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夥……至少有三百斤吧?”皮皮悄悄引弓瞄準。


    家麟緊握獵刀,眯眼觀察了一會,道:“不止。”


    山坡上走下來一隻大黑熊,搖頭擺腦、晃晃悠悠地來到溪邊喝水,停在距離他們兩百米之處。在此之前皮皮隻見過兩次黑熊,都是在動物園,而且沒有這麽大個兒。還記得爸爸當時告訴她,黑熊笨拙的步態容易給人以遲鈍的印象,其實它跑起來跟馬一樣快,而且還是個爬樹高手。所以熊來了千萬別跑,也別上樹,裝死或能逃過一劫。


    皮皮掃了一眼左邊的小菊,發現她早已經舉起了□□,臉緊貼在弩托上盯著瞄準鏡,上半身肌肉緊崩著,一幅蓄勢待發的樣子。


    所有人都進入到臨戰狀態,皮皮在心中計算射程。冷兵器力道有限,無論是自己的弓還是小菊的弩,都隻適合近距離射殺。黑熊根本沒有進入射程。是等它喝完水後迴歸森林,還是把它當作今天的獵物,需要立即做出決定。皮皮覺得以三博一,且都有兵器,還是有機會的。但萬一黑熊受了傷又沒弄死,發起瘋了也會特別危險。論到往日她絕沒有這麽膽大,但到了沙瀾,第一天就發生了這麽多事,皮皮得出了一個結論:她已經不是人了,隻是一隻動物。賀蘭觿也不是以前的賀蘭靜霆,不會在最危險的時候現身。要動手就快動手,否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這時,小菊忽然道:“家麟,弄點動靜,把它引過來。”


    三人中唯一的男人沒聲兒了。


    “家麟?”


    “想殺一隻鹿我不反對。但是……一隻熊?”家麟搖頭。


    “怎麽,怕了?”小菊橫了他一眼。


    “我認為不能驚動它。太危險,不值得。熊走了,鹿會來。……還是再等一下比較好。”


    “閉嘴,家麟!”小菊低聲罵道,“你就是個慫貨!”


    幾年前家麟為了田欣拋棄皮皮,這事兒在皮皮這邊已經翻篇了,小菊卻覺得不能輕易算完,逮著機會就要損他幾句,就不讓他好過。可是皮皮覺得關於冒險的決定皆有送命之可能,每個人的命都是自己的。就算你願意賭一把,也不能逼著人家這麽做。於是道:“嘿,別這麽說,家麟沒錯。安全第一,放棄目標。”


    見小菊半天沒動,她隻又說了一遍:“小菊,放棄目標。”


    小菊狠狠白了家麟一眼,放下弓&弩。


    三人趴在草中不敢動,靜候黑熊離去。豈知黑熊喝了幾口水,竟沿著溪流一搖一擺地向著他們走來。一麵走一麵抬著腦袋四下裏聞聞嗅嗅。也許是視覺差錯,從遠處看黑熊個頭雖大,沒大到令人手足發軟的地步。隨著它越走越近,粗壯的腳掌拍著水花啪啪作響,漸漸看清這是隻身長兩米的成年黑熊,行走的樣子像座移動的小山。


    究竟是什麽氣味引誘了它,誰也不知道。也許是人的氣味,也許是皮皮腰後別著的鬆雞的氣味,也許什麽氣味也不是,不針對任何人,它僅僅隻是路過。從神態上看它是一副吃飽喝足的樣子,目光散漫,對眼前一切都不感興趣。腳步比剛才下來喝水的時候快一些,偶爾停下來玩耍,前掌在水中撥弄一陣,繼續前行。


    但它畢竟是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一時間三人嚇得一口大氣不敢出。過了一會,皮皮悄悄舉弓瞄準,低聲問道:“它發現我們了?”


    家麟道:“有可能,準備射擊。”


    小菊舉起弩,盯著瞄準鏡:“目標進入射程。”


    皮皮道:“可惜角度不佳。”


    以前為了訓練狐狸,皮皮每年都會在大興安嶺的農場住一段時間,和當地的獵人混得廝熟,沒事就跟他們一起打獵。雖然沒有獵過黑熊,鬆鼠、野豬、麅子打過不少。她知道對於大型動物來說,弓箭的最佳射點通常是側麵前腹靠近肩部的部位,也就是心肺所在。這隻黑熊麵朝他們走來,頭部和前足都是厚實的骨骼,很難射中,就算射中也不具備殺傷力。惹毛大熊,暴露自己,接下來必是一場鮮血淋漓的鏖戰。皮皮不敢往下想,生怕動搖了大家的軍心。


    正在這時,黑熊忽然抬起頭,向三人躲藏的方向望去。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突然加速向他們衝了過來,很快就到了眼前!沒等皮皮反應過來,一個人影從草中跳出來,向小溪的對岸跑去,留下一串聲音:“我引開它,你們射擊。”


    家麟一麵跑一麵故意濺得水花亂響,黑熊急忙收步,隨即改變方朝對岸追去。


    就在它轉身的一刹那,整個側身暴露在眼前,隻聽見“嗖嗖”兩聲,皮皮、小菊各發一箭,如此近的距離,這麽大的目標,想不中都難!


    黑熊一聲慘叫,調頭向林中逃逸——


    它跑起來的速度果然像匹馬,路線是弧形的。


    兩人趕緊從箭囊中各抽一箭裝迴弓、弩,警惕地對準前方。隻聽得林中樹葉一陣亂搖,伴隨著黑熊沉重的足步聲、受傷的嘶吼聲、痛苦的喘息聲,過了片刻方漸漸安靜下來。兩人稍稍鬆口氣,一轉身,家麟不知何時已經迴來了,手拿獵刀,一臉勝利的笑容:“姑娘們,配合得不錯。”


    誰也沒想到會這麽順利,這麽容易。除了家麟冒死引開黑熊這一節。


    皮皮看著他,眼睛有點發酸。這是一招險棋,一來讓迫使黑熊轉身,留給她們最佳射角;二來萬一不中,犧牲了自己,皮皮和小菊還有還擊和逃跑的時間。隻要錯了一點,他必死無疑,且死相淒慘。


    千言萬語都不能表達救命之恩。兩個女生一躍而起,給了家麟一個大大的熊抱。


    “怎麽樣,是不是特別優秀?”家麟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布袋,“剛才的計劃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去去去!”


    “負傷的熊能跑多遠?”皮皮惦記著今天的任務,“趕緊追吧,不然給別的動物搶著吃了就白忙活了。”


    “別著急,過兩個小時再去找,死透了再下手。”家麟道,“放心吧,跑不遠,地上有血跡,肯定能找到。”


    “聽你的!”小菊恩怨分明地道,“對不起家麟,剛才怪你膽小可別往心裏去,你不是膽小,是膽大心細!”


    “打高中起就是這樣,要不怎麽是籃球隊長呢?——打球這事也講策略。”皮皮道。


    “你倆也挺能幹的,熊跑得那麽快還能射中目標。”


    “這麽大個兒的熊,眼瞎了才射不中……”


    因為獵物有著落,三人在河邊的空地上升起一團火,把打來的鬆雞烤著吃了。沒有鹽和胡椒,鬆雞沒什麽味道,但饑餓中的人仍然覺得很香甜。皮皮的心中卻湧起一絲愁悵。以往遇到生死關頭,向來都是有驚無險,因為賀蘭會像好萊塢大片裏的美國隊長那樣突然出現,打跑一切牛鬼蛇神。到了沙瀾,時間緊任務重,把她扔到樹上不管也就罷了,樹上畢竟還是安全的。可是,居然讓她去打獵?居然沒有悄悄地跟在身後?在這種地方,沒有賀蘭觿的保護,能活幾天呀?


    皮皮看著遠處的山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狠狠地咬了一口雞腿,在心裏悄悄對自己說,現在是擺脫幻想的時候了。


    “奇怪,這裏的熊不冬眠啊?”小菊一麵啃著雞翅一麵說道,“會不會等我們找過去,它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大活人,熊族?”


    “這裏的狼都長翅膀了,”皮皮道,“你還糾結冬眠的事兒?”


    “現在應該算是春天了……”家麟道。


    大夥兒三下五除二地將鬆雞掃蕩一空,坐在水邊休息了片刻,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於是沿著地上滴出的血跡一路尋迴山去。山上枝繁葉茂,血跡忽有忽無,三人找了好半天,才發現那隻黑熊一動不動地趴在一棵折斷的枯樹下,身上插著兩支箭。滿身黑毛,也看不清傷有多重,死了沒死,誰也不敢太靠近。


    “我覺得它已經死翹翹了。”皮皮道。


    “嗯,一直是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小菊道。


    “先別過去,”家麟從地上拾起一個石籽扔到黑熊身上。


    沒有任何反應。


    三人輕手輕腳地走到黑熊的身邊,拔出獵刀,看著這小山一樣的體型,想著要從裏麵掏出肝髒,恐怕還挺費勁兒。正在想從哪裏下手,黑熊忽然一聲怪嘯,猛然站起,一掌將家麟掃到一邊,就向小菊撲去,將她撲倒在地。


    “救命啊!!!”


    家麟忙從地上爬起來,一刀捅在黑熊的背上,黑熊吃痛一轉身,一掌拍倒家麟,將他按在地上,張開大口咬住他的肩膀,“嘩”地一下,將一塊皮肉撕扯下來。


    皮皮這輩子都沒聽見過如此可怕的慘叫。她一咬牙操起獵刀發狂般地向黑熊刺去!


    一刀、一刀、又一刀!


    眼前一道黑影,狂怒的黑熊向她撲來,她將身子往左邊一閃,勉強劈開,繼續提刀向黑熊刺去!


    不知道是熊的血還是自己的血噴了出來,噴了她一臉一身,她聞到一股刺鼻的腥味,身上似乎著了它一掌,但她已殺紅了眼,感覺不到痛,也感覺不到光,木然地、機械地、不顧一切地、反複地刺過去!更多的血湧出來,一連刺了二十多下,黑熊終於“噗”地一聲倒在地上,皮皮一腳踩著它,又狠狠地刺了十幾刀,一直累到舉不起手來,還不肯罷休。


    一隻手輕輕地按在她的肩上,她聽見小菊說:“皮皮,它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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