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濟卻因為周子瑾的這句話,而一下子止住了眼淚。仿佛那麽久,六年來,他仿佛練了那麽久,就為了說那麽一個詞,“父親。”


    印象裏,對周子瑾留下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他和周子瑾永遠都不可能會是同一個世界裏的人,但漸漸地言濟從他的身上學會了冷靜,學會了理性,更懂得了所有成就都需要努力。


    為了考上潯浦星軍校,付出的努力隻有他和周子瑾兩個人知道,那段時間周子瑾恰好留在昊焱星上,在半年時間裏,周子瑾陪伴著他努力,也見證了他的成長。


    所有人都隻在乎他表麵上的成就,但隻有言濟自己清楚,一開始的他在周子瑾眼中有多麽差勁,他又是怎樣打破自己身體一個又一個的極限,他並沒有欺騙陳廣梁,因為他經曆過比更苦的痛,比這更痛的苦,所以什麽是極限?什麽又是苦痛?言濟的意誌已經被磨練出來了。


    雖然之後他和周子瑾之間的接觸大部分都是在很嚴肅地討論公事,言濟甚至想不出有多麽美好的迴憶,隻是記憶裏他的鼓勵,他偶爾的開心,他那瘦弱的身軀但堅毅的眼神,都深深地刻在了言濟的腦海裏。


    奉嘉言懿行之德的言,行懷濟世之略的濟。這是周子瑾送給他的最好的禮物,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周子瑾身上學到的。


    看著依舊一臉平靜的周子瑾,言濟問出了長久以來縈繞在他心中的疑問,“你有什麽遺憾嗎?”在他的這一生,似乎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力,擁有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但言濟一直覺得他心中是有遺憾的。


    “是啊。”周子瑾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我是有遺憾。第一件遺憾的事,沒有見到逸國強大,沒有改變逸國現在的處境,沒有讓逸國人民活得更有骨氣。第二件遺憾的事,沒有見到星母的誕生。第三件遺憾的事,沒有見到你登上那個位置,不能作為你的父親為你舉辦婚禮。”


    言濟緊緊地握住周子瑾放在外麵的手,啞著聲音問道,“你真的沒有怨恨過嗎?那個位置為何沒有給你?”在言濟心中,周子瑾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隻有他有資格成為逸國的首相。


    周子瑾搖了搖頭,“或許剛剛競選失敗的時候,我是有些覺得不公平。但是現在想想,沒有什麽不公平,隻有合不合適。逸國還處於一片風雨飄搖的森林中,明哲保身,埋頭求發展才是需要去做的,像我這樣鋒芒畢露生不逢時。”生不逢時,概括了周子瑾的一聲,但最後周子瑾隻留下了一個豁達的微笑,“幫我把立新喊進來,可以嗎?”


    言濟點點頭,正如周子瑾所說,所有他想告訴自己的都已經交給他了,隻不過需要他自己去發現。


    對於周子瑾的這個要求,立新一點也不驚訝,隻是點點頭,再次走進了病房。


    “沒事吧?”宣羽馳這才問臉色不太好的言濟,言濟搖搖頭,有些微微發愣。


    “在我離開的最後一刻,我想你陪我。”周子瑾看到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人是立新的時候,便開口說道,他似乎從未有那麽一刻外露自己的感情,而立新的金屬臉完全看不清楚他此刻內心的想法。


    他隻是坐在周子瑾床的邊緣,那雙紅色熒光眼直視著周子瑾,要看到他的眼底。


    周子瑾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卻非常地脆弱,就像是人的生命一樣。


    周子瑾卻看向了窗外,實際上並沒有什麽特別好看的,但就像是掩蓋他此刻內心真實的情緒一般,“你在泰坦街上的時候,有想過以後的生活嗎?”


    對於周子瑾知道自己和泰坦的淵源,立新並不覺得奇怪。說實話,在遇到馳馳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會離開泰坦街,即使他對外界很好奇,但現在他站在逸國的首都星,守著他,這大概是立新覺得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立新搖搖頭。


    “我知道你的程序裏麵根本沒有那三條基本程序。”周子瑾轉過頭,手緩緩地撫摸著立新的金屬臉,“沒有束縛的你,就像是一個大殺器,會引起巨大的災難。”


    周子瑾一點也不在乎這句話會不會引起立新的厭煩,“你知道我一直想做的事情,隻是你會答應我嗎?答應一個快死的人?”


    周子瑾恍惚間仿佛迴憶起了,這人金屬臉來找自己,詳細地說明如果結婚之後,會對言濟之後的生活產生多大的便利,以及對他們在潯浦星的生活會有多少的好處,自己那時候的表情是怎麽樣的?


    應該是吃驚吧,畢竟眼前這個機器人是第一個敢於向他求婚的人,假如他沒有會錯意的話,這就是求婚,隻不過這結婚的目的看起來很功利。


    而自己隻是在分析過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之後,便答應了這件事。


    好像,他和立新之間的接觸寥寥無幾,就連平時的問候都很少,但偏偏每次相遇的情景都足以被珍藏。


    周子瑾這番話隻換來了立新的沉默,他剛想轉移一下話題,就聽見立新開口,“我會刻下六條基本程序的。”


    周子瑾的眼睛一下子溫熱起來,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地問道,“第六條基本程序是什麽?”他聽說三條基本程序,五條基本程序,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有第六條基本程序。


    “永遠不會忘記你。”立新似是歎了口氣,“這麽多事你都已經交代好了,不如就卸下你身上的重擔,做一迴你自己。”


    這句話顯然要比什麽情啊愛的更符合他們之間的身份,他們兩個的性格根本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唯有這麽一句曖昧不清的話足以將他們之間那層朦朧的紗窗給捅破。


    周子瑾露出了一絲發自內心的笑容,似乎覺得這個姿勢格外地不舒服,讓立新幫他把身後的枕頭平放下來,神色間露出了一絲疲憊,但還是勉強撐住精神問道,“有沒有覺得人類的壽命對你來說,真的太短暫了。”


    立新懂他所說的意思,“你覺得對我來說,壽命是我所在乎的嗎?”


    周子瑾露出了一絲笑容,卻笑不到眼底,“如果你遇上了其他人,或許會生活得很幸福吧,我卻讓你背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顯然立新並不認同他的這個說法,“枷鎖,從我誕生開始就已經注定了。在大國命運下,何必談個人命運?你不是早就已經有所體會了嗎?”


    那刻,兩個人似乎都感覺到了彼此身上同樣的重任,同樣的命運負擔,就是這點讓他們彼此惺惺相惜,也讓他們緊密地聯係在一起。


    “不,不是你成為那個人,總會有人成為那個人的。”周子瑾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麽地特殊,他隻是做了應該做的一切。


    “你做得很好。”立新難得地誇起了一個人,卻真正地發自內心。


    明明立新隻是坐在床沿,明明機器人的外殼都是冰冷的,但周子瑾有種發自內心的溫暖,他突然覺得眼皮有些沉重,但還是強撐著擠出來一句感歎,“人死了之後,會怎麽樣?他們,會說些什麽。”


    出乎意料地,立新似乎在他臉側留下了一個冰冷的吻,但仿佛從那傳來的熱源直直地傳達進入周子瑾的內心,他的視線變得非常模糊了,沉重的眼皮催促著他趕快閉上眼睛,他明白這點迴光返照徹底耗費了他所剩的那點精力。


    人死之後,還是好想知道這個世界的事情啊?


    人……活著……好像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啊……但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那麽……輕鬆。


    立新伸出機械手,慢慢地將他的頭發理好,衣服整理好,知道他此刻必定希望自己以一副從容的姿態麵對其他人。


    立新沉著地開始替周子瑾處理後事,以現代醫學的技術,屍體完全可以保存下來,但人的靈魂早就已經消亡,這抹消亡的靈魂即使將*激活也再也找不迴來了,這就是醫學最束手無措的地方。


    所以,周子瑾的遺願就是想成為一株往生花,往生花是由人的骨灰孕育而生的,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裏,往生花的花朵一直綻放著,仿佛他一直在這個世界上。


    曾有傳說,人死後,靈魂會進入到往生花之中,用往生花的視角繼續在這個世界存活著。


    而周子瑾的往生花便交由立新保存,畢竟立新身為周子瑾的合法丈夫,他有權利保護周子瑾的往生花。隻不過因為周子瑾身份的特殊,所以在他成為往生花之前,還需要一場隆重的葬禮。


    在周子瑾生前,就已經把這一切準備好了。


    各方已經得知了周子瑾去世的消息,各個在逸國叫得上名號的人奔赴潯浦星,甚至動用了加急星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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