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景語帶著葡萄住在公主府的第三天,前頭有下人稟報說是宋華沐來了,讓她帶著葡萄過去見一麵。


    姚景語想了下,將正在吃東西的葡萄交到了夜一手裏:“你帶人在這守著她,我帶清芷過去就行了。”


    “娘,為什麽不讓我去呀?”葡萄咬了口玫瑰棗泥糕,好奇地眨巴著大眼睛。


    姚景語輕輕捏了下她的小鼻子,笑道:“那裏有壞人,你和夜一叔叔他們在這玩,娘很快就會迴來。”


    葡萄哦了一聲,乖乖聽話。


    姚景語彎著唇,隨清芷一起往前院走去。


    其實,她是不想讓葡萄見到宋華沐,他那種人,連讓孫女見一麵都不配!


    宋華沐雖然在四年前廢了腿,但容貌氣勢沒有半分改變,許是打心眼裏一直覺得自己當是寶座上那個高高在上之人,又許是因為這些年陸瑾年這個手握大權的人對他的狂熱追捧,他看著姚景語的時候幾乎都是鼻孔朝天的。


    左右逡巡了一圈,沒有見到自己想見的那個小身影,宋華沐頓時蹙眉,冷著聲音:“怎麽就你一人來了?你女兒呢?”


    他問的話太過自然,仿佛將葡萄帶來見他是姚景語理所當然該做的事情一樣。


    姚景語似譏似誚般彎了彎唇,然後不避不讓地迎著他的視線,笑著道:“她睡著了,而且小孩子家家的也不懂事,就沒帶她來了。怎麽?侯爺找她有事?”


    姚景語的眼神帶著挑釁,這挑釁太過張揚又太過放肆,宋華沐眯了眼,銳利的眼神宛如一隻盯緊了獵物的豹子一樣。


    不愧是宋玨看中的女人,夫妻兩個都是一丘之貉,同樣的張狂無禮,同樣的目中無人。


    說來也奇怪,宋華沐明明恨不得宋玨從沒來過這個世上,可聽說他有了個聰明可愛的女兒卻急於想要見上一麵。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讓他自己都無所適從。


    偏偏宋玨是個沒規矩的,他娶迴來的女人也好不到哪去,明明知道他的心思,不配合也就罷了,居然還敢在這冷嘲熱諷!


    宋華沐狂傲慣了,離了宋衍的翅膀之後就再沒對任何人低過頭。


    姚景語沒有帶葡萄來見她,宋華沐自然也不可能主動開口。


    “不知侯爺想見本妃有何事?”姚景語不冷不熱地問道。


    宋華沐有些失望地垂了眸子,心裏冷哼一聲——


    自作多情!誰想見她了?他隻是想看看那個小女孩而已。看看她長得什麽樣子,看看她像誰。


    不過這些宋華沐當然不可能直說,既然姚景語人也來了,他便順便冷著聲音警告一句:“你若是識相,他日見到宋玨的時候便該告訴他,他就是不容於這世間的雜種。憑他那種人,也配做東華皇帝?甚至還肖想寶藏?他就隻配如螻蟻一樣的活著!他若是知道分寸,就該自絕於這世間!”


    宋華沐是真的恨宋玨的,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恨!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額角青筋直跳,眼睛幾乎都要凸出來。


    也隻有在發泄憤怒的時候,那張原本保養得極好的臉才會猙獰扭曲,醜態畢露。


    話音剛落,姚景語直接抄起手邊一隻茶盞快步走過去,將裏頭的茶水連帶著渣滓從他頭上直接澆了下去。


    她的動作一氣嗬成,以至於宋華沐身邊的兩個侍衛直到他被弄得狼狽不已方才如夢初醒般迴過神來。


    “你大膽!”兩個侍衛趕忙手慌腳亂地上前替他擦拭,卻被宋華沐一把推開。


    他看著姚景語,眸如炙焰,恍若要將她一口吞滅在火舌裏一樣。


    姚景語嘴角上揚,手一鬆,茶盞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刺耳的聲音讓宋華沐原本漲得通紅的臉更加憤怒。


    姚景語莞爾一笑,居高臨下地冷眼看著他:“宋華沐,這世上沒有人可以這樣說宋玨,尤其是你!你說他是雜種,不如說將他帶來這世上卻不管不顧的兩個人豬狗不如。”


    宋華沐怒目瞪著她,帶宋玨來這世上的兩個人?


    那和他有什麽關係?宋玨又不是他的兒子!


    姚景語大抵是從他蔑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心裏的想法,嘴角一勾,故作高深道:“其實我有個關於李妍的秘密想說給你聽,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說著眼睛朝他身後兩個侍衛瞟了一眼。


    李妍的秘密?


    宋華沐遲疑地看著她,猶豫了半晌,最終抬手吩咐那兩人退出去。


    “侯爺。”那兩侍衛一臉擔心,生怕他們一走姚景語就要將人直接給吞了。


    宋華沐冷下聲不悅道:“都退出去!”


    兩人不情不願地走了出去,姚景語也讓清芷先出去。


    外頭門被掩上,屋子裏隻剩下了他們兩人,宋華沐開口:“你說吧!”


    姚景語睨著他——


    即便被淋得狼狽,即便是人到中年,她也不得不承認,宋華沐的外表還是極具吸引力的。


    難怪當年能讓李妍死心塌地,現在能讓陸瑾年狂熱癡迷。


    隻可惜,金玉在外敗絮其中。


    姚景語彎了彎唇,上前兩步傾下身壓低了聲音對著他說了幾句。


    而宋華沐的臉色先是不屑,漸漸有些不敢相信,最後則是化為濃濃的憤怒。


    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指著她吼了聲:“你胡說!”


    他以為,如滔滔江水般的憤怒能將姚景語剛剛說的那件荒謬至極的事情瞬間化為泡沫。


    這不可能是真的!


    姚景語往後撤了幾步,麵色平靜地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其實宋華沐比宋玨更可憐。


    宋玨之所以在前半生有那麽不堪的遭遇完全是因為有那麽一對不堪的父母。


    而宋華沐,則是他自己一手作出來的。當初他要真的不願意將自己妻子獻出去,沒人能逼得了他。


    他為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汲汲營營一生,可現在不也是個隻能困在輪椅上這方寸之地的廢人?


    姚景語抿了抿唇,嘴角的笑容也不知是嘲諷還是輕視。


    她看了宋華沐一眼,轉身離去。


    而宋華沐此時垂著的眸子四下轉個不停,但無論轉到哪兒眼中都沒有焦距——


    剛剛姚景語告訴他說李妍自殺之前親口對宋玨說過她每次和宋衍在一起之後都喝了避子湯。


    如果是真的,那代表什麽?


    宋華沐滿臉錯愕,他忽然想起了宋玨出生之後李妍臉上的喜悅,她看著他的時候眼中的嬌羞,以及後來她千百次地和他說宋玨是他的兒子……


    這所有的畫麵在他腦海裏不停迴旋,卻又該死地無比清晰。


    宋華沐不自覺地抓緊了椅子把手,手背上骨節分明青筋畢露。


    與此同時,陸穎萱這邊則是一臉譏嘲地看著站在窗邊目光朝向前院的陸瑾年,涼涼道:“母親,你還要心慈手軟嗎?父親一聽說宋玨的女人和孩子在咱們府裏,立馬就趕了過來,你覺得他不是單純隻想見那對母女或者說是宋玨的女兒?畢竟,那極有可能是他的親孫女呢!”


    “你閉嘴!”陸瑾年心煩意亂地扭過頭斥了她一句。


    這丫頭,簡直越來越不讓她省心了,就因為她沒答應對姚景語動手,就整日裏見著了她就冷嘲熱諷的。


    不過陸瑾年沒怪自己女兒,當初要不是在南越出了意外,她也不會變成這樣。


    那驚馬的手段一看就知道是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陸穎萱可以傷姚景語,但姚景語卻不能動她女兒!


    聞言,陸穎萱訕訕地閉了嘴,但臉上還帶著不屑的冷笑。


    陸瑾年沒心情管她,她心中的忐忑壓根就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她不介意蘇光佑,除了因為他未必是宋華沐的兒子之外還因為他的母親不過是個玩物,壓根不值一提。


    但宋玨不一樣,他不一樣——


    他是宋華沐和李妍的親生兒子,她知道。


    當年宋華沐是真心喜歡過李妍的,她也知道。


    她該慶幸他即便喜歡李妍,但更愛權勢,否則又哪裏有他們這二十年的相處時光呢?


    陸瑾年眯緊了眸子,眼中狠意迸現——


    當年做的那些事情她不後悔,現在她也不會讓宋華沐知道當初的真相。


    彼時,陸穎萱漫不經心地再次開口:“那日您和我說為了大局著想,姚景語暫時動不得,那那個小女娃呢?不過一個小孩子,就算咱們對她做了什麽,橫豎還有姚景語在,宋玨照樣會乖乖來送死。”


    陸穎萱昨日曾讓人抬著她遠遠地看過在園子裏玩耍的葡萄,四周有姚景語的人牢牢護著,她沒法上前,但也看清了小女娃的長相——


    明眸皓齒玉雪可愛,除了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五官儼然是一個翻版的小宋玨。


    她身子康健能跑能跳,在園子裏撲蝶的時候笑得兩眼彎彎,看起來真是——


    讓人恨不得將那張笑臉狠狠撕裂!


    最好是看著她哭看著她難受,甚至是……看著她冷冰冰地躺在那裏,永遠都不會再笑。


    陸瑾年眸色深沉地看著女兒臉上扭曲的笑容,慢慢地將唇瓣抿了起來,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


    平遠城。


    宋玨和陸宇銘等人迴來這裏的時候已經是姚景語和葡萄被帶去盛京的五日之後了,而他們在城外那座傳聞中有寶藏的山上也的確是有所發現。


    彼時,宋玨端詳著手裏搶來的那個錦盒,眉頭緊了又緊。


    燕白皺著眉道:“王爺,會不會是弄錯了?這麽一個小盒子裏麵怎麽可能會有什麽寶藏?”


    而且這盒子邪門得很,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怎麽弄都弄不開來。


    一想到他們這一群人搗鼓了好些日子,弄得灰頭土臉,結果隻得了這麽個破東西,燕白就一肚子的氣。


    彼時燕青推門進來,走到宋玨身邊低聲稟了幾句。


    宋玨微微挑眉,嘴角冷峭:“你說姚景昇借著養傷的名義也要和我們一起去盛京城?”


    燕青點頭。


    別看那所謂寶藏隻是這麽個破盒子,裏麵可是機關重重,陸宇銘和姚景昇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輕傷,幸而宋玨反應快,不僅將錦盒搶到了手,人也安然無恙。


    宋玨輕笑了聲:“隨他吧!”


    究竟是為了寶藏還是為了姚景語,或許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既然人家偏偏要過去看他和小語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他也不能阻止不是?


    燕青又道:“還有,留在城裏的人說是姚二爺被察汗王府的人帶走了。”


    孟德——


    宋玨微微眯起眸子,緩緩道:“咱們先走,待會就出發,你和燕白先行一步,快馬去盛京城,替本王和孟德約個時間。”


    燕青和燕白相互對視一眼,恭敬頷首。


    宋玨去盛京城的第一件事並沒有馬上去宮裏找姚景語和葡萄,而是在一家隱蔽的酒坊裏見到了察汗王孟德,以及他身後被人製住的姚景易。


    “本王知道你會來找我的。”孟德對著宋玨舉杯,仰頭將杯中的酒飲了下去。


    宋玨隻是勾唇,並未動手,而是睨了姚景易一眼,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這就是你抓他來的目的?”


    孟德搖頭:“非也!本王知道即便沒這小子,你也會來找我,因為你的妻子和女兒在陸瑾年手上,同樣的,我的女兒也被她抓走了。”


    姚景易和孟古青就是陸瑾年眼皮子底下的一個誘餌,當時姚景語跟著那黑臉將軍離開之後,孟古青也被她的人順便帶走了。


    孟德知道陸瑾年之所以這麽做無非就是想用孟古青作威脅讓自己站到她那邊去,但他自己選邊站隊是一迴事,豈輪得到別人來要挾?


    “宸王爺,眼下咱們算是同仇敵愾,不管從哪方麵來說,都該聯手不是麽?”孟德道。


    知道女兒失蹤後,他把姚景易抓了過來無非就是想出口氣,要不是因為這個不知所謂的臭小子,女兒豈會一離開就是四年?又怎麽會被陸瑾年給盯上了?


    孟德抬手,示意手下將人放了,又道:“本王將你的二舅哥送還到你手上,也算是我和你合作的誠意。”


    宋玨垂了下眼,舉起身前的酒杯:“合作愉快。”


    姚景易被放開後,稍稍活動了下手腕,站到孟德麵前:“王爺,讓我留下吧,我和你一起救她。”


    那天他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孟古青迴來,這才開始心慌,去街上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人。


    那個時候,他還以為她死心了真的放棄他了。那種感覺,宛如心口被萬蟲啃噬一樣。


    他知道,這麽多年,這顆心一直都是在為孟古青跳動的。


    他內疚,即便知道沒有他故意把人氣走,很可能結果也不會變,可他就是恨不得將自己痛打一頓。


    要是他沒有一味沉浸在傷痛之中,頹廢不堪,至少陸瑾年派人來的時候他有能力能護他一二。


    是他的錯,所以他心甘情願向孟德低頭。


    隻是孟德卻絲毫不領情,他斜了姚景易一眼,站起身道:“你小子給本王滾一邊去!你有什麽本事能救她?等青兒迴來後,你別想再見她!”


    他是武將,雖然曾經和姚家是敵對的,但姚老國公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何等的英雄,讓他何等敬佩?


    結果兒子卻是個沒出息的軟蛋,遇到了一點挫折就一蹶不振。


    這樣的人,他才看不上!


    孟德氣哼哼地走了,宋玨麵上沒有太大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隻道:“待會你跟本王一起迴客棧吧!”


    姚景易點了點頭,麵色一如既往如化不開的墨一樣。


    公主府這邊,姚景語並不知道宋玨已經到盛京城來了。


    葡萄吃完晚飯之後突然暈了過去,額頭滾燙滾燙的,沒過一會兒身上就起了密密麻麻的紅疹。


    夜一大驚:“王妃,這好像是天花!”


    天花?


    葡萄好端端地怎麽會染上這個?


    之前根本就沒聽說盛京城裏有天花橫行,而且他們在公主府裏的吃食用度都是格外小心的。


    清芷忽而靈光一閃:“奴婢想起來了,昨兒郡主在園子裏玩的時候,不知從哪兒弄了一隻布老虎抱在手裏還帶了迴來……”


    說著,就滿屋子去尋,結果卻什麽都沒找到。


    清芷滿眼淚水地跪了下來:“王妃,都是奴婢沒照顧好郡主。”


    夜一見她這自責內疚的模樣打心眼裏心疼,更不願意相信往日裏活潑可愛的小郡主真的會染上這十有*會丟了性命的病,他掀了袍子跪在清芷旁邊:“王妃,您別急,等大夫來了之後再說,說不定是屬下弄錯了也有可能。”


    姚景語看著臉色發紅連暈過去都皺著眉的女兒,不由得緊緊咬著唇瓣。


    陸瑾年那邊一聽說葡萄病了,立馬就著人將宮裏有名的兒科太醫請了過來,也不知是心虛還是為了刻意避嫌,她自己一反常態地沒有出現。


    太醫眯著眼替葡萄把了脈之後,摸著胡子對姚景語道:“這位夫人不必擔心,令嬡隻是偶感風寒,身上起了些疹子,老夫給她開一些退熱的藥,等熱度退下去看了,疹子自然也就消了。”


    姚景語半信半疑地看著他:“這隻是普通的紅疹,不是天花?”


    那太醫像是被人羞辱了一樣,板起臉道:“老夫行醫近四十年,難不成連天花都辨認不出來?你且莫要在這危言聳聽,迴頭讓丫鬟好好煎藥,把藥喝下去人就沒事了。”


    姚景語未置可否,但她知道若是天花的話,隨時可能取了人的性命。尤其葡萄還是個小孩子,身體抵抗力不比大人,若是耽誤時機,哪怕真的隻是一分一秒,也有可能會要了她的命。


    太醫離開後,她坐在床邊輕輕幫葡萄蓋好被子,冷聲問跪在身後的夜一:“你們有把握將陸穎萱擄過來嗎?”


    她不信陸瑾年手下人說的話,要是葡萄有什麽事,她立馬就殺了陸穎萱!


    “王妃的意思是?”夜一突然抬頭,話問出口便明白了用意,立馬改口,“王妃放心,眼下他們沒有防備,現在又正好是晚上,屬下等人馬上就去,務必會將人帶過來!”


    夜殺的名聲並不是虛的,哪怕當初最厲害的十六個人如今已經不全了,想要擄個毫無防備的人並不是難事。


    彼時,清芷道:“奴婢小時候得過天花,王妃,讓奴婢來照顧吧。”


    姚景語搖頭,她怎麽可能不管女兒,便吩咐她:“你去多燒些熱水過來,咱們半個時辰就要洗一次手。”


    她不能倒下去,也不能讓葡萄有任何意外。


    清芷猶豫了一瞬,隨即頷首:“奴婢遵命。”


    大約是因為臉上的痘痘有些癢,葡萄撅著嘴想要伸手去撓。


    姚景語嚇了一跳,趕忙將她的兩隻小肉手緊緊抓在手裏,在她耳邊低聲道:“葡萄,不要撓,撓破了以後有了疤痕就不漂亮了。娘親給你吹吹啊!”


    “癢——!”葡萄閉著眼睛眼裏滑出了淚水,聲音委屈至極。


    姚景語掩下了眼中的淚意,俯下身輕輕幫她吹著。


    陸穎萱原本聽說姚景語這邊請了太醫過來,正暗自得意,一次性找了兩個男寵在房裏胡鬧,結果夜一帶著人一出現,她差點連膽子都嚇破了,被人胡亂塞了衣裳裹著團棉被就劫了過來。


    “姚景語,你好大的膽子!”陸穎萱又羞又氣,同時看到床上躺著的那個小小身影心裏又暗自得意。


    活該!宋玨和姚景語把她害成了這個樣子,他們的女兒就該給她償命!


    她嘴角那抹得意而又興奮的笑容,姚景語沒有忽略。


    她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眸中冷光大盛。


    那副冷豔卻又暗帶著陰狠的樣子,既像是暗夜裏盛開的曼陀羅花,又像是地獄裏前來勾魂的羅刹使者。


    陸穎萱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張大了眼睛結巴著開口:“你……你想做什麽?”


    姚景語抿著唇不發一言,直接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匕首,然後抓住陸穎萱的手往旁邊桌子上一按。


    寒光閃過,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起——


    陸穎萱捧著自己的手疼得滿臉都是汗,身子不停地顫抖。


    姚景語則是麵不改色地掏出帕子將匕首上的血擦幹淨,吩咐夜一:“將這截斷指送去給陸瑾年,讓她將城裏最好的大夫全都請到這來。再告訴她,若是她再敢耍花樣又或者葡萄出了什麽意外,我就將她女兒身上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送給她!”


    夜一也是恨不得活剮了這對不懷好心的母女,小郡主那麽可愛,他們居然也能下這麽狠的手!當即就帶著陸穎萱被砍下來的那截小手指大步去了陸瑾年那邊。


    陸穎萱忍著疼痛,好不容易才能開口說話:“姚,姚景語,你,你要是敢動我,你和你女兒都別想活著走出盛京城!”


    姚景語麵色清冷地勾起了嘴角,直接吩咐清芷:“將人綁起來。”


    陸瑾年也是從男寵的床上剛剛下來,一開始看到那截斷指,她不相信那是自己女兒的,可一聽下人稟報說陸穎萱被人擄走了,這才知道大事不妙。


    一路緊攥著拳頭風風火火地趕去了姚景語那兒,看到鼻涕淚水糊了一臉又被捆得跟個麻花似的陸穎萱,陸瑾年立馬怒發衝冠地道:“姚景語,將人給放了!”


    陸穎萱被綁在椅子上,姚景語就坐在她身邊,手裏的長劍架在她的脖子上,隻要稍稍用力就能直接將她的頸部砍斷。


    陸瑾年不敢上前,隻能虛張聲勢。


    姚景語朝她身後看了看,冷然道:“大夫呢?”


    陸瑾年深吸了口氣,妥協了一步:“你先將萱兒放了,我馬上就讓大夫來。”


    姚景語勾唇,像是在笑,但眼中冷意料峭,倏爾雙眼一眯,手裏的劍往下一滑——


    肩膀上一塊帶著血的肉和著衣裳碎塊飛了出去,陸穎萱又是長大了嘴仰頭大叫一聲,然後便耷拉下腦袋徹底暈死了過去。


    陸瑾年既心疼又憤怒,女兒就在麵前,她卻看著她受這種苦。


    強忍著眼裏的淚水,她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住了往日的公主氣勢,滿眼兇光地警告道:“姚景語,你要是再敢對萱兒動手,我絕不會放過你和你女兒!”


    該死,都該死!


    當年李妍該死,她的兒子也一樣該死,現在姚景語和宋玨的女兒也該死!


    為什麽這群人總要和她作對?


    姚景語冷笑著不說話,隻是手裏的劍又下移了一寸,陸瑾年終究是不忍心,大喝一聲阻止,並且擺著手道:“你別動,我讓人把大夫都請來就是!”


    說著,立馬吩咐手下人去請太醫和盛京城裏頗負盛名的大夫。


    “現在你能將人放了吧?”陸瑾年沒好氣道。


    姚景語將手裏的劍交給清芷,站起身不緊不慢道:“你急什麽?隻要葡萄最後能安然無恙,我會放了她的。你最好也祈禱你請來的那些大夫別耍花樣,否則她就要跟著陪葬了。”


    陸瑾年簡直起了個倒仰,小孩子得了天花本來一個不小心就容易沒了,若非這樣,他們也不會用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


    “治不好那也是你女兒命薄,她得天花和我們又沒有關係,你憑什麽讓萱兒給她陪葬?!”陸瑾年吼道。


    沒有關係麽?


    那個布老虎不在了,就算在,陸瑾年和陸穎萱母女倆不承認他們也沒有證據,可她就一口認定了,陸瑾年又能拿她怎樣?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真的不是陸瑾年母女做的,要不是她非要將她們扣押在盛京城,葡萄也不會出事。


    姚景語冷眼望著她,外頭夜一等二十多人將整個房間圍了起來,除非陸瑾年不要女兒和自己的命了,一旦她敢動手,他們拚著命也要同歸於盡。


    那些大夫大約是得到了陸瑾年的囑咐,一個個的都麵色嚴肅不敢有絲毫怠慢。


    診治一番之後那些大夫相互對視了幾眼,其中一個為首的上前道:“這小姑娘是得了天花,老朽不敢擔保,但一定會盡全力。這屋子裏留下來伺候的人最好是已經出過天花的,而且之前接觸過這女娃的人都要好好檢查一番,就算沒有問題也要喝些藥下去。”


    那老大夫並非宮裏的太醫,但德高望重且醫術精湛,在場的人沒有不服的。


    彼時,陸瑾年朝身邊的大丫鬟錦繡使了個眼色,錦繡上前道:“奴婢也曾得過天花,就讓奴婢留下來幫忙吧。”


    姚景語知道陸瑾年這是不放心陸穎萱想留個人下來照顧她,不過這個時候她不會給她任何可趁之機。


    清芷得到她的示意之後從懷裏掏出了鬼醫臨行前送的金瘡藥,灑在了陸穎萱的傷口上。


    姚景語麵無起伏地看向陸瑾年:“公主放心了?你的人你還是帶迴去吧。”


    陸瑾年朝尚在昏迷中的陸穎萱望了一眼,利落轉身走了出去。


    她離開後沒多久,就有一支弓箭隊將姚景語住的院子整個的圍了起來。


    張弓搭箭,維持著攻擊的姿勢,若是陸穎萱出了一丁點意外,姚景語一行人立馬就要跟著陪葬。


    就這樣,陸瑾年還是不放心,公主府裏的事情張羅好之後她匆匆就去了安樂侯府。


    陸瑾年到侯府的時候,蘇光佑正在同宋華沐說話,見她步伐匆匆地趕了過來,蘇光佑微微頷首:“我先退下了。”


    蘇光佑輕輕嗯了一聲。


    陸瑾年與蘇光佑之間見麵如同陌生人,兩人相視而過,便也當對方都不存在。


    陸瑾年眼下沒有心情同他計較,進來後揮揮手就讓屋子裏的下人全都退了下去。


    宋華沐極少見她這樣失態,不由奇怪道:“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陸瑾年和他說話也就不拐彎抹角了,而是直接道:“宋徹死之前留下的那些鬼麵人現在全都在你手裏吧?我要用他們!”


    彼時,門口的蘇光佑聽到“鬼麵人”三個字時,不由得步子一頓,隔著門傾聽了起來。


    鬼麵人是宋華沐最後的底牌,也是他的保命之本。


    他們忠心,一輩子效忠南越皇室中人,且隻奉一主,下一任主人由上一任親口決定。宋徹將他們留給了他,沒有他的吩咐,他們絕不會為任何人做事。


    陸瑾年應當知道他是什麽人,也知道他絕對不會讓鬼麵人聽從除他以外任何人的命令。


    他問:“為何好端端地找我要鬼麵人?”


    陸瑾年便將公主府裏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她知道那些鬼麵人就是南越皇室曆來隻有皇帝才知道其存在的紫衣衛。


    他們武功高強神出鬼沒,若是有他們相助,沒準可以將萱兒從姚景語手裏救出來。


    天花曆來就是索命之症,小孩子一旦染上,十有*都會丟了性命。


    她不能用陸穎萱的命去賭那微乎其微的運氣。


    見宋華沐麵無表情久久沒有迴應,陸瑾年急了:“她也是你的女兒,是咱們唯一的女兒,你要見死不救嗎?”


    萱兒年紀輕輕就癱在床上已經夠可憐了,現在落到姚景語那個毒婦的手裏又吃了大苦頭,她是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她的性命的。


    宋華沐遲疑了一瞬,看著她答非所問道:“那小女娃染了天花是你動的手腳?”


    陸瑾年嗓中一噎,下意識地避開了他詢問的視線。


    但轉念一想,沒什麽不敢承認的,便再次目視著他道:“她是宋玨的女兒,不過也是一個小孽種而已,難不成你還心疼?”


    陸瑾年問話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手裏也沁出了細汗,生怕他應了下來。


    好在宋華沐沒有讓她失望,他隻道:“我隻是擔心到時候那母女倆出了事,宋玨那邊會一發不可收拾。”


    陸瑾年這時候也是後悔得不償失,那日被萱兒刺激了一句,她不知怎的腦子一熱就糊塗了。


    尤其葡萄長得像宋玨像李妍,她瘋魔般地就對她下了手。


    宋華沐又道:“萱兒那邊,你不用擔心,除非姚景語想讓那一大群人都跟著一起死,否則她不會要了萱兒的命。”


    宋華沐麵色平靜,仿若事不關己般在處理別人的事情一樣。


    “可是……”陸瑾年欲言又止。


    就算不會要她的命,也不會對她好到哪去,這是他們唯一的女兒,難道他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往常他對女兒冷冷淡淡,她隻當他天生冷情,對誰都是這樣。


    橫豎以前他對自己的兒子也是殺伐果斷,沒有一點感情。


    可現在,到了自己女兒身上,宋華沐這種態度,陸瑾年覺得胸口悶得難受。


    但她卻不敢將最後那層窗戶紙捅破,她不想失去自己最愛的男人。


    “那就聽你的吧,有消息我會再派人迴來告訴你的。”陸瑾年失魂落魄地離開。


    彼時,蘇光佑迅速躥到了迴廊的盡頭,悄悄目送著她離開,同時也眯起了眸子。


    姚景語和葡萄被陸瑾年困住了?


    他鎖著眉頭深思,漸漸嘴角便漫出了一絲上揚的弧度。


    若是他能拿到宋華沐手裏的紫衣衛,然後再想辦法殺了他和陸瑾年,再將姚景語母女倆拿在手裏,宋玨便也不能用周雯來威脅他了吧?


    不僅如此,屆時他得了陸瑾年和宋華沐的勢力,再對宋玨反客為主,這北元便是他的天下了!


    不用顛沛流離,不用躲躲藏藏,江山和美人,他還是可以一手並握的。


    蘇光佑如是想著,便嘴角噙著笑,快步迴了書房提筆給宋玨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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