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菀嬈!”豐蔻在身後叫我,她的聲音聽起來細若遊絲,“你要去哪裏?”


    我頭也不迴,但是卻停了下來,我知道要豐蔻以平常的速度趕上我一定很困難,這一段路太黑,雖然豐蔻戰鬥力已經無限趨於零,但是有總比沒有好。


    果然我不說話,豐蔻就趕上來了,她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又很有耐心地問了一遍:“你要到哪裏去?”


    “深更半夜的,自然是迴去睡覺。”我看著遠處,覺得看不見的地方很可怕,好像張著血盆大口的妖怪,一個個張牙舞爪想要我把生吞活剝。


    實際上,現在更讓我害怕的是豐蔻。


    我和豐蔻,自從我成為皇帝開始,便是水火不容的,我說好的奏章,她一定會給我指出不好的一二三四,我說不好的,她更會義正言辭地跟我解釋其中的合情理之處,豐蔻唯一遵守的原則便是不會在群臣麵前公然頂撞我,而隻會塑造一個彬彬有禮的賢臣形象。


    如此一來,所有的大臣,包括挑剔的溫爾然,嚴厲的歐仲端,都會放心大膽地把我放在豐蔻身邊,並且遵從豐蔻的意思如聖旨。


    然而,沒有人知道在私底下,我實際上是浸潤在豐蔻的yin威之下根本毫無翻身可能的。


    豐蔻在給豐耀國上下塑造了花好月圓的景象之後,額外給我塑造了一間暗黑色的牢籠,並且在這牢籠中對我百般折磨和蹂躪。


    按理說,我對她應該恨之入骨,逮著機會就該把她踢進十八層地獄,再放進油鍋三百六十度翻炸,如此,方能解我心頭怒火。


    如果按照這樣的邏輯發展,我現在應該果斷地把我身後這具病軀就地扔下,這樣才符合我的風格和氣質。


    但是,當豐蔻窩在我身邊,不斷喘著熱氣的時候,我竟然完全沒有把她拋下的念頭。


    難道豐蔻對我來說已經成為隨影隨行的習慣,我不管是出於本心還是無心,都擺脫不了了嗎?


    豐蔻自然是不知道我這些心思的,她頓了頓,說道:“如今北地並不算太平,你獨自一人若是出了意外,我便是豐耀國的罪臣了。我且送你迴宮,剩下的事我自然會做完。”


    剩下的事?


    剩下的尋找皇妃的事?


    我咬咬牙:“我找我的皇妃,是我的家事,就不勞煩愛卿你了。”


    豐蔻愣了愣,隨即恢複平靜,淡淡地說:“臣不敢。臣隻是擔憂皇上的安危。”


    “你還知道我是皇上?”我聽到豐蔻一口一個皇上的喚我,隻覺得莫名地不爽,“那請你聽從皇上的旨意,不要再隨便忤逆了!”


    我的聲音有點嚴厲,或許在豐蔻聽來算不得什麽,但是於我來說,卻是有重要意義的。


    我是第一次對豐蔻大聲,而且是在她生病的時候。


    雖然這樣很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但是我……


    但是我討厭豐蔻到現在還想替我安排這個,安排那個。她越是做得多,我就會越愧疚,就越不忍心把我積怨多年的怨憤發泄到她身上。


    豐蔻一直扮演著壞人角色,她幹嘛想重新在我麵前做出好人的樣子。


    豐菀嬈啊豐菀嬈,一定是你糊塗了!怎麽能輕易相信豐蔻呢,她不管變成什麽樣子,都改變不了她的本質,你難道忘了她把你弄到清心閣去數豆子嗎?


    正常人會讓人做數豆子這種極其變態又不可理喻的事嗎?


    我咬著牙,冷臉看著豐蔻,豐蔻微微一笑,拱手道:“謹遵皇上旨意。”


    我瞧了豐蔻一眼,她的臉色依然紅撲撲的,現在天寒露重,沒走多久,她又咳了起來。


    真正虛弱得像隻兔子。


    由於我的堅持,最後我和豐蔻終於到了店小二所說的那家醫館,淩晨起風的時候,我敲響了門。


    說也奇怪,這家醫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左右都沒有人煙,難道方圓幾裏的人都要跋山涉水來求醫?


    隻怕還沒走到,人都要翹辮子了。


    “誰?”一個女子的聲音從門後出現,盈盈亮亮的。


    我愣了愣,正要說話,豐蔻突然捂住我的嘴,低了低聲音道:“姑娘,我路過貴地,不甚感染風寒,請姑娘不吝賜藥,助我前行。”


    女子聽了聲音,拉響了門栓道,抬高了燈,淺淺說道:“大夫上山采藥,還未歸。”


    她全身著素色青衣裳,臉上蒙著麵紗,看上去嫻雅極了。


    我看著豐蔻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冷笑,伸手按住門板,道:“不妨事,我們可以等大夫迴來。”


    青衣女子還沒來得及說話,豐蔻就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我緊隨其後,覺得氣氛有點怪。


    這家醫館看著並不陳舊,甚至不少擺設都是新的,豐蔻在醫館裏緩緩繞了一圈,停在診台上,隨手翻著大夫的診療記錄,道:“大夫新進搬來的?”


    青衣女子聲音有點飄,半晌才道:“大夫在鄰近幾個村子都有看診,有好幾處醫館。”


    豐蔻微微一笑,看了青衣女子一眼:“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青衣女子猶豫一陣,說道:“我叫梅瑛。”


    豐蔻走到青衣女子跟前,道:“醫者救人濟世,最為大道無私,姑娘卻以紗巾遮麵,不知何故。”


    梅瑛一慌,迅速轉身摁住麵紗道:“我自幼有燒傷,不敢以此容貌示人。”


    豐蔻卻不依,隻循著梅瑛後退的步子跟上去,直到把梅瑛逼到牆角,梅瑛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豐蔻,豐蔻顧自一笑,道:“姑娘雖然隻露出雙眼,卻仍然美貌動人,實在讓人不敢相信姑娘的麵容有恙。”


    梅瑛一把推開豐蔻,朝門外奔去,才打開門,卻又猛地退了迴來,迴身盯著豐蔻道:“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


    我一愣,朝門縫外看去,似有三五個人影,正團團圍住門邊。而窗外,也同樣如此。


    豐蔻什麽時候派了人來?


    豐蔻微微一笑,端起手邊的茶放在嘴邊,隻聞了聞,道:“雖是好茶,隻可惜放錯了地方。”


    梅瑛早已渾身顫抖,卻仍然平靜了聲音道:“我乃守法良民,亦未有害於任何人,姑娘卻有備而來,難道不怕蒼天王法不容麽?”


    豐蔻冷笑:“豐耀國自開國勵精圖治,曆代君王皆英明神武,體恤民情,七千國土內亦無作奸犯科之人,然今日在這房間裏,卻匿有叛君叛國之罪人,姑娘既如此深明大義,豈知我亦有不得不動手的理由!”


    我聽豐蔻說完,忽覺梅瑛的樣子有點眼熟,正此時,梅瑛摘下了麵紗,伸手從腰間抽出蠶絲劍,不由分手就朝豐蔻刺去。


    我一驚,豐蔻現在燒得不輕,自從進門起就沒有一刻停下來,一會兒講大道理,一會兒玩深沉,而這梅瑛來勢洶洶,頗為兇狠,豐蔻還有力氣應對她嗎?


    來不及多想,我拎起手邊的瓦罐,直直地瞄準梅瑛砸去,梅瑛手疾眼快,揚劍就把瓦罐劈開,轉身要朝我來,豐蔻卻早已騰起身,飛身一腳將梅瑛手中的劍踹飛。


    梅瑛沒了劍,又要抽腳邊的匕首,豐蔻伸手捉住她的手腕,隻用力一拐,梅瑛吃痛,叫了一聲,豐蔻反手叫梅瑛繞了一圈,順勢將梅瑛的腰裾解下來將梅瑛結結實實捆了起來,順手扔在地上。


    “你!”梅瑛杏眼圓睜,“你究竟是誰?”


    豐蔻站在梅瑛麵前,居高臨下地微微地一笑:“這個問題不難迴答,不過我覺得你最好問躲在屏風後的那位,她應該最清楚我是誰。”


    梅瑛咬牙:“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豐蔻蹲下來,貼近梅瑛,伸手就握住梅瑛受傷的手腕,再一用力,梅瑛就忍不住叫起來。


    聲音淒厲,甚是淒慘。


    我渾身發毛,忽然覺得豐蔻讓我數豆子真的是便宜我了,她那個時候還沒有生病,完全有力氣把我的手腳全部折一遍。


    “住手!”屏風後果然傳來聲音。


    隨後一位同樣帶著麵紗的黃衫女人施施然走了出來,她眉頭緊鎖,臉上的表情卻格外平靜。


    豐蔻果然住了手,起身看著麵前的女人,一言不發。


    “沒事吧?”黃衫女人看著梅瑛,關心地撫摸她的背脊。


    梅瑛忍著痛,搖了搖頭。


    黃衫女子這才站起來,看著豐蔻,沉了沉氣,還未出聲,豐蔻便朝拱手道:“太妃,夜已深,請隨臣迴宮。”


    太妃?皇太妃?


    我驚訝得無以複加,眼前這黃衫女子,竟是皇太妃?


    然而皇太妃接下來的舉動讓我吃驚到下巴都掉到了地上,她直直地在豐蔻麵前跪下,眼淚唰地就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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