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個月前,母親因為身懷疾病,經過了一番折騰後,終於還是走了。


    為了不讓她的魂魄離開,父親沒有舉行葬禮,更不許我們把這件事宣揚出去,而是用特殊的陣法,保留住了母親其中一魂。


    父親說:“當你母親某天不再留戀人世的時候,她的魂會自動離去,進入陰曹地府投胎。”


    說這話的時候,一向冷漠的父親,是含著眼淚的……


    母親的死,我和姐姐自然傷心無比,但為了保住陣中母親的魂魄不散,哪怕再悲傷,再難過,也隻能壓在心中,不敢流露半分。


    這是一種欺騙陰司的陣法,需要我們所有人,都“裝作”她還活著。


    因為隻有一魂,母親本身十分脆弱,所以不可能每天都取見她,頂多一個星期,消耗一張“凝魂符”,和母親見麵。


    凝魂符屬於“大逆天”之術,一旦燃燒,每過一秒,使用者的陽壽就會減少一個小時……以此類推,若和母親的魂見麵十分鍾,則會消耗25天的壽元。


    這些,我和姐都不在乎。


    因為哪怕隻能和母親說上片刻話語,也比活在這操蛋的人生度過數年還要幸福。


    隻是這一次,母親顯然不太高興。


    她皺著眉頭,似有慍怒。


    “小勉,你怎麽又來了?我不是說了嗎,讓你以後少見我,你本來壽命就不多,再這樣下去,你……”


    “媽。”


    我打斷了母親的責怪,聲音如鯁在喉,愧疚道:“媽,我要走了,我要來見你最後一麵。”


    母親愣住了。


    但很快,她就露出笑容,“這就對了嘛,早就該走了,留在這個地方天天受人欺負,我看的都心疼……你姐呢,是和你一起走吧?”


    我點了點頭。


    “好,太好了。”母親連連點頭,無比欣慰,笑著說道,“其實,我一直都反對老丁把我的魂留在這,是啊,雖然能時不時和你們見麵很開心,但因為我,你們消耗了多少壽元,又錯過了多少次離開細水鎮的機會?”


    “這一次,我一樁心事,總算能夠了解了。”


    我心裏很不好受,但還是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媽,要不要我把姐叫來?”


    “別叫她。”母親搖頭,“其實,你都不該過來見我,人死如燈滅,咱們母子的緣分,在我斷氣那一刻,就該結束了。”


    “不會結束!”我突然有些激動地說道,“下一世,下下一世,你還是我的母親!永遠都是!”


    母親苦澀道:“小勉,你可知,你能誕生在這個世界,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我低下頭,咬牙道:“如果下一世你還是我母親,我寧可丁不圖仍是我的父親,寧可繼續遭受他的毒打,寧可還是那含笑九泉命……”


    母親沉默了。


    眼眶中,似有霧氣流出,卻不見淚水。


    “小勉,再見了……”


    母親輕輕地說道,隨著煙霧,逐漸消失……


    她走那麽急,隻因為她不想再消耗子女的壽元,更是不希望子女會一直惦記她……


    這個善良的女人,就連隻剩下一魂,也依舊在為我們這些兒女考慮……


    我腳步沉重地走到窗前,拿起枕頭上的那一張泛黃照片,婦女笑逐顏開,眼神中透露著幸福。


    “你口口聲聲說人死如燈滅,讓我們莫再牽掛,可你呢?你的魂,不還留在那相片上不肯走嗎?媽……”


    我喃喃自語,心情淒涼。


    門外,一個女孩靠牆蹲在地上,捂著嘴,泣不成聲……


    *


    不到半個小時,徐春和衛銃就迴來了。


    沒有我預料中的傷痕累累,血流成河,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店裏,衣衫整潔,精神奕奕,有說有笑。


    “衛兄,那說定了,待會我去辦點事,晚上就來喝你的喜酒?”徐春笑著說道。


    “徐老弟能來參加我的喜宴,那是本河神的榮幸。”衛銃淡淡笑道。


    看著他們相談甚歡,笑容滿麵,我和姐姐麵麵相覷,全都呆住了……


    什麽情況,為什麽沒打起來?


    反而,還開始稱兄道弟了?


    “那衛兄,晚上見咯。”


    徐春道。


    衛銃拱了拱手。


    接著,徐春從我和姐姐麵前走過,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衛銃心情似乎很不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望著我和姐姐,眼神帶著嘲諷,笑道:“是不是很失望,無論是本帥還是那水蟒,都是毫發無傷?”


    我冷冷地看著他,說:“你們沒有打起來?”


    “差點打起來,真的……就差那麽一丟丟,就能打起來了。”河神特意用手指,做了個一丟丟的手勢,笑吟吟道,“可惜,有錢能使鬼推磨,雖然徐春背後的勢力本帥多少有些忌憚,但本帥有錢啊,隻要報酬足夠,再換取一個不和7境巔峰修士交惡反而能成為朋友的機會,他徐春憑什麽不答應?”


    “所以,別再折騰了,好好當你的小舅子吧。”


    衛銃說罷,走到我麵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背負雙手走出大門。


    我望著他的背影,怒氣橫生,直接抽出了幾張符籙,就要念動咒語。


    姐姐急忙衝過來,一把按住了我的手,拚命搖頭,用焦急地眼神看著我。


    一直等衛銃完全離開,姐姐才鬆了口氣,隨即怒道:“小勉,你瘋了嗎?”


    “我沒瘋……這樣的結果,我不是沒有想過。”我望著姐姐,忽然變得冷靜了下來,“姐,你就再讓我試一次,就一次好嗎?”


    “你打不過他的!”姐姐帶著哭腔道。


    我抬起頭,看了看蔚藍的天空,咬牙道:“我他媽就不信,老天爺會一直打盹!”


    不等姐姐開口,我已經轉身,走出了門外。


    *


    細水鎮並沒有因為這些“謫仙人”的到來而變得喧鬧,反而透露著一股莫名的恬靜,鎮內霧靄朦朧,仿佛來到了山間一般,偶爾有孩童出來洗腦,也是被嗅到不尋常氣氛的家長拉迴家中。


    許多店鋪,都變得荒涼了。


    我漫無目的地行走著,希望出現一個白麵胡須,鶴發童顏的老仙人,走出來對我說:“小友,我看你根骨極佳,想收你做徒弟,隻要你跟了我,以後天下山水,隨我縱橫。”


    可惜,我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別說一個老仙人,就連一隻貓也看不見。


    不知不覺間,我又來到了靠近後山的那塊池塘。


    讓我驚訝的是,昨天那兩批童男童女,居然還在此處,並且已經交起手來。


    我想到昨天陳瑤叮囑的話,默念“非禮勿視”,準備匆匆離開,可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去看。


    不是我想看,而是那池塘中的打鬥,實在詭異之極,讓人挪不開視線……


    隻見兩個外表隻有五六歲大的童男童女,雙腿懸浮於水麵,如兩隻穿梭的銀光,你一拳我一腳,打得異常激烈。


    每一次打鬥,碰撞,必然會激起一陣水花,池塘中更是流光溢彩,仿佛是科幻電影裏最高級的特效,讓人目不暇接。


    終於,女童腳一歪,似乎有些力竭,朝著水麵倒去。


    男童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抓住這個機會,高高躍起,直衝女童。


    就在男童的拳頭,要轟在女童的臉上時,女童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詭異笑容,背後手掌,凝聚起一陣雄渾黑光。


    “不好!”


    男童大驚失色,知道是對方故意賣了一個破綻,引自己上當。


    可此時收手已晚,眼看著就要被女童的黑光砸中天靈蓋,身後的老者,卻是突然衝出,擋在了男童麵前,單手接住女童手中黑光,同時一腳,把女童踢得倒飛了出去。


    啪嗒!


    女童落水後,很快浮了出來,麵露猙獰,厲色道:“殺了她!”


    其實不等她發布命令,身邊的婦女早就怒氣衝衝地撲向了老頭。


    隻聽“撕拉”一聲,那婦女身上衣衫盡碎,卻不見皮肉,而是一排排森森白骨,陰森可怖。


    老頭露出無奈之色,苦笑道:“白骨夫人,請聽我解釋,老夫隻是一時情急……”


    “去死!”


    婦女根本沒給老頭解釋的機會,一個切身,雙手白骨化作骨刀,對其就是瘋狂砍去。


    我咽了口唾沫,終於還是打消了找他們拜師的念頭……


    不說一定要找那些所謂仙風道骨的術士,但這類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戾氣極重,不人不妖的,就算拜了師,誰知道會惹上什麽麻煩……


    隻是,那時候的我並不明白,其實那些外表看著很“仙人”的謫仙人,實則更可怕……


    *


    在這之後,我沿著鎮南走向鎮北,期間,倒也被我遇到了不少“奇人異士”。


    有站著水井旁,嘴巴對著井口,源源不斷將水源吸入腹中的胖子。


    有雙手捧著火焰,坐在地上烤著一隻烤乳豬的青年。


    有站在山巔,手持不知名器物,召喚風雨雷電的豐腴少女。


    還有一個倒掛大樹,皮膚黝黑,正在閉目休息的大漢。


    ……


    這些人,我都硬著頭,一個一個上前詢問,能否收我為徒?


    每個人的態度各不相同。


    有的委婉拒絕。


    有的默然不理。


    有的脾氣暴躁,直接讓我滾。


    總之,這短短幾個小時,算是讓我嚐盡了人間冷暖,更是體會到了所謂“山上仙人”的無情。


    我看了看手機,心頭一沉。


    下午5點36分。


    距離衛銃要求的六點娶親,隻剩下24分鍾了……


    不知不覺間,我走到了一處水潭前,本想著蹲下洗把臉,結果興許是體力耗盡,腳步一個趔趄,眼看就要跌入潭中,就在此時,一個身影突然出現,一把將我扶住。


    空氣,傳來陣陣幽香……


    我茫然地扭過頭,看到一個皺著眉頭的少女,正一臉怒容地往望著我,吼道:


    “我真是看錯你了,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麽懦弱的人!不就遇到了一點挫折嗎,不就是被幾個狗屁術士嫌棄了嗎?至於跳水自殺?”


    “你如果還是個男人,待會就跟著我提刀去把那天殺的河神大卸八塊,打不打得過是一迴事,起碼比跳水自盡要爺們,要是沒這個膽量,本俠女就一個人殺過去,無論死活,以後我陳瑤肯定會更瞧不起你丁勉!”


    氣急敗壞的少女,用力推開我,轉身就要走。


    “等等!”


    我叫道。


    “做什麽?”


    少女不耐煩地說道,下一秒卻是瞪大了眼睛,臉頰變得漲紅無比。


    夕陽餘暉,大地蒙上了一層淡淡金莎。


    幾乎走投無路的少年輕輕抱著還在生氣的少女,用發自肺腑地聲音喃喃道: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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