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臘冬,哈爾濱北,惘龍山腳。


    夜,無星。


    惘龍山一帶連綿陡峭,道路奇險,海拔稍高點的地方,更是大雪沒膝,難以通過。相傳早在遠古時代,一條真龍經過這裏,卻被這兒的詭壁峭崖和狂風大雪所困,徘徊許久也找不到出路,最終活活凍死,所以有了惘龍山這名字。當地人都相信,這條龍的屍首至今還埋藏在惘龍山的某個地方,永生永世詛咒著這塊不祥的土地。


    大雪遮眼,狂風如刀,一如平常的峭崖小道,此刻卻多了一連串深邃的腳印。循著腳印往前,轉過陡彎,竟又忽然光亮了起來。


    火把,油燈,三三兩兩,前前後後,雖然不至於耀眼,在這又冷又黑的地方,卻顯得格外珍貴。


    藉著這難得的光明,一行四十餘人迎著風雪,扶著崖壁,正艱難的挪著步子。


    “虛雲大師?”問話的人聲音不大,從語氣裏卻能聽得出些許不悅。得體的戎裝,腰間精致的手槍盒,厚重的貂皮披肩,以及跟在身後寸步不離的護衛,所有能看到的一切,都坦率的暴露著這個問話人的軍官身份。


    “虛雲大師?”沒得到迴話,這人隻好又問了一遍,右手不自覺的把已經壓得很低的軍帽帽簷又往下拉了拉。


    身後的護衛都心裏一緊,這個小動作他們見過太多次,這是參謀長在刻意壓製怒氣的表現。


    這個參謀長不是別人,正是東北王張作霖麾下第一智將,楊宇霆。


    問完,應聲迴頭的,卻是一位頭戴鬥笠,身披袈裟的老人。這老人形容消瘦,花白卷曲的山羊胡子上掛滿了雪渣,和身後全副武裝的軍人比起來,這老人的衣著顯得單薄了太多,但臉上卻絲毫不顯凍色,在火光的照耀下,反而隱隱透著幾分紅潤。


    這位老人就是楊宇霆口中的“虛雲大師”,當世的禪宗泰鬥——虛雲


    見虛雲停步,其他人也跟著停了下來,在他們身邊,還站著兩個道士模樣的人,仔細一看,這兩個道士竟也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其中一位五十出頭,長得鶴發童顏,仙風道骨,一把精致的長劍背在身後,正是全真龍門派第十五代傳人——徐偉樵。另一位不過而立年紀,敦儒斯文卻又不失瀟灑俊逸,雖然最是年輕,卻一點也不怯露,原來是號稱“修仙道人”的陳攖寧。


    “虛雲大師,”楊宇霆抖掉肩上的積雪,四下望了望,接著說道:“風大雪大,路也越來越難走了,要不您先下去,我讓弟兄們上去看看就是,能過得去再來接您。”


    楊宇霆嘴上畢恭畢敬,心裏卻是另一幅表情。目的已經達成,現在的他隻想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四天前,楊宇霆還在遼北,與張作霖商討徹底剿滅蒙古叛軍的事宜。大仗就在眼前,手裏又缺兵少糧,思來想去,張作霖決定讓楊宇霆去與徐世昌交涉,再斡旋一些兵丁武器來。


    這一計讓楊宇霆左右為難。明麵上,對方是東三省總督徐世昌,自己又是張作霖的心腹參隨,當然是最適合的交涉人。可撕破這一層,裏麵的東西就不太好看了:徐世昌對張作霖早有忌憚,派他去剿滅叛軍也多少有點借刀殺人的意思。去年借兵已經是兇險萬分,如今再去,隻怕得不到好臉色是小,迴頭再陰溝裏翻了船,那才虧得厲害。張作霖選自己,一來名正言順,二來就算以後有什麽變故,也可以一推四五六,簡直是一步左右逢源的妙棋,隻是要真有那天,自己就免不了要成一顆棄子。


    楊宇霆怎麽可能想不到這層,正在心裏打著算盤,突然有警衛來報,說軍外有一個和尚和兩個道士求見,其中一個叫“虛雲”的老和尚自稱跟將軍有故舊。


    張作霖聽完高興得直拍腦袋,出門就要去迎。說起來,這張作霖雖然奸猾,但還算知恩知義,當年落草蒙難,命懸一線時曾被雲遊的虛雲法師碰巧救下性命,這救命的恩情,張作霖倒一直不曾忘記。


    這一切楊宇霆看在眼裏,冥冥中感覺似乎有了轉機,楊宇霆腦子一轉,以辨明正身為借口攔下張作霖,自己先行一步出了去。


    見到虛雲,三言兩語一過,楊宇霆聽出虛雲心裏揣著急事,必須馬上趕往哈爾濱北處的惘龍山,具體情況雖然還不清楚,但這卻給了楊宇霆天大的機會。楊宇霆心知肚明,當即跪地磕頭,求虛雲大師救自己一命。


    虛雲說到底是出家人,見楊宇霆言辭誠懇,又確實可憐,就應了他的要求。


    進到軍議廳後,虛雲委婉拒絕了張作霖的各種挽留,卻反複懇求一件事——派人撤走惘龍山周圍所有老百姓。


    張作霖見虛雲及身後諸位都神色凝重,心知事不簡單。仔細一問,虛雲卻隻說再過幾天有異變,惘龍山處恐怕會有大量百姓罹難。


    張作霖知道虛雲不會聳人聽聞,但疏散居民又談何容易,惘龍山本就連綿冗長,還要外擴到附近民居,且不說這要抽調多少兵力,但是來迴調配,都會讓這邊的戰事大大延誤。


    想到這裏,張作霖連連搖頭,將自己的難處一五一十告訴了虛雲。虛雲聽完隻輕輕歎了口氣,停了一會兒,又慢慢說出了第二個要求。


    讓楊宇霆護送其前往惘龍山。


    當然,這個要求是楊宇霆自己想出來的。


    張作霖欠著虛雲的救命恩情,麵對這第二個要求,實在提不起拒絕的狠心。左右一想,就咬牙應了。


    當然,這一切也在楊宇霆的預料之中。


    不過楊宇霆壓根兒沒有料到的是,虛雲要去的地方竟然這麽邪乎。


    自打昨天踏入惘龍山,楊宇霆心裏就說不出的別扭,總感覺後背一陣陣的涼意,好像有無數隻眼睛潛伏在不知名的角落,正在偷偷的窺視自己一樣。當地人似乎都不願意靠近這個地方,即便雇了領路人,也隻帶到山腳下一片林子外,說什麽也不肯再往裏走。


    據說曾有一夥綠林落難,東躲西逃無意間鑽進了惘龍山,最後走出來的竟隻有兩三人,而且都瘋瘋傻傻,隻不停說山裏住著一個怪物。這一傳十,十傳百,有說是撞了山神,有說是碰上山鬼,一個比一個說的玄乎,但無論怎麽說,這惘龍山是沒人再敢進去。


    楊宇霆向來信邪,要不是張作霖有保虛雲周全的命令在先,又仗著這一票佛道泰鬥同行,楊宇霆是打死也不會來到這個鬼地方。


    “大師,您看我這提議怎麽樣?”迴過神來,楊宇霆又問了一遍,望著虛雲,恨不得幫他點了這個頭。


    虛雲扶起鬥笠,目光穿透風雪,沒入到冗沉的夜空中。


    一陣微弱的轟鳴聲,從惘龍山頂上隱隱傳來。


    晃動,這雪,這夜空,好像都隨著這陣轟鳴晃了起來。


    不,不對,天空是不會晃的,在晃動的,是地,是這惘龍山。


    轟鳴聲中,山下遠處的林子裏,竟接連不斷的傳出陣陣野獸的哀嚎,那聲音如同一聲聲絕望的慘叫,撕扯著每一個人的耳朵。


    “攖寧子。”虛雲壓下鬥笠,轉頭道。


    修仙道人攖寧子不過而立年紀,卻修得讓虛雲都自愧不如的觀星斷運的能耐,說起來,也就是這攖寧子將虛雲一眾人齊聚一堂,才有了這惘龍山之行。


    “嗯。”攖寧子右手掐訣,略一思忖:“應該趕得上。”


    楊宇霆聽得沒頭沒腦,卻見這攖寧子說完,虛雲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楊施主。”虛雲停了一會兒:“這一路辛苦了,你們先下去吧。”


    這話要是早些說出來,楊宇霆當即就帶著手下兄弟打道迴府,哪裏有拒絕的道理,管他什麽虛雲和尚,哪怕就是死在這惘龍山上,楊宇霆迴去也可以名正言順的說,自己是被命令下山的。


    但這惘龍山的異動,讓楊宇霆不得不多一個心眼,本來在這邪門兒地裏已經鑽得夠深,夜沒過半,就算下得去,林子裏那恐怖的嚎叫也不知道是福是禍。再說,這龍吟一樣的轟鳴和詭異的地動,讓楊宇霆心裏更是多了一個天大的問號。


    貿然下山,真的好嗎?


    “大師見外了。”楊宇霆恭敬道:“大師是張作霖的恩人,也就是我楊宇霆的恩人,我們這幫兄弟無論如何也會保大師平安,隻是·······”楊宇霆話鋒一轉:“隻是,自打進了這惘龍山,處處都透著股詭氣,事情真相,還請大師說個明白,讓弟兄們心裏也有個底。”


    楊宇霆決定把這一切弄清楚後,在來定奪進退。


    “唔·······也好。”虛雲點點頭:“攖寧子,那你就跟他們說說吧。”


    說完,虛雲顧不得還在隱隱發作的餘震,順著覆雪的小路繼續往上走了去。


    一行人再度起程。


    “說起來,這事兒也是怪的很。”攖寧子邊走邊說:“一年前,我路過牛背山的時候遇著一個奇人,和他聊得投緣,就一起住了幾天,當時便聽他隱約提起,北方會有異動。”


    楊宇霆知道還有下文,便沒有接話,隻點點頭,等著攖寧子的後話。


    “三個月前,我才算到這異動的確存在,且就在這惘龍山一帶。”攖寧子不禁有些歎服:“居然在一年前就預測到了,這位奇人著實厲害,可惜我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異動,指的是剛剛的地震嗎?”楊宇霆問。


    “哪有那麽簡單。”接話的是另一位叫徐樵偉的道人。


    “這惘龍山陰氣奇詭,卻又不露敗象,隻怕這山底下還大有文章。”徐樵偉憂心忡忡。


    “難道說真的有條龍在這山下?”楊宇霆本能的聯想著。


    “這倒不太可能,不過。”攖寧子語氣凝重了許多:“最讓我擔心的,倒不是這個。”


    “還有比這更糟的?”楊宇霆心下一沉。


    狂風唿嘯而過,誰也沒有答話。


    “但願是假的吧——那個傳說。”


    攖寧子說完,長長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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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惘龍山頂。


    裹雪的寒風在夜空中哮著,隨著一陣陣龍吟似的低吼,原本被厚重積雪覆蓋的山峭崖頂,竟像唿吸似的吐露出一條長如青蟒的幽邃藍光。


    山頂絕壁上,一雙幽邃的眼睛正注視著這不尋常的一切。


    這雙眼睛的主人,這時正盤腿坐在絕頂上,消瘦的輪廓堆滿了厚重的積雪,破碎的鬥篷如同海盜的黑旗一般,在夜風中鼓得獵獵作響。


    “多久了?”沙啞的聲音從男人幹瘦的喉嚨裏隱隱飄出。


    “六十年了。”男人自己迴答,可聲音卻忽然變得又尖又細,完全不像剛才那般嘶啞,像出自另一個靈魂一般。


    “六十年······終於等到了······”沙啞的聲音。


    “唧嘻嘻嘻。”尖細的笑。


    破碎的衣袖裏探出一隻像行屍般枯幹的手,將男人的幹癟的身體慢慢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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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說,什麽傳說?”楊宇霆追問道。


    “有人說,這山裏住著一個恐怖的屍鬼,也有人說,這山裏住著一個真實的神。”攖寧子邊走邊答。


    “你說的傳說,是指哪個?”楊宇霆不明白。


    攖寧子停下腳,望著飄雪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兩個都是。”


    “啊?”


    “我是說,”攖寧子轉頭盯著楊宇霆:“如果有這麽一個人,即是兇惡之鬼,又是萬神之神,你信嗎?”


    楊宇霆接不上話,隻覺得瞳孔一下放大了好幾圈。


    “七十年前,曾經有個人帶著一群氓流,卻是硬生生把清軍打得一片狼藉,還打出了一個太平天國。”


    “你說的那個怪物,是洪秀全?”楊宇霆腦子急轉。


    “不。”攖寧子搖搖頭:“洪秀全不過一個莽夫,他能打敗清軍,全仰仗一個人。”


    “誰?”


    “張用。”


    “張用?”


    “嗯,這名字我也是從一個前輩口中聽來的。據說這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主宰一個人,一個團體,一支軍隊,乃至一個國家的命運,旦夕禍福全在他一念之間。”


    “有這樣的奇人?”楊宇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攖寧子的沒有答話,臉上掛著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就算真有,那也是七十年前的事,就算是剛落地的娃娃,到這會兒不死也隻是個糟老頭子,沒什麽好擔心的。”楊宇霆喉嚨裏擠出一陣幹笑。


    這笑話聽起來卻比粘在臉上的雪渣滓還冷。


    “這一說,我的師傅也有提過類似的事。”徐樵偉接過話頭:“主宰命運——如果這和我師傅說的是同一種情況的話。”


    “那到底是什麽?”楊宇霆脫口而出。


    這風,吹得越發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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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唧嘻嘻嘻。”


    惡心的笑聲。


    “你笑什麽。”


    沙啞的聲音。


    男人盯著腳下脈動似的藍光。


    “沒什麽。”


    “開始吧。”


    “確定嗎?”尖利的聲音。


    男人沒有答話。


    “唧嘻嘻嘻嘻,一旦開始,我就會離開你的身體,你也會因為這個很快變成一具真正的屍體哦。”


    “別廢話。”男人答,卻沒有著急的意思,也不像怪罪,甚至聽不出一點情緒。


    咕嘟咕嘟。


    像一鍋煮沸的還在冒泡的漿糊一樣,一些黑乎乎的泥質的東西慢慢從男人的臉上,手上,腰上鑽了出來,順著身體一股股流到地上,匯聚成一團惡心的糊狀物。


    “唧嘻嘻嘻嘻。”


    一張恐怖扭曲的麵孔在黑乎乎的泥團裏伸出來,朝男人詭異的笑著。


    伴著讓人發毛的笑聲,這團黑泥像有了生命一樣,一點點鑽進了雪裏。


    “快了,等我。”


    男人抬頭,空洞的眼窩裏隱隱泛出一縷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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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師?”楊宇霆望著徐樵偉。這簡短的迴答實在讓人不爽。


    “我的師傅確是這麽說的。”徐樵偉想了一會兒,又繼續解釋道:“具體情況連我師傅也不是很清楚,這似乎是一種特別隱秘的派係,因為與我道家有幾分淵源,也才稍有耳聞,據說承習這門技藝的人都叫做雲師,但他們又有很多自己的規矩,或者說禁製,不過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師傅所說真實,那主宰命運這事,可能也不會假了。”


    “那豈不是他動一動念想,咱們這一撥人就都得死了去?”楊宇霆不禁咽了口口水。


    “倒不至於。”徐樵偉擺擺手:“我說了,他們也有自己的禁製,隻不過——”


    “不過什麽?”


    “隻不過,”徐樵偉一字一頓:“可以用神鬼來形容的雲師,這禁製還剩下幾分,難說了。”


    尖嘯。


    像上萬隻野獸同時發出的哀嚎,那慘絕人寰的淒厲聲音幾乎要把耳膜給震碎了,定力稍弱些的,都忍不住蹲下身來捂住了耳朵。


    那叫聲的源頭,正來自惘龍山頂。


    又是一陣地動。


    一道閃耀著奇異藍光的大門,就這樣憑空出現在男人眼前。


    大門高約十米,寬約六米,雕滿恐怖麵孔的石柱屹立在門的兩側,奇詭又耀眼的藍光像深海的漩渦一般,在石門裏緩緩旋轉。


    那恐怖的叫聲,正是從從這藍色的漩渦裏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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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唧嘻嘻嘻嘻。”


    石油一樣的黑泥從雪地裏鑽了出來,伴著一如既往惡心的笑聲,迅速匯聚變化,最終凝成一個麵目猙獰的泥人。


    “趕緊吧,趁你還能控製自己的身體。”


    泥人的嘴誇張得咧到和眼睛持平的高度。


    男人沒有說話,巨大的兜帽蓋住了大半張臉,隻有幾縷銀白的發絲從兜帽縫隙中垂下,在夜風中瑟瑟飄動。


    藍色的漩渦仿佛連接著另一個深不見底的世界,漩渦的中心看上去既深沉又厚重,如同一隻巨大的眼睛,正注視著眼前這個行屍一般的男人。


    枯幹的手一點點抬起,慢慢的,慢慢的,越來越近,隻要再往前一點點,男人就能真實的觸到這藍色漩渦聚成的大門。


    再往前一點點。


    “砰!”一道金光兀的從天而降,卻又仿佛蘊藏著巨大的力量,將男人的手給硬生生彈離了門口。


    山頂的另一邊不知何時竟湧出浩浩蕩蕩一大群人。


    “終於還是趕上了。”虛雲收迴手上還隱隱散著金光的念珠,輕歎一聲。


    一眾士兵早已把槍死死攥在手裏,黑漆漆的槍口無一不對準了遠處披著鬥篷的男人,但就算如此,楊宇霆還是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


    “待會兒要真有個什麽兇險,讓他們頂上去,自己再找機會逃。”楊宇霆心裏打定主意,必要的時候,在場有一個算一個,都可以是自己活命的棋子。


    楊宇霆不明白的是,此時的處境已經遠遠不是兇險兩個字可以形容的。


    “突然飛出好多煩人的蒼蠅呢。”泥人的話裏帶著叵測的笑意。


    男人轉過身,黢黑的兜帽蓋著臉,卻蓋不住他強大的氣場,甚至可以感覺到,那藏在兜帽裏麵的,淩厲而充滿殺氣的眼神。


    “這非人非鬼的身體······半屍······難道真的是他。”徐樵偉自言自語著,聲音裏不禁多了一絲顫抖。


    “看來,真的是最壞的情況。”攖寧子握緊拳頭,那如同詛咒般的兩個字,到底還是從他的嘴裏鑽了出來。


    “張用。”


    一道驚雷閃過。


    那巨門上的藍色漩渦變得愈發湍急,刺耳的尖嘯聲透過漩渦,撕扯著每一個人的耳膜。這漩渦的背後,像藏著一股憤怒的,巨大的力量,正咆哮著想要撕開這道藍色屏障一樣。


    “等等,這門······”攖寧子望著門上詭異的石雕,不覺陷入了沉思。


    “前輩可是傳說中的雲師張用?”虛雲高聲問道。


    男人慢慢掀開了蓋在頭上的兜帽。


    “你是誰。”


    “老和尚一個,叫我虛雲就是。”虛雲行了個佛禮。


    “找我何事。”男人問,黑黢黢的眼窩像一把無形利劍,逐一審判著這幫不速之客。


    “老和尚厚著臉,請前輩就此收手,別動這往生門的主意。”


    “往生門?”楊宇霆聽了個雲裏霧裏。


    那個奇奇怪怪的大門叫往生門?


    “這往生門通著生死陰陽兩個世界。張用居然在惘龍山上找到了陰脈,還準確的把往生門給喚出來了,簡直匪夷所思。”徐樵低聲解釋著,話裏三分感歎七分驚疑。


    “不,不對。”一直沉默的攖寧子突然開口,可聲音卻讓楊宇霆驚住了。


    這聲音,這語氣,甚至不用迴頭都可以猜到攖寧子現在的表情。


    恐懼的表情。


    “張用老前輩,生者往死,死者往生,都是輪迴,你又有什麽好執著?喚出往生門,難道想強改生死,顛倒輪迴?”虛雲歎息道。


    一陣沉默。


    “是又怎樣?”男人的語氣依舊冰冷。


    “誒,你聽我說,這往生門······”


    “不對!”攖寧子打斷了虛雲的話,顫抖的手直直指向漩渦的中心:“這不是往生門。”


    “什麽?”虛雲和徐樵偉聽完,心下也是一驚,又仔細看了看這門。


    “難道說——”虛雲望著越發洶湧的藍色漩渦:“原來如此。”


    “這場浩劫,終於都對上了。”


    這根本不是引渡生死的往生門,這是囚禁邪祟的修羅門!


    “張用!”徐樵偉大吼道:“你喚出修羅門到底是什麽意思?你可知道這門打開的後果?”


    “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男人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你們攔得了我?”


    “好狂的口氣!”徐樵偉大喝一聲,一個箭步作勢就要衝上去,卻被虛雲伸手攔住。


    “為什麽?”虛雲問得痛心疾首。


    黑色的披風附在男人肩上獵獵作響。混著風聲,尖嘯聲,像一首無韻的絕唱,迴蕩在這惘龍山上。


    “再聊下去,你可就真沒多少時間了。”泥人指了指觸手可及的巨門。


    石柱砌成的門柱上,那些猙獰的浮雕竟一點點在剝落腐朽,散落成灰。


    “到底是什麽執念,讓你不惜毀掉這個世界?”


    “你不用知道。”


    男人說完單膝跪下,將撐著身體的右掌整個按進了雪裏。


    “因為,你們都會死。”


    像老式相機誇張的閃光燈一樣,一道刺眼的白光從男人深埋入雪的右手上激射而出。


    “剛,剛那是什麽?”楊宇霆望著男人的奇怪舉動,雖然看不明白,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個危險的信號。


    “不知道,但肯定沒好事。”明明如此飄雪的冬夜,攖寧子的鬢邊竟流下一滴冷汗:“別離我們太遠。”


    楊宇霆連連點頭,暗自佩服自己果然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劈裏啪啦。


    劈裏啪啦。


    沉重的叩擊聲夾在狂風和落雪中,如雨點一般連綿不絕。


    這雪——不對,這不是雪,是冰雹!


    巨大的冰雹!


    一塊塊,一片片,有的大如西瓜,有的尖如匕首,密密麻麻,籠罩了整個惘龍山。


    這誇張的冰雹,這巨大的範圍,難道,這就是雲師的力量嗎?


    來不及多想,隨行的士兵裏便傳出一聲聲慘叫。這冰雹像長了眼睛一般,無論怎麽躲避,總是會被更加恐怖的冰雹砸碎腦袋,或者戳破喉嚨。


    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雪。


    “別跑!”攖寧子大喊著,話音剛落,一道金光從虛雲合十的念珠上衝天而起,在頭頂像蛋殼一般鋪散開來。金光鑄成了一道堅實的屏障,將巨大的冰雹通通彈了開去。不過虛雲還是晚了一步,隨行的士兵早已嚇得四散逃走,隻聽見隱沒在黑暗裏的下山路上,斷斷續續傳來人的慘叫和墜落的悶響。


    一聲清響,徐樵偉抽出了背在身後的銀色長劍,閃著寒光的劍刃還留著錚錚的餘音。


    “虛雲大師,這張用早就沒了常性,我們還是一同出手滅了他,也算替天行道了。”徐樵偉緊緊握著手裏的長劍。


    “對對對,道長說的太對了。“楊宇霆趕緊附和道:”這冰雹怎麽看怎麽邪乎,不知道那怪物還會搞出什麽要命的東西,大師您還是聽道長的吧。”


    手下一眾兄弟死前的慘叫還徘徊在自己耳邊,楊宇霆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兒,現在楊宇霆巴不得他們能打起來,這樣自己說不定就能趁亂溜個空子。


    虛雲望著這個叫張用的男人,風雪遮住了他的麵容,但遮不住他的心。虛雲分明能感受到,張用冰冷恐怖的外表下,還藏著一絲人性,就在自己問他到底有什麽執念的時候,他一定想到了什麽。


    隻是不願意說。


    男人緩緩站起身,任由這漫天冰雹肆意的砸在這惘龍山上,獨自朝漩渦大門走去。


    說來簡直奇巧,這些巨大的冰雹像都有意識一樣,明明密密麻麻從天而降,卻一粒也落不到這男人身上。


    “虛雲!”徐樵偉又急又氣。


    “虛雲師傅,看來也別無他路了。”攖寧子右手掐訣,一點紅光在指尖不斷凝聚,隨時準備破空而出。


    “大師!”楊宇霆簡直想給這和尚跪下了——如果跪下可以管用的話。


    男人已經走到巨門麵前,洶湧的藍色漩渦像一張憤怒的巨口,要將所觸及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虛雲長歎一聲,閉上了眼睛。


    “轟!”


    金色光柱衝天而起,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惘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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