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時!”走出手術室不遠, 就被人叫住了,她轉身,徐乾坤氣勢洶洶追了上來。

    兩個人在玻璃幕牆邊上站定了,陸青時兩手插在洗手服的兜裏,靜靜看著他大發雷霆。

    “從你來到急診科開始,我自問待你不薄,你想做手術盡管去做!病區裏的事也放心交給你去管,從來沒有插手過你的治療方案,為何你要三番四次阻撓我的手術!”

    麵對氣急敗壞的人, 她的神情依舊很平靜:“那是因為你有別的可用之人嗎?你醉心權術流連各大醫藥公司從中牟利早就分身乏術了”

    徐乾坤一口老血哽在喉中差點上不來背過氣去,通紅著臉指著她哆嗦:“你不要太囂張了……等院長迴來……”

    “好啊,正好一起去院長麵前說道說道, 你收了長生生物少說也有幾百萬了吧……”

    徐乾坤激烈地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是為了錢,我是為了能救更多的患者!像你一樣有這種技術的醫生全國有幾個?!納米刀順利推廣開來的話……”

    陸青時的麵色冷峻下來,她還從沒有這麽激烈又不禮貌地打斷過別人的說話:“你是為了你的論文!為了你的影響力因子!拿患者當試驗品罷了!”

    “醫學的進步就伴隨著死亡不是嗎?”徐乾坤從歇斯底裏中平靜下來看著她:“陸大夫的手底下沒幾條冤魂能有今天的技術?”

    “像你們這種超級醫生才是殺人最多的醫生”

    記憶裂開了一道口子。

    “陸青時, 你殺了你自己的兒子!”傅磊提起她的衣領怒吼。

    淚水在她的臉上肆意蜿蜒, 陸青時手裏拿著染血的手術刀往手術台上撲去,被人七手八腳按住了。

    拉扯之中她的手術帽被扯掉了, 一頭烏黑的秀發披散下來, 眼眶通紅, 眼白上全都是血絲,一身染了血的衣服猶如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她從沒有那麽狼狽過, 她哭著求傅磊再讓她見樂樂最後一麵, 她一定有辦法讓他醒過來的。

    那天醫院裏的混亂以警衛出場而告終, 從那一天開始她在協和醫院的職業生涯也劃上了句號。

    “陸青時,你這麽狂妄自大,目中無人,遲早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對麵的人還在喋喋不休,她隻看見他的嘴一開一闔,吐出了很多她曾聽過的句子。

    “陸青時就是個神經病吧,拿自己親生兒子做醫學試驗,簡直喪心病狂,被製裁也是活該”

    “可不是,其實啊我就見不得她那副嘴臉,對誰都樂嗬嗬的,背地裏還不知道怎麽焉兒壞呢”

    “倒是可惜了那些跟著她做手術的主任教授們,一時心軟,職業生涯都賠了進去”

    “要我說啊,最可憐的還是傅醫生,好不容易有個兒子,不做手術的話還能多活幾年,攤上個喪心病狂的媽,立馬命喪黃泉,聽說傅醫生的媽媽聽見噩耗當場就心髒病發進了搶救室……”

    那一絲微弱的痛感通過神經末梢傳達到了全身,陸青時皺起眉頭,他的臉再也看不清楚,一片模模糊糊,隻有很多張嘴在喋喋不休,吐出各種尖酸刻薄的句子,她逐漸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天旋地轉。

    “青時!”一道清朗的聲線劃破了黑暗拯救她於光明。

    顧衍之把手貼上了她的額頭:“你沒事吧?”

    陸青時迴過神來,臉色煞白,掙紮著從她懷裏坐起來:“我沒事……”

    徐乾坤早就不知去向了,空蕩蕩的走廊上隻有她們兩個人,偶爾往來的醫護人員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她們。

    顧衍之還是有些不放心:“去檢查一下吧”

    因為精神太過緊繃而造成的幻聽和幻覺,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陸青時揉了一下眉心:“沒事,最近太累了,休息一會就好”

    顧衍之把人扶了起來:“那我送你迴去”

    “我下午還有門診”她下意識拒絕,在接觸到她的眼神的時候立馬改了口:“那你送我去值班室睡會兒吧”

    李小樂的追悼會今天在錦州市殯儀館舉行,手上沒有活的同事都來了,向南柯來得最晚,一襲黑衣黑褲,胸口別了白花,低調地站在最後一排。

    靈堂正中間掛著遺像,照片上的李小樂穿著警服,憨頭憨腦地,她記得那天他剛到支隊來報到,還是她陪他去拍的照片。

    棺材上蓋了鮮豔的黨旗,所有人站了起來脫帽致敬:“全體肅立,向李小樂同誌遺體致敬,默哀!”

    家屬哭得泣不成聲,她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勇氣上去安慰他們。

    李小樂的墓碑前擺滿了菊花,向南柯上去敬了他最後一杯酒,她的身邊站著年邁的公安局局長。

    “知道為什麽還讓你披著這一身皮嗎?”

    向南柯的麵色肅穆起來:“因為像陳國立那樣的人還有很多,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我記得你跟我主動請纓加入刑警隊的那一天說過‘既然入了這一行,便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們人民警察敢打敢拚,從不怕犧牲,但也不能盲目地犧牲,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向南柯,我希望你記住這個教訓”

    向南柯把手舉至太陽穴,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是,局長!”

    李局拍了拍她的肩,語重心長:“好了,去和小樂家屬說兩句話吧,他們也沒在怪你的,畢竟這不僅是你一個人的選擇,也是李小樂作為人民警察的選擇”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她轉身離去的時候,李局又加了一句話:“另外,那個案子也上點心,據可靠線人匯報,近期會有一批貨從雲南運過來,你盯緊點兒”

    向南柯腳步一頓:“我知道了”

    “下一位”到了該下班的時候,還有幾位病人沒看完,陸青時抿了一口水,讓護士出去叫號了。

    進來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一頭短發,穿著紅白相間的球衣,懷裏抱著個足球,媽媽跟在旁邊喋喋不休。

    “我都說了讓你別去踢球,成天不務正業,就知道踢球踢球!你看看你上次摸底考試才考了幾分!有那踢球的功夫不如好好把你的數學英語補一補,上次老師叫我去談話,150分的卷子你連一半都沒考到還有臉去踢球!趁早給我收收心準備明年的高考,爭取考上一個好大學,我和你爸呀……”

    ……

    陸青時打斷了她的長篇大論:“哪裏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女兒”家長把女孩子推到了椅子上坐下:“你瞧瞧,這踢球膝蓋磕成這樣怎麽得了!”

    陸青時換了雙手套俯身捏了捏她傷口周圍的皮膚,青紫腫脹,受傷的地方還裹著沙子。

    “有點嚴重啊,我先給你清個創,待會兒去拍個片子看看”

    護士推來了醫藥車,陸青時用鑷子夾起碘伏球輕輕蘸著傷口,她的動作已經盡量放輕了,女孩子還是疼得渾身哆嗦,但硬挺著沒哼一聲。

    低頭的時候她球鞋裏的一處細節映入眼簾,陸青時隨口問:“經常踢球?”

    女孩子點點頭:“嗯……從小學開始就踢了,我的夢想是代表中國隊打進世界杯”

    站在旁邊的郝仁傑嘁了一聲:“男足都不可能,還女足,媽媽說的對,小姑娘還是收收心好好學習吧”

    女孩子被氣得滿臉通紅:“誰說不可能……我……”

    “別亂動”陸青時按住她的腿,把鑷子放入托盤裏,敷好敷料。

    “做個破傷風皮試,經常踢球怎麽還摔成這樣?”

    女孩子媽媽欸了一聲:“可不嘛,還沒走到足球場上,自家樓底下摔的,你說丟人不丟人”

    郝仁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女孩子耳朵都紅了,對他怒目而視:“我要投訴你!!!”

    “得得得,我閉嘴”郝仁傑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行了,拿著單子去注射室打破傷風,然後去拍片子,ct也做一下”

    陸青時筆走龍蛇又開了一張單子遞給女孩媽媽。

    “就是摔傷而已,用不著做ct吧?”

    陸青時把筆插進自己的口袋裏,麵色平靜:“保險起見,我建議您做一下”

    女孩子媽媽嘀咕著,但看著她胸前掛著的副主任醫師的職稱,還是猶猶豫豫扶起女兒走了。

    “這副主任醫師靠不靠譜啊,怎麽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

    女孩媽媽嘀咕著,在走廊上漸行漸遠。

    “下一位”窗外月色深沉,陸青時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收拾著桌上的病曆本,女孩媽媽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大夫,大夫,ct結果出來了,您給看看”

    即使已經過了自己的下班時間,陸青時還是接了過來,打開閱片燈仔細端詳著。

    想必檢驗科的同事已經給過她建議了,女孩子媽媽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半晌,陸青時摘下眼鏡:“住院吧,現在馬上”

    “加急安排個血常規生化,穿刺活檢你來做”劉青雲戴上了手套點點頭,郝仁傑拿來了穿刺針。

    女孩媽媽則抱著女孩的頭不讓她看,護士為她做了局麻。

    鋒利的針頭深深紮進了她另一側腿部的皮膚裏,女孩感覺有些涼涼的,很快就抽出了一管膿血。

    劉青雲放進低溫保存箱裏:“送病理吧”

    “趕緊來醫院吧,女兒都住院了你還打什麽麻將,醫生說了,情況有點不太好……”

    女孩媽媽在樓梯角落捂著聽筒打電話,手機裏傳來了稀裏嘩啦的摸牌聲。

    “不是還沒確診,確診了你再告訴我好吧……來來來,繼續,清一色一條龍胡啦!”

    做完活檢之後,其他的檢查結果都要等明天才能出來,陸青時鬆活著筋骨準備下班,原本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子卻一瘸一拐追了出來。

    “阿姨……我是不是不能再踢球了……”

    女孩子的臉上有些黯然,穿著她最喜歡的羅納爾多七號球衣,寬大的衣服顯得有些空空蕩蕩的。

    這個年紀的少女已經能夠明白一些事,陸青時不打算跟她多說:“等檢查結果”

    “我有權利知道真相”女孩又追了兩步。

    她看著她步履瞞珊,滿頭大汗的樣子停下了腳步。

    “你可能有一陣子不能踢球了,這個一陣子或許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甚至一輩子”

    這還是最好的結果,如果病理檢查出來是惡性,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這樣嗎……”女孩子的目光黯了黯,又笑起來:“沒關係,幾個月幾年也好,總有一天我會打進世界杯的,到時候請醫生你來看比賽”

    陸青時搖搖頭,不置可否,她早就過了樂觀過頭的年紀了。

    新一月的醫學期刊出來,徐乾坤翻到底也沒有找到自己的論文,反倒是在最後幾頁看見了兩個熟悉的名字,陸青時和於歸,他氣得把書都扔了出去,一巴掌拍在了茶幾上,茶水從玻璃杯裏溢了出來,流到了華貴的地毯上。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於歸拿著剛從郵局取出來的錢興奮不已:“知有,我的第一篇醫學論文發表了!稿費有足足五百塊呢,可以給你買點好吃的,剩下來的就攢起來去見你……”

    柔和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能聽見她也在笑:“恭喜你小歸,這樣是不是離我們見麵又近一步了呀,感覺距離上次見你也沒多久,就已經開始特別想你了……”

    暖意在心間流淌開來,於歸用兩塊錢零錢在小攤上買了四個包子吃著:“嗯……我打算中秋節的時候提前調休迴去看媽媽,順便也見見你”

    “嗯,那太好了,我們可以……”耳機裏傳來了隊友的聲音:“你在幹嘛,快點,準備城戰了”

    方知有捂住了聽筒:“小歸,我這會兒有點事,過半個小時再打給你,好不好?”

    於歸黯然:“什麽事這麽要緊啊……”

    方知有笑,很想摸摸她的頭:“當然是賺錢的事了”

    “你又在打遊戲,遊戲裏能賺幾個錢啊”她還沒抱怨完,聽筒裏傳來了被掛斷的聲音。

    於歸不無失落,看著城市燈火輝煌,突然覺得這裏沒有人能分享她的喜怒哀樂,默默吃完了那四個已經冷掉的包子,她把錢揣進兜裏,跳上了開往醫院的公交車。

    ※※※※※※※※※※※※※※※※※※※※

    今天也是及時英雄救美的顧隊長呢【狗頭】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生如逆旅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武雲溥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武雲溥並收藏生如逆旅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