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兒又是哪?那座廢墟裏又隱藏著怎樣的玄機?啊呀,養父不是帶我去尋寶吧?就像那些北歐海盜的傳說裏描述的:誘人的寶藏、邪惡的怪獸、驚心動魄的冒險……


    我激動得再也克製不住自己了,掙脫養父的懷抱,跑到後院,拽起正在摘草莓的蘇薩娜,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她說:


    ——快,蘇薩娜,快去給我準備……哦,不,你得告訴我,該怎麽準備……我是說……那叫什麽來著?哦,對了,打點行裝!你知道麽?養父要帶我去冒險,他要帶我出去見世麵!而且我還告訴你……不過你要保證,不泄露給任何人,因為這是養父的秘密,雖然他沒有明確的告訴我,但我也猜到了。他這次是帶我去尋寶的!


    蘇薩娜提著圍裙的手忽然滑落下來,兜在裏麵的草莓掉了一地,她被我的話嚇得麵無血色,雙唇隻是不住地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


    瞧她這副大驚小怪的樣子,我覺得掃興極了,不過又十分的得意。到底是沒什麽見識的下人,我還沒把全部內情說出來呢,就把她驚成了這個樣子。


    於是,我不理她了,其實我是想把昨晚發生的一切都講給她聽的,但我得吊吊她的胃口,就故意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蹲下來撿草莓,一邊撿還一邊學著她的腔調嘮叨個不停:


    ——瞧瞧你呀,總是這麽毛毛燥燥的,剛摘的草莓,啊喲,還沾著露珠呢,多水靈呀,就被你弄得……瞧呀,都沾上泥巴了!再瞧這個,都摔爛了。啊喲,弄得我這手呀,染了血似的。嘿嘿,有了,呆會兒我去嚇唬嚇唬養父,就說我把手摔破了,流了這麽多血,他準信……


    一聽到血這個字,蘇薩娜像被施了魔咒似的,兇悍得像一隻肥碩的禿鷲,朝我猛撲過來,拽起我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我拖上了樓去。


    砰地一聲關上房門,把我按到床上,她也跟著伏下身,一雙鼓凸的藍眼睛兇巴巴地瞪著我。她這是怎麽了?我有些怕了,使勁扭著肩膀,哀求她放手,又往床裏縮,蘇薩娜卻不依不饒,她平日裏對我那麽溫存,從沒大聲說過一句話,現在卻狠命地扭住我的胳膊,不容我反抗,悶聲悶氣地喝斥道:


    ——艾蔻,聽話,告訴蘇薩娜,這到底是怎麽迴事?伯爵要帶你去哪兒?哦,我的上帝呀!你千萬不能跟他走呀,哪兒也不能去!佩藤莊園是你唯一的避難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苦命的孩子,離開了這兒就沒人能保護你了……聽我說,艾蔻,有好多好多壞人,他們一直都在找你,一旦被他們找到了,你就危險了!他們會劫持你,甚至……甚至會殺了你!所以呀,我的孩子,說什麽你也不能走,更不能跟伯爵去……哦,對了,他要帶你去哪兒,你快告訴我,他到底要帶你去哪兒?


    ——他也沒說,不過,蘇薩娜,事實並沒你想的那麽可怕,養父正是要帶我去弄清楚自己是誰,這難道不是件好事麽?說真的,蘇薩娜,我從沒想過,除了艾蔻我還能是誰,我不就是艾蔻麽?養父幹嘛還要帶我去弄清楚?對呀,他究竟要帶我去弄清楚什麽呢?


    說著說著,我也有些糊塗了,便自顧自地喃喃自語起來。可蘇薩娜又來勁兒了,她一把抱住我,兩條胳膊像酒桶上的鐵箍,緊緊勒在我的身上,弄得我都喘不過氣來了。


    ——別跟他走,答應我,孩子。哪兒也不去,好不好?你養父是無所謂了,這十幾年來,他活得太遭罪了,受盡了良心的譴責,他生不如死呀!其實,他就等著這一天呢,走了他也就解脫了……所以呀,我們隨他吧,可是你不一樣,艾蔻,你的命太精貴了,你不能受到任何傷害,更不能有一丁點兒的閃失,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


    蘇薩娜卻臉色一沉,緘口不言了。


    她放開我,終於又恢複了往日的溫柔,捧起我的臉,眼中含著淚,無比疼惜地凝望著我。看著她滿臉的皺紋,我突然發覺自己原來是那麽的愛她,依戀她,我也好想哭,就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想求得大人的原諒。


    我伸出手,撫摸著蘇薩娜的臉,抿了抿小嘴,兩大顆淚珠滾下腮邊,蘇薩娜又念叨起來,讓我無論如何也不要走,並向她保證,今後哪兒也不想哪兒也不去。我用力點點頭,不然我又能怎樣?那一刻,我確實覺得自己離不開她,更離不開佩藤莊園。


    接下來,蘇薩娜又好言好語地安撫了我一番,就下樓去了。臨出門時,我看出了她神色的異常,她的一張臉繃得那麽緊,牙齒緊咬在嘴唇上,好像在拚命壓製著什麽。


    關門的一瞬間,她也沒像平時那樣,關切地迴望我一眼,而是用力擰上門鎖,頭也不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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