傷藥,當真是天下第一,或者是其他的原因;當那軟胖的手,擦過他的傷口,那些刺骨的疼,似乎棺稍的、稍稍的減輕了一些。


    幾次日出日落後,喧鬧的人聲接近破廟。


    接連幾日被她用肉包跟上好藥材喂養的他,重傷已經痊愈大半。聽見人聲接近,警覺的睜開眼睛,搶在眾人踏進破廟前,就閃身竄上廟旁的蒼鬱大樹,藉著綠蔭掩蓋了身影。


    幾個衣著華麗的成年人,拎著那小女娃兒,找進破廟裏來了。看來,是她接連走私食物和傷藥到破廟,終於被發現了。


    一個富泰的男人,拎著她踏進破廟,裏裏外外找了一遍。


    「你這丫頭胡說八道,這裏哪有人?」那些肉包啊、藥丸,隻怕都是被她扔給山裏的小動物吃了吧!


    她嘟著紅嫩小嘴,因為事跡敗露,隻得不情願的伸手指向隱蔽的角落,讓爹爹瞧瞧她的新玩具。


    「有啊,就在那——」肥肥的小手指著空無一人的角落,驀地僵住了。


    不見了!


    她的玩具不見了!


    她掙脫爹爹的手,跳下地來,在破廟裏繞啊繞,找了好一會兒,終於確定廟內真的無人,小小的身子最後僵立在廟門口,小臉上仰望天,然後——


    「哇!」


    她開始放聲大哭,小圓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別哭了!」富泰的男人拎起她。


    「哇——人家的、人家的——」


    「就說你胡說吧!老實告訴爹爹,是救了啥?冤子?狐狸?還是鬆鼠?三這小丫頭,居然說救了一個男人呢!


    「嗚哇,不是啦、不是啦……」她愈哭愈傷心,眼淚嘩啦啦的流。


    「好了,別哭了,先迴去再說吧!」富泰男人看看外頭天色。「今兒個咱們就要迴京城,要是迴去得慢了,可要讓老爺跟少主久等呢!」


    「嗚哇哇哇……」


    大人們拎著哭泣不已的她,離開了破廟,哭聲愈來愈遠。


    藏身在綠樹中的他,一路跟了上去,遠遠看著那群人收拾了繡著「嚴」字的營帳,結束幾日的狩獵,啟程迴京城去了。


    確定那小女娃兒,也哭哭啼啼的跟著走了,藏在樹間的他才掉轉方向,準備迴軍營覆令。


    他在綠蔭間縱落穿梭,那女娃兒的哭聲,老早遠得聽不見了,倒是先前那些童稚的對話,牢牢烙在他心頭。


    你是我找到的,我一個人找到的,所以,你定我的東西喔!


    好。


    說話算話?


    對!


    想起那張圓潤的臉兒,他的獨眼裏,滲進一絲難得的暖意,嚴酷的薄唇也露出些許笑意。


    蒼鬆依舊聳立參天,少年的身影在綠蔭間遠去,搖曳枝葉,終於不見人影,山林曠野再度恢複寧靜,一切像是從未發生過。隻有那純稚的容貌、淚汪汪的臉兒、左耳上的淺淺梅紅,從此被他牢記在心——好,說話算話!


    總有一天,他絕對會迴來尋她,實踐對她的諾言!


    *編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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