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譚尹把車從謝家開出來,柏宸默不作聲坐在副駕駛上,頗有些深不可測。


    “讓你逮著柏律發泄一次,現在消氣了?”


    柏宸乜著眼睛,輕淡淡地笑一下。


    譚尹說:“我還以為,你會像上次那樣把他揍一頓,這迴好歹把脾氣克製下來。”


    柏宸對這句話不置可否,其實,他並不是克製,而是知道他是柏律,用別的方法對付比用打要有效得多。他對這種體質特殊的人多少也還是有點憐惜的,所以一時就沒下狠手。


    “你到底準備什麽時候把柏禮接迴來?”譚尹突然話鋒一轉。


    柏宸有些意外,看了譚尹一眼,幽幽地說:“柏禮的確長了一張惹人疼的臉是不是,連你都看上他了?”


    譚尹眉頭一皺,顯然拒絕這個標簽,“我隻是覺得,人這麽放在謝家,有損柏家的威嚴。”


    “我心裏有數。”


    柏禮跟柏律不一樣,前者本來就乖巧溫順,後者天生反骨誰都不屑,對於柏禮,柏宸覺得大可以不把人逼太緊。譚尹這句話讓他覺得真是管太寬,不過好歹是自己人,柏宸還是稍微收斂的。


    “你這兩三個月不迴去,那邊的事一概不管,就不怕譚翊把家底敗光麽,”柏宸點燃一根煙,“你們譚家最近就這麽閑?”


    譚尹卻淡淡地迴答:“謝雋廷這一兩個月都查的嚴,我已經讓他們把很多生意都停了,包括軍火,剩下的那些如果還要我去操心,那譚家就是養了一群飯桶。”


    柏宸的眸子細細長長,眼尾略微上揚,隻要一斂下眼皮子就顯得懶散和高高在上,加上說話時低低的語氣和嘴角時常噙著的冷笑,容易給人陰沉冷鷙之感,但譚尹好像絲毫不怕,而且從來沒有。他多聰明,怎麽可能聽不出來這是個逐客令。


    “你們譚家,和我柏家是什麽關係。”柏宸難得正經起來,“這人在你們那兒,至多也就是個被包養的小情人,其他人你看上了,可以給你,但柏禮這個人,我是不會送過去給你們搞的。”


    柏家和譚家說到底還是有點血緣關係的,柏禮這身份,注定沒有任何名分,柏宸已經不想看人被糟蹋了,如果說這人性子不好,那倒是可以把人扔出去磨一磨那傲骨,但柏禮很懂事也知道體諒人,被譚沐調過來也沒說什麽,就這麽待著過著,從沒主動提過什麽要求,柏宸對他還是有一點心疼的,如果不是這迴謝家從中作梗,在一個月內他也可以把人從譚沐那裏弄出來。


    譚尹板著臉,“我知道。”


    柏宸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將指間的煙灰直接掐滅在自己手心裏,絲毫感覺不到疼似的,還嘲弄道:“別用他們來考驗你自己,隻要是男人,都經不住,不僅是你,別人也一樣,陷進來可就出不去了。”他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所以今天就算發現了譚尹的心思,他也毫不意外。


    “但你父親就沒有,”譚尹說,“他不是一直都不喜歡那個人麽,隻是上床罷了。”


    柏宸卻沉默。


    譚尹趁著紅燈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正欲再問,但在看到對方表情時卻適時收住了話頭。


    好半天柏宸才說,“我父親死的早,我很清楚地記得,辛堯死了沒幾年,他也不行了……然後我媽的精神狀態就每況愈下。”


    “他根本不愛我媽。”


    柏宸冷冷的。


    譚尹很識趣地沒有接話。


    “你準備把柏律怎麽辦?”他幹脆換一個話題。


    柏宸沒急著迴答,把車窗放下來,讓彌漫的煙味散出去,“不知道柏律此番迴來到底想幹什麽,但至少不是謝家的走狗。”


    “你真不知道他想幹什麽?”譚尹的語氣裏帶著一點嘲諷,這個柏宸心思越來越深了。倆兄弟跟譚沐的恩怨,他一個人外人都知曉幾分。柏宸現在竟然睜著眼睛說瞎話,難道柏律整容換身份花這麽大勁重來是為了接近柏宸嗎?搞不好柏宸心中真的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他也懶得說破,正主都是這種態度他一個旁觀者說的太透反倒引起不必要的尷尬。


    “接下來跟程奕揚攤牌?”


    “當然不能,我希望他繼續用這個身份。”


    “用這個身份留在你身邊,是麽?”譚尹一下就猜到了柏宸的心思。


    “他要是變迴律,可就屬於謝雋廷了,也就程奕揚還能在我這,”柏宸那神情自負又愉悅,像已經把獵物按在爪下馬上就可以饕餮一頓。


    “之前他不是自願去謝家麽,怎麽現在又不樂意。”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為孩子鬧翻了吧。”不過他並不在意柏律的過去,但前提是對方得心甘心願迴到自己身邊,可就怕根本沒有這個前提。


    譚尹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柏宸慢悠悠地說:“柏禮這迴有點不太正常,跟往常不一樣,別別扭扭的。”


    “因為你把場麵搞得不好看。”


    “那也是周淩給臉色,輪不到柏禮。”


    “那你指什麽?”


    “他有點過於驚慌,不想讓我知道什麽事一樣。”


    譚尹深深皺眉,不願多想,抑或是根本不願想到那方麵去。他寧可柏禮是怪罪他來遲了才鬧的脾氣,也不要是因為有了孩子。


    他不再說話。


    結束這個話題,柏宸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譚尹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眉頭一直沒有鬆開過,不過盡管如此,也一點沒影響他開車。


    “柏宸,你以後會跟女人結婚嗎?”譚尹突然問。


    其實繼承人所受的約束跟手中的權力幾乎成正比,婚姻很難自己做主,而且生孩子是一定的。


    “不會。”柏宸迴答得很幹脆。


    “我說的跟女人結婚,不是非要你愛上她的意思,而是……你懂的。”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


    “好吧,那男人呢?你有中意的人選嗎?”


    “沒有。”


    柏宸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我現在對其他人都沒興趣。”


    譚尹聽懂了,忍不住問:“你什麽時候有這種嗜好?”


    “相信我,你跟他們接觸多了,你也對別的男人沒興趣,當然,可能對女人也沒興趣了。”


    譚尹是雙。


    其實豪門子弟裏麵,像譚尹這樣的雙才是比較多的,男女通吃,隻要是美人,性別根本沒有什麽關係。柏宸是徹頭徹尾地無法喜歡女人。


    “你身邊不是有一個很漂亮的男的嗎?”那個人跟了柏宸蠻久,所以譚尹有印象,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男的就從柏宸身邊消失了。


    譚尹還提示了一句,“栗色頭發,皮膚很白的那個。”


    “他死了。”柏宸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八個月前死了。”


    他一直對著窗外抽煙,譚尹無法看到他的表情,但聽聲音並未覺出什麽端倪。他可是柏宸,怎麽能讓旁人瞧出自己的難過。所幸譚尹也沒在這話題上細聊,很快掀了過去。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女人自然也都知道,當天下午程奕揚從謝宅迴來,她就讓他過來見自己。


    “我當初說的沒錯吧,你要是聽了我的話,今天也不會被柏宸一通吼。”


    程奕揚歎著氣,“我估計他已經知道我身份了……”


    “那天在療養院你太衝動,”她給程奕揚倒了杯茶,話鋒突然一轉,“不過你覺得,他是因為知道你是柏律才打你嗎?”


    “我用假死騙了他們八年,柏宸又容易動怒,知道當年被騙,現在這反應也還算正常,這迴都不算狠的。”


    女人卻笑了,看著程奕揚半響,無奈地搖頭,“你怎麽還是沒摸透柏宸的心思啊?他明明是因為你跟謝家搞在一起才生氣的,並不是因為柏律假死。”


    程奕揚微微一愣,“我跟謝家關他什麽事?”


    “你太小瞧男人的嫉妒心了,八年了,你現在又跟謝家搞在一起,現在還聯合對付他,他能不生氣嗎?”


    程奕揚慢慢皺起眉。被這麽已提醒才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柏宸那天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我之前就跟你說了,找柏宸下手,他可比謝雋廷好對付多了,隻要讓他感覺到你是愛他,他會幫你掃清一切障礙。”


    “如果他知道我要弄死譚沐,還能幫我?別開玩笑了!”


    “柏宸的心思可比以前複雜多了,你以為他還跟以前一樣麽,現在他要自己當皇帝,想把這個位置坐牢靠,必然不能讓女人掌太多權,隻要你不太過分做的太顯眼,他巴不得借著別人的手來限製譚沐,他不需要女人身體太好或是太清醒,這反而會妨礙到他們男人,你懂嗎?”她伸出纖細枯瘦的手,輕輕抬起程奕揚的下巴,眼前這張臉真是越看越覺得標致,起初剛整好的時候明明還覺得違和,沒想越看越順眼,這麽好的皮囊,不當工具利用真是可惜了。


    “柏宸已經縱容你好幾次了,你有時候留下了不少蛛絲馬跡,你以為他瞎了都沒察覺到嗎?”


    女人眼睛很大,漆黑的眼珠子又這麽瞪著程奕揚,不知是眼神瘮人,還是這番話,程奕揚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浸上來。


    “你剛剛有句話說對了,柏宸對你的確不算狠,如果不是因為他對你還有點感情在,你現在不可能好好坐在我這。”


    程奕揚冷淡地問:“柏宸為什麽要對自己母親這樣?”


    女人嘲弄他的天真,“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這麽幸運麽,譚沐從來沒有讓柏宸感受到什麽是母愛,以前還一再限製他的權力,尤其是柏宸父親死了,她就愈發肆無忌憚,柏宸就是一個傀儡!”


    女人提到譚沐就是輕蔑至極的神態,還有濃濃的厭惡,“她譚沐就是個沒人看的小醜,因為有了孩子有了柏宸,才能當上柏家的夫人,她對柏宸就是利用,利用了快一輩子!柏宸現在能這樣對她,已經是仁至義盡!”


    程奕揚並不會為別人的家務事感到心酸或悲哀,在那陣細微寒意過後,他很快恢複平淡,但他感覺到了,女人對柏宸有一種莫名得近乎詭異的好感,什麽都偏向他。


    女人雙手交疊著放在膝頭,微微抬起眼睛,看向半空中,嘴角浮出一個蒼涼的諷笑,“不是自己的,終究不是,怎麽搶都沒有,譚沐,你真是活該要早死!”


    程奕揚就靜靜地坐著也不出聲,更不會主動問,等女人自己恢複。


    她將神態和語氣都穩下來:“你現在采納我的意見也還來得及,柏宸肯定也希望你留在他身邊,程奕揚的身份正好。”


    “不。”他現在愈發堅定,因為覺得柏宸很可怕,比謝雋廷可怕百倍。至少麵對謝雋廷那種人,他覺得靠自己的智商還能稍微鬥智鬥勇,但是跟柏宸……簡直想都不敢想。


    女人看透了他的心思,絲毫不以為然,“他們那種人能單純到哪去,這是生存必須的,不然你覺得柏宸能走到今天嗎?柏律,你覺得他手段殘忍,你又比他好多少?不都是利用別人達到自己的目的嗎,還分手段?”


    程奕揚堅決拒絕這種分類,“我寧可死,也不會對自己的親人下手。”


    女人照樣能駁:“但你寧可死,都要擺脫謝家。”


    “謝家不是我的親人。”


    “你跟他聯了姻,甚至連孩子都有了,你跟他什麽事情沒做過?!非要有血緣關係才算你親人是嗎?”


    程奕揚突然全身緊繃,放在桌麵的手也握成拳,沉著臉不說話。


    女人看程奕揚這種樣子,心裏微微一驚,怕是揭了他心底的傷口,便緩下語氣好言相勸,“我知道謝家待你不好,把你弄得狼狽不堪,你跟他們割斷才是對的,我喜歡你的果斷和魄力,我拿這個舉例隻是為了說明,你在意的感情,不管是愛情還是親情,全都不堪一擊。”


    她覺得程奕揚真是個矛盾的人,明明自己沒有多善良多柔軟,有時候甚至是冷漠,卻偏執地崇拜這種,甚至還會追逐。如果女人知道程奕揚還喜歡自己哥哥,大概隻會更加肯定這一點。


    本來還想再說幾句,但保姆從門外匆忙地跑進來,一臉慌張地打斷倆人的對話。


    “夫人,糟了!我看到附近有警察搜查!”


    女人的臉色唰一下白了,立刻站起來,“搜查?!”


    保姆重重點頭,“詢訪,挨家挨戶,已經查到巷頭!”


    程奕揚也知道可能不妙,立刻跑到門外看了一眼,迴來後把女人的大衣抓起來披在她身上,又安排保姆,“阿姨,你趕緊把夫人帶出去,附近的超市、菜場、餐廳都可以,我留在屋裏麵應付他們。”


    女人說:“我們一起去。”


    程奕揚搖頭,“現在是周末,又是大白天,家裏沒人在反倒更可疑,一次沒人應,他們還會來第二次,”他抓起鑰匙扔到女人兜裏,將兩人推到門口,“出去避一會兒,我打你電話再迴來。”


    應付完那些警察,程奕揚就鎖了門離開這裏,並且打電話對女人說可以迴去了,他看時間不早自己也迴了家,但坐在客廳裏,一個人總覺得孤零零的,沒有小孩子,哥哥也在謝家。陰沉的柏宸還說要收拾他,有點害怕那個瘋子突然上門。煎熬了半小時到底是留不住,猶猶豫豫還是去了謝家。


    謝雋廷以為,柏律變成程奕揚,身份沒以前高,沒有謝家撐腰到底隻能是普通人,做事受很多拘束,尤其這幾年經曆了這麽多事,受挫後就應該學會妥協和轉圜,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或者,至少會比以前收斂一點,沒想到竟還是那樣要風得雨的性子。這迴柏禮一在謝家出現,他就立刻想辦法過來,還敢把謝家的電閘弄壞,隻為見上一麵,簡直把謝家的安保視若無睹。


    不知道,他敢不敢在柏家也這麽大膽,還說,因為這是謝家,他不知不覺就肆意妄為了?


    謝雋廷下了飛機就開始電話響個不停,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他一開始燒太旺了現在想熄點都不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來跟他說,很多瑣事他並不想一一理會,唯獨專門打電話過去跟警局把那事說了一通,警察說沒找到女的,屋裏隻有一個男的。


    謝雋廷嗯了聲就掛斷,將手機調成靜音扔在一邊再也不予理會,都不多看一眼。


    這迴迴來可能真要多花時間陪陪孩子的,程奕揚大概是不會要點點了,謝雋廷一個人靠在寬敞的後座,抬手捏眉心,可他力氣很大,又是第一次,沒把握好,捏幾下就生疼。以前都是柏律做這些的,力道和手法都恰到好處,細軟的指腹還會從眉心移到太陽穴,輕柔地按壓。


    謝宅的傭人都不會那麽拘禮,看到少爺迴來也就是點頭或者鞠躬,並不會三唿少爺好,管家過來說,程奕揚跟柏禮在餐廳吃飯,少爺您晚飯吃了沒,沒有可以一起,菜都是剛上的。聞言謝雋廷就沒迴正廳,而是朝反方向走,去餐廳那兒,才剛到廊底下腳還沒跨進去就聽見廳裏交談的聲音,語速較快的那個很明顯是柏律,“我勸你不要在謝家吃晚飯,你看這全是湯湯水水哪有一點食欲,這些都是專門給謝雋廷備的,給人壯陽用的,我們最好不要碰,總覺得會有副作用,導致毛發旺盛顏色加深什麽的,不如我倆出去吃吧。”


    謝雋廷腳步當即就頓住了,眸子往下一斂,眼皮子都重重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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