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要大肆選美獵豔之事,代善也是今日早朝才知道的。


    早在出征察哈爾前夕,正月辦過了賀禮後,代善便主動向皇太極請命,放棄自己與之平起平坐的特權。之所以如此為之,是因他看得透徹。


    若他不主動提出此議,隻會落得同另二位大貝勒一般的下場。


    他從前就知道,老八是個狠角色……卻未料到,竟是能狠絕到這個地步,逼得他隻能俯首稱臣,否則……便是死路一條。


    代善如今雖仍掛著大貝勒的頭銜,卻和其他子弟貝勒實質上並沒有什麽分別。他手下的正紅旗,也早就不隻是他一人的了,皇太極不動聲色的一係列舉措定製,將他們這些王爺手下的親兵,統統變成了大金的*,歸兵部統管,更是直接聽令於大汗,各旗旗主,不過是起了統領作用。


    若說從前,皇太極初繼位時,他還有心要保存實力,再謀大計……到現在再看,不說大計,他已是自身難保。


    城中其他的貝勒,老七阿巴泰是有勇無謀,老十德格類是識時務,可惜莽古爾泰被削了爵,他眼下也是泥菩薩過江……唯獨多爾袞和多鐸二人,還算有些血性,但到底還是太年輕,難謀大事。濟爾哈朗、薩哈廉、嶽托、豪格這些年輕些的子弟貝勒,這幾年來更是對皇太極馬首是瞻,根本沒有二心。


    走到今天,他是孤軍奮戰,四麵無援。


    皇太極要奪他的權,也隻不過是朝堂上一句話就能拍板的事情。與其如此,倒不如趁為時還不晚,知難而退,主動請辭,也好保住所謂的烏紗帽。


    自此後,皇太極便擬旨召令,廢除了大貝勒共商國事一製,並削奪原本三位大貝勒權力,將大權獨攬,坐南麵獨尊。


    如今……別說要選美了,就算是他一意孤行,再要打到京師去,也沒有任何人有權再加阻攔。


    這邊濟爾哈朗忙活了一整天,才將這各家各戶送來供賞的女子皆在城外館驛安置。


    皇太極下了早朝,便親自前去館驛視揀。


    這是皇太極第一次公開頒旨選妃,各部落的王親無不望風而動,擠破了腦袋想要將女兒嫁做汗妃,好攀得一份國親。


    但一日時間,到底有幾分倉促,許多蒙古部落送來的女人,皆在路途上,仍未抵達。


    皇太極本就沒有瞧女人的心情,今日的舉措,不過是因為氣她,惱她,才刻意做給她看的。


    一入館驛,便見近百個芳華正茂的女子,精妝細扮,都在候著他大駕光臨。


    他知道濟爾哈朗一向辦事得力,卻沒想到會有這樣的陣仗。


    眾豔紛紛婉身請安:“參見大汗——”


    皇太極遲疑了一會兒,不想辜負濟爾哈朗的好意,還是負手邁入了內堂。


    他淡淡巡視了一眼,這群女子,是千姿百態,不乏有花枝招展,爭奇鬥豔的,也不乏林下風氣,章台楊柳的女子。


    美是美,可偏偏就是沒有一個能入眼的。


    他有些懊惱地想著,自己這是在做什麽?既然隻是為了氣她,娶得是哪個,又有什麽分別?


    於是他招來濟爾哈朗道:“這百花爭豔,本汗瞧不過來,你且挑幾個姿色上乘的,再給我過目吧。”


    濟爾哈朗答應下來,便要將她們都遣散迴去,這時,館驛外冒冒失失地又闖來了一個女子。


    眾人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隻見她頭發濕漉,來得很是慌張,上來便請罪道:“參見大汗、貝勒爺……我……在路上耽擱了……”


    她著一身桃色的衣裳,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螓首娥眉,桃腮含笑,姿色莫不俊俏。隻是不知路上遇見了什麽事情,好好的裙裾沾上了斑駁的泥汙,發簪更是淩亂得有幾分狼狽。


    皇太極正起身欲走,她這幅不搭調的樣子映入眼簾,令他不由好奇問:“你遇上了什麽事情?”


    她紅著臉答:“馬車……翻了。”


    堂下眾人竊竊低笑。


    她手忙腳亂地理了理衣襟、發飾,窘迫道:“還請大汗恕罪……”


    皇太極越瞧她局促不安的樣子,越覺得分外真實。如今這盛京城,敢在他麵前說真話的人少之又少,比起那些濃妝粉飾的鶯鶯燕燕,他倒是欣賞這樣真性情的人。


    濟爾哈朗見皇太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曾移過,便識趣地問道:“你是哪家的女子?”


    “迴貝勒爺,是紮魯特部……”


    濟爾哈朗掃了一眼名冊,“你阿瑪可是紮魯特部巴雅爾圖代青?貝勒”


    “正是。”


    這巴雅爾圖代青是蒙古喀爾喀五部領主之一,地位顯赫。喀爾喀五部不似科爾沁這般忠貞,是軟硬施加下才歸順大金的部落,正是要籠絡鞏固之時。


    況且真要論起出生,她恐怕比堂下其他人都要高貴得多,倒卻沒見有格格的架子。


    皇太極當即有了主意,負手走到她跟前去。隻見她含辭未吐,目如清泉,正是花樣年華。


    “你叫什麽名字?”


    她的心都懸在了嗓子眼兒,含羞道:“迴大汗,我名叫博爾濟吉特氏·納納合。”


    “納納合,是個疊字名……”


    皇太極咍笑著問道:“古往今來的漢人有個習俗,尋常女子家,甚少用疊字作名,若用也隻作小名,你可知道為何?”


    她玉頸微垂,雙頰緋紅道:“不知……”


    “晚上你到汗宮來,我便告訴你。”


    皇太極留下這一句話,便移步離去。


    眾人見狀,一時間是議論紛紛,這一百多號女人,嘰嘰喳喳地就快炸開了鍋。


    大汗這樣公然點了她……她當是欣喜若狂才對,可是不知怎麽,身子竟是有些輕飄飄的,一時間仍緩不過神來。


    濟爾哈朗心下了然,便將其餘的女子都遣送了迴去,轉而對納納合道:“大汗瞧中了你,這之後的事情,想必不用我告訴你了吧?”


    納納合點了點頭,“阿布說了,若是能被大汗臨幸,是福氣……”


    “大汗通常申時迴汗宮用晚膳,可別遲了。”


    濟爾哈朗又瞧了一眼她髒兮兮的裙擺,“我還是另外安排幾個丫鬟給你捯飭一番,你這身行頭……可入不得汗宮。”


    納納合也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都怪這選美的令下得太急,阿布隻有連夜派人送她從喀爾喀到盛京來,一路顛簸也就罷了,行到沈陽郊外,馬車還陷在了泥坑裏,真可謂是一波三折。


    濟爾哈朗還要趕著去刑部衙門,臨走前對這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仍有幾分不放心,還是特意叮囑他了一句:“到了汗宮,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問,你可得注意分寸,先前那位側妃葉赫納拉氏,便是說了不該說的話,才被賞賜給了大臣為妻。犯了大汗的忌諱,雖說是生了阿哥,也是不頂用的。明白了?”


    納納合似懂非懂,但總結下來,就是要謹言慎行……離開喀爾喀的時候,阿布也交待了她很多遍,大汗至今已休過兩門福晉了,偏偏兩位福晉都生了阿哥。大福晉和側福晉是科爾沁的格格,雖然沒能生下兒子,但卻是穩居正宮和西宮的位置。


    看來,光要肚子爭氣還不行。


    納納合這才驚覺自己想得有幾分遠了……能不能真的當上福晉,還要瞧後頭的造化呢。


    丫鬟前來領她去梳妝,從館驛到內城的一路上,納納合都在迴想著方才那驚鴻一瞥……


    原來傳說中的大金國汗,是這般氣宇軒昂,儀表不凡,倒是沒有想象中那般威嚴……方才他走到她跟前來時,倒是眉目帶笑,好不親和,和草原上的男兒竟是完全不同的。


    興許是跟大汗自小喜好讀書有關,同樣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他身上卻還帶著幾分儒雅。


    納納合越想越是臉紅不已,離申時相去不遠,她心裏既忐忑,又是期待。


    妝點妥當後,她便獨自在那金碧輝煌的汗宮裏候著。


    這裏頭每一件擺飾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琉璃嵌玉耳爐,琺琅蓮紋花觚……就連每一處坐向擺設,都是有講究的。


    這大金雖不足與大明的幅員遼闊相提並論,但雄踞遼東的一方霸主地位,亦是不可撼動的。


    從前,蒙古喀爾喀五部一直站在察哈爾的陣營中,但這些年來,劣勢愈甚,明朝又不斷施壓,無奈之下,喀爾喀隻好被動投誠大金。


    如今,就連林丹汗也被逼得敗亡逃走,不知所蹤。人盡皆知,大金將整個蒙古收入囊中,是遲早的事情……


    納納合又四處瞧了瞧,也不敢輕動汗宮裏的物件,牆上掛著幾卷用漢書寫的篇幅,櫃子裏也堆滿了書卷,她是一竅不通,隻是一邊打量著消磨時間。


    皇太極是踩著申時的鍾聲迴的汗宮,納納合微一欠身,就要去迎他。


    隻瞧他穿著一身挺拔的甲胄,顯然是剛從箭場操練完迴來,幾個奴才得力地就替他將甲胄給卸下了。


    皇太極理了理衣袖,頷首示意她免禮了。


    納納合幫襯著接過常服替他換上,皇太極也未有表態,隻徑然吩咐奴才道:“去將範學士和大阿哥喊來,就說今晚本汗在汗宮設了個小宴,請他們二人來吃酒。”


    納納合垂首低語道:“大汗晚上若要宴客,我不如先迴避……”


    皇太極牽過她在桌案前坐下,“不是旁人,正好引你見見。”


    她握著他滾燙的手,但灼燒起來得卻是她的雙頰,隻覺得手心傳來的溫度越來越燙。


    皇太極見她頭都快垂到碗裏了,好笑道:“我有這麽嚇人嗎?”


    “不敢——”


    “那就抬起頭來。”


    納納合迎上他正是玩味的目光,訥訥道:“大汗之前說,要告訴我一件事的……”


    皇太極自顧自地吃一口茶,反問:“什麽事情?”


    納納合見他全然也不記得了,也沒有再追問,花容卻有幾分黯然失色。


    皇太極看她委屈了好一會兒,這才笑道:“捉弄你呢——我當然記得。”


    她是又憤又羞,但瞧見他一對劍眉星眸,笑起來是清朗俊逸,哪裏還有憤?也隻剩下羞色了。


    “其實我額娘和大福晉的名字裏頭,都有疊字……”


    納納合意有所指道:“大汗約莫是同名字裏帶疊字的女人,有特別的緣分吧。”


    “是嗎?”


    皇太極苦笑了一下,自問自答道:“是啊,是不解之緣。”


    豪格與範文程蒞臨汗宮時,裏頭的人正相談甚歡。


    豪格走在前頭,一聲“父汗”還未喊出口,就瞧見桌前還坐了一個正值花季的少女,正聽她問:“那這漢人女子,到底為何不喜用疊字名呢?”


    “因為金陵一帶的淮揚名妓,都愛用疊字作花名,所以之後的良家婦女,甚少會在名字裏用疊字。”


    “在蒙古倒是沒有這個規矩和說法。”


    “我也隻遇到過一個用疊字作名諱的……”


    豪格滿臉狐疑地與範文程對視一眼,完全沒弄清楚狀況。


    範文程卻是早就猜到,這小宴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還是規規矩矩地上前行了君臣之禮,豪格也跟著請了安。


    皇太極請他二人入座後,才與她一一介紹了過去。


    納納合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麵,尤其麵對他們二人目光如柱的打量,更是緊張不已。


    皇太極倒是很體貼,又是替她夾菜,又是照顧她不必拘謹。


    範文程見桌上備了兩壺酒,疑慮道:“我記得大汗已經許久不沾酒了,怎麽今日又備了酒……”


    “是啊,有六七年不曾喝了,這下又想拾起來了。”


    “大汗的身體不適宜飲酒,莫不是忘了她的囑托——”


    範文程好心提醒,卻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斷道:“我自有分寸。”


    這邊納納合正順從地一杯杯給他添酒。在蒙古,賢淑得體的女人在外便是要為丈夫斟酒,不許空杯的,她雖然少不經事,但照葫蘆畫瓢還是會的。


    她添一杯酒,皇太極就含笑喝一杯。


    範文程看著他二人好一副和如琴瑟的樣子,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做戲,還是真情流露。


    反正他是坐立難安,好生不自在,起身婉言道:“大汗的好意,微臣心領了,隻是今日的宴……恕微臣難以繼續。”


    皇太極知道他是誠心不給他們麵子,想以此來壞了他的興致,於是命令道:“你坐下。”


    範文程沒有理會,是豁出去了,“微臣對大汗的話,是悉聽尊便,不敢有違。您是君王,我不過一介文臣謀士,的確沒有資格多說什麽。但今日,該看的,我都看到了,大汗的目的也達到了……微臣請求先行告退,還請大汗準許。”


    皇太極擱下筷子,正欲發作,誰知連豪格也跟著懇請離席。


    他原先就憋了一肚子的話,這後宮裏的蒙古女人本來就夠多了,這下冷不丁又冒出個小姑娘來,也不知阿瑪是在演哪門子的把戲。


    豪格直唿不平道:“阿瑪,先前你怎能這樣說姑姑?即便她真的曾經嫁為他人婦,生兒育女,那也是她的自由。你不曾給過她應有的名分,有什麽權利拿三從四德來要求她?”


    豪格一輩子沒這樣頂撞過他,真真令皇太極有幾分咋舌。


    他拍桌斥道:“放肆——”


    豪格幹脆也橫了心了,也起身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今晚所見,更是令兒臣明白了珍惜姻緣之不易。還請父汗寬恕,兒臣還要迴府陪結發之妻用膳,也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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