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北話的語境中,大馬棒子這個詞,是明顯帶有貶義的,有粗鄙野蠻兇狠之意。《林海雪原》的土匪頭子許司令,綽號就叫許大馬棒,由此可見一斑。


    其實,李光旭這個外號由來已久,估計是與其作風強悍,整起人來手段毒辣有關。隻不過近些年,隨著他的政治地位越來越高,幾乎沒有人敢當麵叫了,即便在私下裏,大家也都加著十二分的小心,林海才到撫川不到兩個月,更是聞所未聞。


    當然,顧煥州怎麽稱唿他,肯定是另當別論的,足見二人關係之親密。多年之後,林海才知道,李光旭的父輩曾經是顧煥州父親的老部下,二人在年輕的時候,就有過交往,而李光旭年齡略大,在仕途上起步又比較早,甚至一度成為顧煥州的人生偶像。而常力也是在李光旭的極力引薦之下,才最終和顧煥州搭上關係的。


    李大馬棒!這個綽號還真挺生動形象的,代入感極強,林海想著,隨即腦海中便浮現出李光旭整天皺著眉頭,看誰都想欠他錢似的模樣,不由得微微一笑。


    不過,他立刻意識到不妥,於是連忙收起笑容,一言不發的繼續開車了。


    顧煥州倒是意猶未盡,繼續用調侃的語氣說道:“其實啊,你這個小土匪,隻有跟著李大馬棒這樣的領導,才能真正學到東西並最大限度的發揮特長,李慧在這方麵還是要差一些的,雖然她大局觀不錯,能力也很強,但駕馭你這種毛驢性格的,還是欠點火候的。”


    林海連忙說道:“不論是李書記還是李市長,都是非常優秀的領導幹部,跟著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是非常榮幸的,能學到一點皮毛,就夠我終生受用了。”


    顧煥州嗬嗬笑著道:“謙虛是種美德,但言不由衷的謙虛,就不那麽討人喜歡了,在我看來,年輕人要有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狂勁,更要有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狠勁,否則,少年老成,圓滑世故,短期內也許會混得不錯,但最終卻難成大事啊。”


    這句話似乎有些深意,林海沒敢輕易往下接,隻是微微點頭,說道:“您說得非常對,我終生牢記。”


    顧煥州也沒再往下聊,而是話鋒一轉,說道:“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吧,省紀委對楊懷遠的審查已經結束了,留置措施也解除了,他的心髒出了點問題,目前正在省醫院接受治療。”


    “是嘛!我一點消息都沒聽到。”林海說道。


    顧煥州輕輕歎了口氣:“解除留置措施,是前天晚上的事,出來之後,他就直接被送進醫院了,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消息。”


    林海想了想,試探著問道:“那他的問題......”


    “問題基本查清楚了,他本人也供認不諱,目前已經移交司法機關追究其刑事責任,但根據他的在留置期間的表現和問題的嚴重程度,估計緩刑的可能性大一些。”顧煥州說道:“我對楊懷遠不是很熟悉,但永輝省長對他的評價還是蠻高的,可惜晚節不保,不然的話,正在當打之年,還是能幹出點成績的。”


    原來如此,肯定是省長趙永輝出麵力保,楊懷遠這才逃過一劫,相比之下,趙睦到現在為止,還在被紀委留置之中。


    留置這個詞,聽起來比刑事拘留要輕很多,但實際上卻是非常折磨人的。刑事拘留,意味著案件已經進入到司法程序了,嫌疑人可以聘請律師,權利也能得到相應的保護,至少在審結時間上,法律是有明文規定的。


    可紀委留置的期限可長達三個月,如果情況特殊,還可以延期一次,最長也是三個月,在實際辦案過程中,由於各種原因,被留置一年也是常有的事,而且,在留置期間,留置對象不允許聘請律師,與外界完全隔絕。那滋味,相當不好受。


    林海聽罷,默默的在心裏歎了口氣。


    客觀的講,他能走到今天,除了自身努力和運氣成分外,楊懷遠還是起到了相當作用的,事實上,林海對這個曾經的領導始終非常尊重。


    斟酌良久,他這才小心翼翼的問道:“顧書記,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顧煥州微微一笑:“這是你個人的事,不用請示我的,想去就去,不去也可,我不發表意見了。”


    林海嗯了聲,默默的開著車,沒再說什麽。


    路麵有點微微堵車,一位騎著摩托車巡邏的交警正好路過,見顧煥州的奧迪車被塞在車流之中,便主動開了過來,先是敬了個禮,然後輕輕敲了下車窗,詢問是否需要在前麵開道,卻被顧煥州拒絕了。


    “又沒什麽緊急的公務,何必興師動眾呢?現在很多領導幹部,隻要出門,便想方設法的擺譜抖威風,這個風氣要改一改,就從我做起吧。”交警走後,顧煥州平靜的說道。


    林海連連點頭:“是啊,以前在黃嶺的時候,徐書記和孫國選的家門口,縣交警大隊都常年設崗執勤,派頭比您都大。”


    顧煥州聽罷,不禁笑著說道:“他們上下班之外的時間,也有交警執勤?”


    “是啊,徐書記非常討厭小商小販在他家小區門前擺攤,所以啊,交警和行政執法都常年設崗的,發現一個,攆走一個。”


    “這麽誇張啊,真是官威十足啊。”顧煥州喃喃的說道:“所以說啊,咱們的幹部隊伍,確實該整頓下作風了,有些人,能耐不大,派頭卻不小,這種幹部,早晚要出問題的。”


    這個話題比較大,林海自然不敢輕易發表什麽意見,隻好沉默不語,靜靜的往下聽去。


    本來以為顧煥州會說點具體的,不料他卻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對了,林海,我記得你是個70後吧?”


    “是的,我是75年出生的。”


    顧煥州想了想:“三十七歲,真是個好年紀啊,當年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中央辦公廳坐辦公室呢,每天跟各種文牘打交道,無聊的很。”


    顧煥州在到連山任職之前,一直在辦公廳書記處工作,八十年代中期,才被派到連山下轄的一個縣擔任副書記,算是正式開啟了他的仕途。


    “您在中央辦公廳是見過大世麵的,我哪裏敢比。”林海笑著道。


    顧煥州卻正色道:“中央早就強調幹部的年輕化了,不過到了地方上,論資排輩的思想還是非常嚴重,像我這樣,三十八歲就擔任縣委副書記的情況,反而成了特例了。所以,我最近打算提拔任用一批年輕幹部,尤其是那種有狂勁和狠勁的,怎麽樣,你想不想爭取下啊?我這可不是任人唯親,要看你的表現哦。”


    林海當然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不過他藏了個心眼,並沒有正麵迴答,而是鄭重其事的說道:“您指到哪兒,我就打到哪兒,唯您的馬首是瞻。”


    這句話的隱含意思是,不論做什麽,我隻聽從您的號令,王大偉那廝可不成。


    顧煥州聽罷,隻是意味深長的笑了下,隨即扭頭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不再吱聲了。


    擁堵還在繼續,林海跟著車流緩慢挪動著,足足用了四十分鍾,才最終抵達了省人民醫院。


    省人民醫院的幹診病區寬敞寧靜,林海把車停了,然後趕緊下車,為顧煥州開了門,然後跟在顧的身後,朝著住院部而去。


    幹診,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為高級領導幹部服務的,這裏的醫護人員對省委和省政府的各級領導非常熟悉,見顧煥州來了,早早就把電梯門摁開候著了。


    兩人乘坐電梯上到七樓,科室主任率領幾名醫護人員立刻迎上前來問好,顧煥州也微笑著和大家打過招唿。


    “李書記今天情況怎麽樣?”他問。


    “狀態非常好,剛剛還在外麵跟我們聊天呢。”主任說道,然後畢恭畢敬的在前麵引路,徑直朝李光旭的病房走去。


    幹診的病房都非常寬敞,像李光旭這種在職的省委常委,更是享受非常高的待遇。病房的裝修,基本上是按照五星級賓館的規格。


    推開房門,林海一眼便看見,王大偉正陪著李光旭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不由得微微皺了下眉頭。


    見顧煥州來了,王大偉趕緊起身迎了過來,李光旭也想起身,顧煥州則緊走幾步,將他摁住了。


    “老李大哥啊,你可千萬別動,你老人家這身子骨,現在可是重點保護對象啊,容不得半點閃失。”顧煥州關切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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