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眼看我,還是無話,隻用眼神問我,那又如何,你要如何?


    我搖頭,搖頭,無可奈何地自言自語:


    沒什麽,沒什麽了……我隻是有點兒替你可惜,你沒我了。


    你真的沒我了。


    scene viii


    離婚後,餘年也判給了你。六年之間我過著一個人的日子。六年。廠裏女同事傳我是癡情種,男同事傳我是性變態:可能人們認為六年單身的男人,不是癡情種,就是性變態。


    自瀆解決還好吧,不算性變態。但我真的不是為你癡情,真的不是,起碼不全是。我隻不過是好想耳根清淨地過日子。半輩子不到,我簡直把該不該聽的噪音都聽完了,女的慘叫,孩子哭嚎,老婆咒罵,摔盆砸碗,連工作的車間天天也是劇烈噪音……這年頭真是沒有一天的安寧。


    我天天耳鳴得厲害,隻想迴家之後能夠清清靜靜。


    如此清淨了六年,後來有天餘年突然來我們的老房子找我。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小男孩,八歲,他長這麽高了,我差點沒認出來。他拽我,去看你。你住在廠招待所裏,陪同的是你弟弟。


    你靜坐在輪椅上,與我四目相對。你我咫尺之間,橫置著一截六年時光,仿如一根彈簧,被重逢倏地猛力壓縮,瞬間輕易抵達昨日。


    時光隧道般的幻覺,你我麵麵相覷,我腦中一片空白,迴過神來,這彈簧又彈迴原形——你我之間畢竟還是隔著了六年光陰。


    發生了什麽?


    你弟弟說,腦子裏麵先天性的瘤子,以前毫無影響也沒有察覺,長大了它就壓迫了神經,下半身癱瘓,全無知覺。


    我腦子裏嗡地一聲,差點背過臉去,不忍睹。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12)_塵曲


    看來齊明也不容易……終於盼來了你拋家攜子離婚奔他,剛剛甜蜜了半年不到,你就開始發病。剩下整整六年,疲於奔波中藥鋪,西醫院,手術室,大病房。


    微青啊,久病無孝子,何況露水夫妻。你們的瓜葛近六年,已經夠意思了。


    我重逢你坐於輪椅,那一刻險些背過臉去不忍睹,但瞬間的震驚之後,我這樣真切地感到了幸災樂禍……真正是幸災樂禍地……在頭腦中輕易就勾勒出了你們的日子:原來並不比我們的好,甚至不比我一個人的好。我是凡人,所以我倍感心酸如蝕,又幸災樂禍。你們落得這個下場真是因果,報應。


    但見著餘年,我一下子就心軟了。他湖藍色的眼睛裏除了無辜還是無辜,像是一條被釣上了岸的小金魚,嘴巴一張一翕,陸上世界令他困惑又窒息。


    這些年他目睹了什麽?他度過了怎樣的童年?齊明有沒有給他一個父親的懷抱?生日禮物可曾窩心?學校生活可曾快樂?


    我不敢再想,心如刀割。


    我蹲下身,伸出雙臂攬過我的兒子,牢牢地望著他,像是要把逝去的闊別都望穿迴來。餘年閃著星星一樣的眼睛看著我,聰慧又安靜。我強忍一股淚盈之酸,不由得漸漸將他抱緊,祈願化身為水,還給他一個金色池塘。


    scene ix


    換迴那個陌生的人稱吧,你不再是你了。你不再是葉微青三個字。


    微青的目光又冷又愣,空空如也。我知道這個女子此生是就此結束了,而今留下的隻是這具殘缺肉身在細細反芻去日的浮夢美好,若曾幾何時也有過的話。


    我的生活陡然換了天地,順其自然地又照顧起妻兒來,老好人的樣子,然而我的善良是由於無可選擇。


    照顧了半年,後來有天晚上,餘年在書桌邊乖乖地做作業,我在為微青洗腳。我端著她濕淋淋的腳——那雙腳我到現在都記得,真是好看,細長白凈,安安分分的樣子,無一絲旅世的顛簸或風塵。


    我忽然一陣勢不可擋的酸楚柔情,竟然脫口而出:我們復婚吧。她愣了一下,牢牢地看著我,後來點了頭,好像我們都隻不過是在商量晚飯吃麵條還是吃餃子。


    第二天我推著她出門去民政所登記,就這樣我們又一次結婚了。那天很冷,颳風,我替她帶了羊絨帽子出門,起風時候給她戴上,把鬢髮一絲絲揶進帽簷,又站在背後撫了撫她的臉。微青默默不言,低著頭很順從,如同一個自閉症兒童。而今她的確更像我的孩子了……而非我的妻子。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13)_塵曲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微青,因突如其來的落魄而不得不對命運順從——如折蹄的駿馬不再嘶鳴奔馳,伏廄等死。我撫著她的發猶如撫摸駿馬曾飛揚在風中的鬃毛,生命的無能令我心裏一陣無言酸楚。我推著她慢慢走,好像眼前便是我們的後半生,一路茫茫,而我亦不知道這段姻緣是何宿命,抬頭一眼就看到雲層鉛灰色,低低得仿佛要落到肩上……異常蕭瑟。後來我們又去照相館,一路依然沉默,沉默到連結婚照上兩個人都沒有笑。


    婚禮是三個月之後操辦的,我說服了她三個月,她才同意辦一個小小的同學會式的婚禮,請幾個老朋友來聚聚。我本來是不在乎什麽婚禮不婚禮的,可那個時候我看她實在是太寂寞了,一個人對著窗戶喃喃自語,也聽不清在絮叨些什麽,總之讓人擔心。我說了很久,她才同意辦個婚禮,可是當天早晨她又死活不肯出門了,我真是受夠了陰晴不定的折騰,一怒起來,我們又開始吵架,一直吵架,吵到中午。她像瘋了一樣,搖著輪椅在房間裏轉來轉去,撞翻好多東西,揮手又摔又砸。


    我內心感覺撕裂之痛,咬著牙鐵青著臉,隨手抓了件衣服出門去餐廳。


    那是我復婚以來頭一次拋下她離開。在飯館,老同學都刷刷到齊,見不到微青,問我她怎麽沒有來,我說不出話,端起酒杯就跟大家喝酒……一杯一杯不停,喉嚨和胃都在燒,酒精灼得我痛,熱淚噙在眼眶裏,像酒在杯中晃,我就這麽通紅著雙眼還在灌……老同學們拉著我,拍我的臉,你喝醉了,你喝醉了。


    世上癡情一時大有人在,但無人可以癡情一世。無人可以。人言:我自傾杯,君且隨意——最深情的話莫過如此了。


    而我感情傾杯至此,所剩無多,餘下幾滴渾濁沉澱,全是恨。


    等恨也揮發至淨,她與我的緣分就真的該滅了。


    那是我與微青最後的日子了,共度一年……度日如年,所以好像壓在塔底三百年,不見天日三百年。短短一年如熬了幾輩子……幾輩子不見天日,太難捱了。


    她把一個從健康淪為殘疾的人所能遭遇的全部孤獨,怨憤,恐懼,煩躁,都統統交予我……想必也如此交予過齊明。太沉了……我不堪重負,也無心再肩負:


    別忘記我早就說過,我隻是有點兒替你可惜,你沒我了。真的沒了。


    我非情聖,也不是西西弗斯,愛情也擔當不起這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何況我們已經沒了愛情。復婚是我一時心酸難忍脫口而出,但離婚是我認認真真提出來的。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14)_塵曲


    </br>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塵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七堇年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七堇年並收藏塵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