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蕭點了點頭,心想畫家的觀察力確實很到位,並不遜色於周旋在信中的描述。葉蕭繼續問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事?”


    “後來……有一天晚上,田園找到了我,她要我陪她去一次海邊墓地。我感到很奇怪,那地方到了晚上誰都不敢去。但她答應給我1000塊錢,而且我的心腸又很軟,禁不起漂亮女人的誘惑,就跟著她去了墓地。更讓我害怕的是,她還讓我帶上鐵鏟,看上去就像是挖墓一樣——事實上就是挖墓。田園把我領到了一棵枯樹底下,那裏有一座沒有墓碑的孤墳,她要我把墳墓挖開來。原來她是要找我來幹這體力活,我這個人天生膽子大,再加上那幾天我偷偷地在客棧裏找金子,對刨坑挖地已經駕輕就熟了。於是,我把那座墓挖開來,但出乎意料的是,墓裏並沒有任何的屍體,隻有一個木頭盒子。”


    “木匣?”


    “也可以這麽說吧。當時我發現田園的麵色蒼白,她顯然對木匣的發現沒有心理準備。在驚慌失措了一陣之後,她讓我立刻把挖出來的土再填迴去。我隻能照她的要求辦了,又使那座墳墓恢復了原樣,隻是墳裏的木匣已落到了田園的手中。她捧著木匣離開了墳場,迴到客棧後給了我1000塊錢。也許是因為挖了墳墓的原因,當天晚上我沒有睡好,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要來找我,弄得我心裏忐忑不安。”高凡苦笑了幾下,看了看文醫生說,“也許,我就是從那時開始,精神產生了一些問題吧。第二天,清芬說她做了一個惡夢,她感到客棧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小龍偷偷地告訴她媽媽,說客棧裏有鬼,雖然我們都不相信,但確實感到客棧裏有一股奇怪的氣氛。我越來越感到害怕,覺得自己把墳墓裏的厄運帶進了幽靈客棧。這時候,我發現水月獨自一人住到了另一間客房,而且琴然和蘇美也不再和她說話,就像見到瘟疫似地躲著她。我偷偷地問琴然為什麽,她卻說真正的水月已經死掉了,那個長得和水月一模一樣的人,其實是一個早已經死去的幽靈——”


    突然,文醫生打斷了高凡的話:“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這又是典型的被害妄想。或許,琴然和蘇美當時已經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她們產生了妄想和幻覺,認為自己的身邊存在一個幽靈,這個幽靈已經占據了水月的軀殼,要把她們都給殺死。在我們精神病院裏,類似的病例相當普遍,通常是由於特殊的生活環境所造成的。”


    “我不知道,不過當時她們的樣子確實有些神經兮兮。那幾天,客棧裏人心惶惶,似乎所有的人都有些神經質,我也覺得客棧的空氣好像變了,帶有某種墳墓裏的氣味——不,更確切地說,是那隻木匣的氣味。我不知道那隻木匣裏有什麽,也不知道田園是否打開了它,但我想從我把木匣拿出墳墓的那一刻起,恐懼和死亡就註定要降臨到幽靈客棧。此後接連幾天,我都在做同一個奇怪的夢,夢見埋在客棧地下的金子。終於在一天半夜,我按照夢中的指示,找到了客棧底樓一個廢棄的小房間。我在那裏掘地三尺,但挖出的並不是黃金,而是一具死人的骷髏。當時,我的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也許所謂的黃金根本就不存在,那隻是一個虛幻的誘餌,真正的目標隻是這具骨骸。我把這死人骨頭全部挖了出來,然後埋到了海邊的墓地裏,也許這樣它就可以安息了。”


    高凡長出了一口氣,就好像剛剛從墓地迴來一樣,葉蕭忍不住催促著問:“後來呢?”


    “那天,田園悄悄地離開了客棧,我想她一定把木匣也帶走了吧。又過了幾天,客棧裏的氣氛越來越讓人害怕,我始終沒有見到丁雨天。琴然和蘇美繼續排斥水月,她們的話非常嚇人,讓我也不敢和水月說話。而小龍還是老樣子,總說些奇怪的話,有時候讓人不寒而慄,我想這孩子也許有強烈的第六感。但更糟糕的是,小龍已經發現了我和清芬之間的關係,他對我產生了強烈的仇恨,終於在一個夜晚出走了。當時,我們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不見小龍的蹤影。清芬非常痛苦,她不能沒有兒子,這個沉重的打擊讓她完全瘋了,在一個颱風肆虐的深夜,她跑出了客棧,從此以後我再也找不到她。”


    葉蕭突然插了一句:“你現在還想她嗎?”


    “現在,我隻有深深地懺悔,我覺得我對不起她,更對不起小龍,他完全是無辜的。清芬和小龍失蹤以後,我的精神差不多也崩潰了。那時候我才發現丁雨天已經死了,秋雲承認自己殺死了丈夫,而丁雨山居然對兄長的死毫無反應,我猜他早就和秋雲竄通好了,他們合謀要把幽靈客棧弄到手。他們脅迫著我把丁雨天的屍體埋到墓地中,並且還弄了一塊墓碑。當我們迴到客棧以後,卻發現琴然和蘇美都倒在了血泊中,而水月則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裏。我們全都被嚇壞了,秋雲說水月是個幽靈附身,一定要把她弄死,才能挽救大家的生命。文醫生說得對,那確實是被害妄想,當時我也產生了那種錯覺,好像眼前站著的不是水月,而是一個穿著戲服的古代女子。”


    文醫生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你的病根。”


    “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水月逃出了客棧。我、丁雨山,還有秋雲,我們三個人在後麵緊追不捨。她慌不擇路地跑到了海邊的懸崖上,正好被我們追到了。當時我和秋雲、丁雨山都瘋了,我們把水月想像成幽靈,對柔弱的她拳打腳踢,眼看她就要支撐不住了。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丁雨山突然被推下了懸崖,我驚慌失措地迴過頭來,看到了一張醜陋無比的臉。”


    “是阿昌?”


    “對,就是那個啞巴。我沒想到阿昌會把丁雨山推下懸崖,更沒想到他接下來抓住了我。那真是一場惡夢,雖然阿昌的樣子很嚇人,但他平時的性格卻是非常地溫和,絕對想不到他會如此地憤怒。當時,他的樣子真像個兇神惡煞,看起來憤怒到了極點。他的力氣也大得驚人,我根本就掙脫不開他,結果也被他活生生地扔下了懸崖!”


    “天哪,原來那個人就是他!”


    葉蕭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他想起了周旋的最後一封信,原來那個黑影指的就是阿昌。


    這時候,高凡的額頭沁出了一些汗珠,心有餘悸地說:“你們是想像不到那種急速墜落的經歷,實在是太恐怖了。在落水的一剎那,我仿佛進入了地獄,那確實是一種死亡體驗——無論你的意誌有多堅強,在那種情況下肯定會精神分裂的。接下來,我的意識就漸漸地模糊了,就好像沉入了海底一樣。”


    文醫生又插話了:“這是精神分裂後的大腦深度昏迷。”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後來才知道,我是被漁民們從海裏救上來的,他們說我能活下來簡直就是個奇蹟。至於秋雲和丁雨山,他們的屍體都在海裏被發現了,但水月卻不知所蹤,就好像在空氣中蒸發了一樣。不過,當時我已經瘋了,也記不清發生了什麽事,警察隻盤問了我幾分鍾,就把我送去做精神病鑑定了。後來我的親戚來把我接迴了上海,進入這座精神病院治療,也從此認識了文醫生。已經3年過去了,你可以看得出,我現在好了許多,這完全是文醫生的功勞,我很感激他。”


    “是的。”


    葉蕭這才籲出了一口氣,聽高凡講述3年前他在幽靈客棧的經歷,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一幕幕場景。尤其是最後那一段話,當高凡說到他掉進大海的一剎那,葉蕭感到自己的皮膚一陣發涼,好像自己也掉到了海水中。


    高凡也是喘息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說話:“除了你們以外,這些事情我隻告訴過一個人,他就是周旋。”


    “全都告訴他了?”


    “對,我把自己在幽靈客棧所有的經歷,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周旋。我說過我們的關係很好,而且他又是一個作家,正在為一部新的驚悚小說收集素材和靈感。我覺得我在幽靈客棧的經歷,足以寫成一部最棒的驚悚小說,而這正是周旋所需要的,所以我就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他。在知道了幽靈客棧的故事後,周旋顯得非常興奮,他決定寫一部中國最好的驚悚小說,書名就叫做《幽靈客棧》。”


    文醫生搖了搖頭說:“看來周旋仍然處於妄想之中。”


    “不,那不是妄想,他已經把《幽靈客棧》寫出來了。”


    此時此刻,葉蕭已經明白,周旋從幽靈客棧寄給他的十二封信,其實就是一部長篇驚悚小說。


    高凡沒有理會,繼續說道:“周旋對我談過他的構思,他說他有一個好朋友叫葉蕭,已經有好幾年沒聯繫了,聽說現在是一名警官。他說他要找到葉蕭,讓葉蕭也成為小說中的一個人物。更準確地說,就是讓葉蕭成為故事的目擊者和敘述者,從一個警官的視角出發,使這部小說自然地衍生開來。他說這就是小說的生命力,一部傑出的小說,必須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葉蕭終於明白了,他無奈地說:“是的,周旋已經做到了,他讓我成了小說中的一部分,也讓小說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也許,這就是小說的秘訣。”


    “看來你的確是他最好的朋友,已經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周旋還對我說:既然要寫《幽靈客棧》這部小說,就必須要到幽靈客棧去看一看,甚至就住在幽靈客棧裏。不過,他說他首先要找到的人是田園,因為他明白這個故事的關鍵,就在於從墳墓裏挖出來的那隻木匣。周旋隻有得到那隻木匣,才能夠揭開幽靈客棧的秘密。當他得到木匣以後,接下來要找的人就是你葉警官,他會編造一個與田園奇遇的神秘故事,充分吸引你的注意力。盡管他知道幽靈客棧在哪裏,但他會請你幫忙,為了把你給卷到這件事裏去。”


    忽然,文醫生點了點頭說:“所以,周旋向我提出了出院的請求。”


    “對,可我沒想到周旋居然會逃跑。當那天清晨我醒來,見到對麵的床鋪上空空如也時,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他了。”高凡忽然苦笑了一下,盯著葉蕭的眼睛問,“你說他現在會在哪兒呢?”


    “我不知道。”


    奇怪的是,高凡沉默了下來,他呆呆地凝視著天花板許久,神色變得怪異了起來:“我猜——現在他正和蘭若在一起。”


    “你怎麽知道蘭若的?”葉蕭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


    文醫生也警覺地說:“高凡,你已經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br>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幽靈客棧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蔡駿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蔡駿並收藏幽靈客棧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