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清晨,徐意山早起梳洗後推開窗,清風入戶,十分涼爽。


    禁足終於到了時間,這三日待在屋中,他倒也不很無聊。閑來無事,便找了些策論來看,全當打發時間。就算他再也沒有機會入仕了,多看看這些書也能讓他的心裏變得平靜,讓他能暫時忘記仇恨和宮裏的這些個醃臢是非。


    其間太醫院的人還來送過藥膏,是陸太醫身側那名叫做青藥的少年醫官。青藥大致是心生同情,還特意囑咐了他一些養傷的常識。


    戚太皇侍的心腹黃公公也迴來過,帶了好些補品和點心,望了他的臉哀歎了半天,搖晃著肥圓的腦袋道:“咱家本來是想在這福煦宮顧小侍的,可是戚太皇侍突然又變了心思,不讓咱家走了。你就和叢華殿分配給你的宮人在棲雁院好生待著吧,別再惹事了!這些小侍一個二個誰不是衝著上頭做夢的,沒一個好惹。就東邊那個,環蝶院的齊小侍,聽人說前幾日叢華殿抬出去那具投井的屍體就是他下的手;西南那院兒的,汪小侍,別看模樣兒俏麗俊秀著,腰蠻頸纖的,那位主兒罵起人叢華殿的柳樹都要哭。雖說戚太皇侍大人也不指望你啥了,可你好歹也是咱寧祥宮出去的,就像冷皇侍大人說的,低調的人總歸有福氣!”


    看樣子宮裏八卦倒是傳得遠,寧祥宮的太監都知道這東邊的福煦宮裏的小侍誰刁誰狠誰俊誰軟了,就是不知道在太監們的碎碎私語中,他顧思書又是怎樣一個人。徐意山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初夏的清晨,太陽還不耀,暖而輕明的朝色沒有差別地落在每一座宮宇的瓦簷之上,叢華殿的君侍們又開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棲雁院的廣玉蘭開了,密密匝匝的墨綠油葉中,大朵大朵的雪色花朵結如繁碩累果,庭院裏,“顧小侍”的貼身宮人小範正仰著脖子嗅花,他努力踮腳,伸長了手去夠樹枝。


    這個叫小範的宮人年紀較小,隻有十四五歲的樣子。徐意山剛搬進來時就對這宮人說過了:你不用管我,我習慣自己料理生活。小範有些委屈,新主子一點都不需要自己,不過轉眼他就歡快地蹦躂開了,不用去服侍人,那不就代表可以天天自己玩了嗎?真是妙極!


    因為夠不到花兒,小範正在思考要不要搬條小凳子過來,卻沒想到頭頂上伸過一隻手拉下枝椏,藏藍色衣袖順著手臂滑了下來,花香撲麵。


    小範好奇地迴頭看,然後笑嘻嘻道:“明小侍!您怎麽來了?”


    明宇杉微笑道:“我來找你家小侍。”


    “我家小侍在房裏,這會兒該起了。”正說著,就見徐意山推開門走出來,小範招手,“小侍,明小侍來找你玩啦。”


    明宇杉道:“這幾天在房裏一定憋壞了吧,今天就好好透透空氣,轉轉叢華殿好了。他們又聚在甜橘院下注了,正巧這幾天龍小侍抱恙,那幫家夥嫌不熱鬧,讓我帶你過去一起玩呢。”


    徐意山有些驚訝,他和這明小侍可謂完全不熟。不過這人之前在刑房也算幫過自己,而且看他幫英小侍罵自己也不過是陽奉陰違,跟著他去見識一下叢華殿的眾小侍們還是有必要的。因為這些小侍裏麵說不定有淮王的人,或者是其他人的暗樁。


    甜橘院?聽小範說過,好像住著一位挺特別的小侍。至於到底特別在哪裏,小範就沒有細講了,隻是支支吾吾麵頰微紅地逃開逗貓去了。


    甜橘院同棲雁院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彎彎繞繞的,路上遇見些別的小侍,明宇杉都會細心地向徐意山介紹。


    “甜橘院的熊小侍很有意思,”明宇杉笑道,“他和龍小侍都是閑不住的主兒,便經常邀了玩得來的幾個一起吃個飯或者賭點小錢啥的。”


    “都有哪些?”徐意山問。


    “一貫在的,有楓輕院的汪小侍,南水院的馮小侍,麗瑰院的關小侍,還有我和他們兩個。來的人不一定,除了環蝶院的齊小侍和咱玩不到一塊去,英小侍有次被熊小侍調侃得狠了也不多參與之外,其餘人都時常會來。嘿,這就到了。”


    庭院裏花很多,五顏六色的,還有一把木藤椅,甜橘院有著特屬於夏天的氣息,從此間小院豐富而別致的配色就看得出,這院子的主人一定是位性格開朗的人。


    一推開門,就是嘻嘻哈哈的笑聲,“啊哈,你們終於來啦。”一個紫衣少年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支蘸了墨汁的大毛筆,衝他倆招唿,“快來快來,正趕上開局。”


    此人行止跳脫,說起話來顧盼神飛,想必就是甜橘院的主人熊小侍了。


    “我是住這間院兒的熊彌霄,顧小侍幸會幸會!”果不其然。


    徐意山還未得及擺出微笑的表情,就被熊彌霄接下來的舉動驚呆了,隻見這紫衣少年三步上前,舉著毛筆唰唰朝徐意山臉上招唿去,徐意山下意識要擒拿住少年的手腕時,忽覺兩頰一濕,這個人在自己臉上做了什麽?


    熊彌霄在他臉上一左一右畫了兩個墨圈兒,然後盯著自己的創作捧腹大笑,“這樣、哈哈哈哈哈,就顯得沒那麽嚴肅了吧!”


    “彌霄,你可真是!”明宇杉搖頭歎道。


    徐意山愣在原地,見一屋子人都笑得前仰後合,有小侍道:“顧小侍莫見怪,這人慣是這樣兒的。我們現在玩兒的,不管是贏了輸了都要塗墨汁兒,塗臉上就算贏的,塗塗塗塗其他……嘿嘿……其他部位就是輸家的懲罰。”


    “那他為什麽塗我?”徐意山奇道。


    熊彌霄拽著他坐下來,“你將那英小兒搞進房裏關一個月,自然是大大的贏家!獎勵兩個小墨圈。”說完笑眯眯地伸出一對食指,想要戳徐意山的臉頰,徐意山差點就要伸手攔他,心念一轉,卻是任這人摸了自己的臉:他不想給人留下不好親近的印象,這樣對自己今後的任務是不利的。


    想他沐浴的時候,沒被人搓揉過;在侍寢的時候,也沒被人怎樣;此時此地,竟然心甘情願地被一個小侍給吃了豆腐。真是越活越迴去了。


    他同時非常懷疑自己三日前的威懾對此人完全沒起到一點兒作用。


    “彌霄你又對新來的動手動腳,洛帝還敢不敢要你了。”南水院的馮小侍說道。


    “他啊,沒立刻拔了人家的衣服吃幹抹淨就算是收斂了。要是等會不小心弄得顧小侍臉傷又裂了,小心也讓你禁了足關黑屋。”聽這刻薄的語氣,多半是楓輕院的汪小侍了。


    熊彌霄大大咧咧地笑,順手一掐徐意山的腰,徐意山忍了又忍,最後還是站了起來:


    “你想做什麽?”


    熊彌霄倒是被他的反應嚇一大跳,“我掐一下你的肉看軟不軟,果然很軟。我上迴就打賭說洛帝肯定喜歡軟乎乎的,這幫人還不信,非說什麽骨骼疏郎,纖細苗條才是君侍的最佳體魄。”


    徐意山被此人弄得話都不想說了。這熊小侍看起來也太單純了些,不過和慕清迤給人的感覺又不太相同。相比之下,還是慕清迤的個性更討人喜歡。而且,自己的腰腹上明明是有些肌肉的,怎麽可能是軟的?他雖是不信,但心裏也有些受挫,想著入夜後還是要堅持以往的訓練,不能有絲毫鬆懈才是。


    “其實,今天我們讓宇杉把你帶過來,可不是一般的賭錢玩樂,我們有要事要詢問顧君侍。”馮小侍說道。


    其餘人皆點頭稱是。


    “什麽事情?”徐意山心頭一緊。


    他的第一反應是泰怡殿的鍾子茗將自己獨自沐浴的事抖了出去,不過轉瞬他就釋然了:怎麽可能是那件事,就算是,這些君侍應該也沒膽來問詢自己。話說迴來,鍾子茗那邊……既然禁足已經結束,他應該哪天再去一趟探探情況。


    熊彌霄道:“此事非關小可,還請顧兄弟如實相告。關關,你看看附近有沒有眼睛盯著,把窗戶都關上。”


    關小侍即是那天審訊時,顏大人指中的那個矮小嬌弱說“我不知道”的侍人。


    “我都看了,外麵沒有人盯著。”關小侍坐了迴來。


    徐意山不禁被屋裏的氣氛搞得也肅然起來,這些小侍是拉幫結派要謀劃什麽大事嗎?是想探司秋貴侍的情況?還是有關於戚太皇侍,或者是洛帝的?


    “洛帝他……”熊小侍開口道。


    果不其然,徐意山盯著熊彌霄的眼睛。


    “寶具雄偉否?”


    徐意山麵上深沉的表情終是維持不住。


    一屋子人眸光閃閃地望著他。


    “誒誒誒,不忙不忙,不忙迴答啊。”熊彌霄突然跳起來,“這個也算賭的,趕緊下注,趕緊下注!有錢投錢,有運投運!”


    安靜的屋裏子頓時鬧嚷起來,紛紛掏出自己衣袋裏的錢,在白布上用毛筆畫好的“大”“小”兩個方框上投錢。


    汪小侍本來冷笑著想押小,忽然想到,這豈不是對天子的大不敬,趕緊轉了手向“大”上放,離那“小”字越遠越好。


    “切,多沒勁!你們這幫色胚,全都押‘大’,有沒有考慮過寶具的想法?”熊彌霄擺擺手腕,又一隻胳膊將徐意山勾摟到自己身邊,笑嘻嘻道,“現在說吧!”


    ……他又沒有見過,怎麽說?難道要瞎編嗎?


    萬一說差了……傳出去會被砍頭的吧……但是他也不能說洛帝完全沒碰過自己,因為這樣就是拆洛帝的台,下場應該也和掉腦袋差不多。


    什麽好玩的甜橘院,簡直就是淫窩!洛帝若是知道自己的小侍們都如此下流好色,會不會氣得破口大罵?


    徐意山不說話,滿屋子的小侍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每個人的目光中都好似已將自己脫了衣服在床榻上在洛帝身下輕呻痛吟的場景描摹了個千百遍。


    徐意山咬咬牙,隻得裝作沉思道:“當時……見到陛下威武的龍體,我已是害怕得六神無主,整個晚上都是迷迷糊糊的,腦子一片空白,也沒太注意去觀察那個……”


    “那,”熊彌霄吞了口唾沫,喉結動了一下,“痛嗎?”


    徐意山簡直想一掌劈死眼前這人!


    他穩了穩情緒,反問道:“你們難道都沒有經曆過?”


    “我們當然沒有了!”熊彌霄搶答道。


    他說完又感歎道:“如果是帝王之軀,定是非常人能及。顧君侍真是太辛苦了!怪不得司秋貴侍老是半夜幽怨地吹簫,想是那行房之苦,非我輩未經曆者所能體會的。”


    “說得是呢。”關小侍聽說很痛,都快怕得紅了眼圈,有朝一日被臨幸那可怎麽辦啊,他最怕這些了。


    “不知陛下欣賞何種體位?顧君侍若不介懷,不妨透露一二,我等也好提前有個準備,平日裏多練習一番。”汪小侍故意說這令人遐想的胡話,惹得小侍們笑聲頻頻。


    徐意山自覺再在這間屋裏待下去,就真是要吐血而亡了。而且同這些小侍在一起演一些歡樂輕鬆的把戲也實在非他所願。於是他站起身來,佯作皺眉道:“在下忽覺身體有些不適,實在難以忍受。抱歉,眾位,先告辭了!”


    話畢,他逃也似的出了甜橘院。明宇杉上前幾步追趕,“顧兄,要我送你迴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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