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蔻的眼神在微風中顯得異常深邃,我很疑惑,就算是在和歐仲端談論究竟應該用武力還是用聯姻的方式平定疆域之亂時,我也從來沒有見她露出這樣的眼神。


    所以,我完全讀不懂。


    或許豐蔻從來沒有想讓我讀懂,我忽然在想,如果此時此刻站在她麵前的是明夕顏,或者其他人,會不會比我站在這裏要好一些呢?


    至少在夏風習習的夜晚,我不會顯得如此風中淩亂。


    豐蔻放開我,偏了偏頭,忽然揚起嘴角,俯□湊近我說:“如果我沒有記錯,今晚你已經是第五次說喜歡這個詞了。”


    “謝謝你記得這麽清楚。”我瞟了豐蔻一眼,豐蔻的聰敏是江山社稷之福,對我來說卻正好相反。


    豐蔻微微一笑:“皇上對微臣的私人生活很感興趣麽?”


    “才不是,不說算了,我要迴去睡覺。”我看了看前方黑漆漆的花園,徒增勇氣。


    跟豐蔻比起來,任何可怕都變得像紙老虎。


    豐蔻對我的提議沒有反應,我走出兩步才發現她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奇怪,豐蔻不是一向在沒人的時候充當我的侍衛嗎,怎麽今天這麽沒有自覺性。


    我正要喚她,忽覺腳下一閃,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這樣往前撲去。


    然而迎接我的並不是冷冰冰的鵝卵石路,而是一個暖唿唿的懷抱。


    我抬頭,毫無意外,出現在眼前的人是豐蔻。


    此刻四下無人,隻有我和她兩人,能在這麽短時間接住我的,除了她,還能有誰?


    但是話說迴來,豐蔻一直盯著我的麽,否則她怎麽能及時接住我,可是我剛才轉頭的時候,她明明沒有把眼神放在我身上。


    除非豐蔻還長著我看不見的第三隻眼。


    我試圖站起來,但是豐蔻的臂彎實在可惡,她輕巧地圈住我的膝蓋和腳踝,我整個人就這樣歪在她的懷裏,渾身軟綿綿的,根本就沒有爬起來的可能。


    “我都說了,並不是對你的私人生活感興趣,所以放開我。”我知道豐蔻一定還在想剛才的事,她臉上分明就寫著幾個大字,豐菀嬈是騙子。


    看在她沒有讓我臉著地的份上,給她個溫馨提示吧。


    豐蔻眯起眼睛,婉然而又低藹道:“豐菀嬈,莫不是你想做我喜歡的人?”


    我記得今晚沒有月亮,星星若隱若現,陰雲在微風的吹拂下緩緩移動,湖鴨、鳴蟬、蟈蟈、鴛鴦,都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響,禦花園靜悄悄的,好像整個世界都靜悄悄的。


    於是,我能清楚地聽到豐蔻說的每一個字,也能看清楚她的每一個表情。


    不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眼睛平靜如水,她的嘴角似笑非笑,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她的兩隻手穩穩地把我抱住懷裏。


    在這個本來就已經很曖昧的動作下,她居然問我,是不是想做她喜歡的人。


    做豐蔻喜歡的人?


    如果我是明夕顏,我應該欣喜,然後順著豐蔻的話,害羞地點頭,緊接著把頭靠在豐蔻的肩膀上,分享彼此的唿吸和體溫……


    卡!


    這所有的假設是建立在我是明夕顏的基礎上,然而實際上,我既不是癡情的明夕顏,也不是犯花癡的盼月丫頭,我隻是豐菀嬈。


    豐菀嬈和豐蔻,是不共戴天的。


    我籲了一口氣,正要義正言辭地迴應豐蔻的挑逗,忽然眼前浮現出明夕顏半是癡情,半是哀怨的臉。


    她這樣說:“能被豐蔻喜歡的人,一定很幸福。”


    幸福,有何幸福可言?


    豐蔻會體貼賢惠嗎,會洗手煲湯嗎,會持家教子嗎?


    我隻記得歐仲端說過,豐蔻曾為修堤三天三夜不曾合眼,也曾為研究戰事連續數月不走出軍營一步,至於早出晚歸,廢寢忘食,那已經是標準配置了。


    你能相信出來如此熱愛江山社稷的女人能給人帶來幸福麽?


    反正我是不信。


    可是……


    我忽然又想起豐蔻和明夕顏待在一起時候的樣子,豐蔻說過對明夕顏並沒有喜歡的感情,但是卻能夠和明夕顏極盡溫柔地交談,就算覺得不便,也會把自己的行宮讓給明夕顏。


    這樣一看,豐蔻似乎又不是那麽冷酷無情了。


    也許,豐蔻對待心裏認為特殊的人是另外一個樣子,一個我未曾見過的樣子。


    不管怎麽樣,豐蔻對待喜歡的人,應該不會像對待我這樣這麽冷酷無情了吧。


    迴宮的路上,我偷瞄了豐蔻好幾次,但是她似乎都隻是在專心致誌地走路,對我的言行舉止完全不在意,直到迴到我的寢殿,盼月迎上來說要給她呈上已經泡好的珍珠蘭竹葉茶的時候,豐蔻才露出微笑,順帶從鬢間取下一朵玉蘭花金釵賞賜給盼月。


    然而豐蔻對她在路上對我所說的話卻再也沒有提過。


    那句讓我輾轉反側至深更半夜也難以忘記的話,直到天明時我才想清楚,如果成為被豐蔻喜歡的人,對我來說其實是有利的。


    怎麽說呢,雖然要讓我和豐蔻化幹戈為玉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比起和豐蔻對峙所要花費的時間精力腦力來,忍辱負重大概是更好的選擇。


    豐耀國畢竟是豐蔻的地盤,我安慰自己,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


    早朝一如既往是歐仲端和溫爾然兩派大臣吵架,我一麵敷衍著迴答兩派的逼問,一麵瞄了豐蔻一眼。


    她穿著月白色服飾,站在群臣之首,麵色平靜,毫無笑意。


    那是距離皇座最近的位置,所有大臣都以能靠近君王為榮,而自從豐蔻被允許監國以來,那個位置已經是她的專屬了。在我看來,豐蔻雖然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實際上,她擁有的權力是我完全不可企及的。


    俗話說,臣若功高震主,那必定走向悲劇,但是豐蔻似乎是個例外,因為她從來不會留下任何破綻和把柄,她總是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就連敬事房沒怎麽見過她的小公公也對她讚不絕口。


    人品好到這個份上,任何一個君王都不會好意思對她做什麽吧。


    我沉了一口氣,再抬頭的時候,發現豐蔻正往我這邊看,我一愣,因為豐蔻的眼神明顯是要說什麽的。


    “大公主,你有何時啟奏?”我調整了音調,盡量平易近人。


    豐蔻走到跟前,淡淡地說:“有一事,微臣已和眾位大人商議過,正在想該不該向皇上啟奏。”


    我說:“你說吧。”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讓你咽迴去吧。


    豐蔻看了歐仲端一眼,歐仲端走上前,說道:“皇上,是關於後宮之事。”


    “後宮?”我想起來了,“你是在說皇妃麽,她不是失蹤了嗎?”


    歐仲端猶豫了一下,繼續道:“皇妃娘娘的確不知所蹤,但唯今更要緊的是居住在壽仙宮的皇太妃娘娘她……”


    “她怎麽了?”我有不詳的預感,我與先皇的嬪妃接觸不多,傳說幾宮太妃、太後都因為我繼位,把她們兒子被雷劈死都歸咎到我不詳上,明麵上礙於我的身份而三緘其口,但私底下,這些出生高貴,又飽受先皇隆恩的女人們會對廢公主出身的我有什麽好感呢?


    至少我就從來沒有見皇太妃對我笑過,她宮裏奉給我的茶不要是涼的就已經很好了。


    歐仲端沉默半晌,終於說:“皇太妃娘娘,失蹤了。”


    相比較我的驚詫而言,豐蔻的表情平靜多了,她恐怕早就知道這個消息了。


    此時她正微微偏著頭往我這邊看,目光相遇之時她也並沒有躲,我琢磨不透豐蔻現在打的什麽主意。


    一個差點拜堂的明夕顏,一個總會掉鏈子的蘭博夜,一個失蹤的皇妃,現在又有一個失蹤的皇太妃。


    這些人,似乎總是和豐蔻有關聯的。


    所以,退朝後,我理所當然地把豐蔻留了下來。


    豐蔻顧自迴到勤政殿等候,我去換了衣服才過來,進門的時候發現豐蔻正坐在小桌子上翻看奏折,身邊有一個小丫鬟在伺候,豐蔻看得認真,卻也抵不過小丫鬟的款款殷勤,時而端茶送水,


    時而噓寒問暖,就差寬衣解帶貼身伺候。


    偏偏豐蔻臉皮夠厚,照單全收。


    我咳嗽了一聲,兩人總算從二人世界中清醒過來,豐蔻抬頭看了看我,並沒有起身行禮,反而托腮瞥了我身後隨行的侍女一眼,隨即朝我微微一笑道:“皇上可是為微臣送來了早膳?”


    我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抹笑:“豐愛卿果然好眼力,映紅今早做了荷花湯圓,做太多我吃不完,所以帶過來給豐愛卿同享。”


    豐蔻看著跟前的湯圓,淡然地說:“謝皇上賞賜。”


    我坐下來,屏退左右,說道:“早朝時候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豐蔻吃著湯圓,點點頭。


    我說:“你能找到皇妃好皇太妃麽?”


    豐蔻咬過一半的湯圓停在湯匙裏,她抬頭看著我,忽然笑起來:“原來皇上是為了這件事。”


    “當然……不是這樣,”我看了看豐蔻,“我是看豐愛卿你太辛苦,特意吩咐映紅給你做的,聽說你喜歡清淡的味道,就選了荷花做原料。”


    我承認我撒謊並不是正確的行為,也承認我想讓豐蔻喜歡上我的念頭不怎麽光明磊落,但是豐蔻不是也沒有吃虧麽?


    其實這是雙贏的買賣。


    豐蔻對我殷勤的迴答並不感興趣,她隻略略點了點頭,說道:“皇上百忙之中還為這樣的小事操勞,實在令微臣感動。”


    我笑笑:“後宮即是我的家眷,一家人當然要互相關心愛護了。”


    豐蔻看了看我,說道:“後宮嬪妃失蹤這種事,向來是皇家大忌,就算要找人,也不能大張旗鼓。”


    “那要怎麽找呢?”我不解,古代找人的辦法隻有用廣而告之的人海戰術,不大張旗鼓怎麽行。


    豐蔻沉吟片刻,道:“此事亦不可驚動他人……”


    “那我親自去找吧。”我幹脆地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早安!努力體會被暗戀的感覺,對佘仔來說超有難度的,~~o(>_<)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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