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東家仁義。”劉武麵色鄭重,起手抱拳。走南闖北十幾年,他看得出來,麵前的小東家,更像是一份結交。


    “小東家,且隨我去看馬。”


    徐牧並無推辭,這等馬匹交易,肯定要先看過才放心。


    風雪之下。


    徐牧與三個馬販客商,急步走去了莊子南麵的大棚馬廊。


    “西南鬃馬性子忠誠,若認主,則會死護。”劉武侃侃而談,“而且西南馬並不像涼地馬,涼地馬桀驁不馴,日日要食豆料,方能養活。”


    “西南馬即便隻食料草,長途奔襲,依然能耐力驚人。”


    “小東家請看。”


    劉武走到一匹鬃馬麵前,輕撫了兩下馬脖,原本有些焦躁的馬兒,立即便安靜下來,擺著馬首,不斷蹭著劉武的手臂。


    “西南馬腹下平滿,股腳欲彈,口齒若劍鋒,此乃上乘馬的馬相。”


    徐牧並不太懂相馬之術,但劉武所言,實則是聽得極有道理。


    “劉兄,比之狄馬如何?”


    “狄狗的馬?”劉武嗤之以鼻,“那種矮脖子馬就莫提了,雖然有些速度,適合迂迴。但奔襲的時間一長,便要吐白沫子。”


    莊子裏有四百多匹狄馬,大部分的話,確實像劉武說的一樣,奔襲的時間一長,便要暫緩休整,否則,真會跑死在半途中。


    “劉兄,若是以西南馬與狄馬交合,能否產下良駒?”


    劉武頓了頓,突然仰頭大笑。


    “小東家,這種想法莫要有。不管是紀人還是蜀人,對於北麵的狄狗,皆是深恨之。人尚且如此,何況是馬。”


    “劉兄,此話怎講。”


    “馬通人性,就好比一個琴棋書畫的大小姐,怎能與一個破落棍夫想配。”


    聽著,徐牧臉色古怪,不知覺地轉了頭,看向小婢妻的方向。


    小婢妻見著他看來,昂了頭,露出微微的羞怯笑容。


    命運多舛,讓他們疲於奔命,也讓他們相遇。


    “我再送小東家一匹。”


    劉武似是下了決心,語氣驀的加重。他轉頭喊了聲,便有馱夫冒著風雪,從旁牽來了一匹披著木甲的灰馬。


    鬃毛梳得整齊,眼下生著淚槽。鼻孔每一下唿吸,便吐出兩道濃濃的白氣。馬腹之處,應當是被人捅過,一道長長的疤痕,延伸到了馬臀。


    但在乍看之下,似是和其他的西南馬,並無太多不同。


    “小東家,它叫風將軍。”劉武疼惜地輕撫了幾番馬脖,“二年前,我販馬入暮雲州,不慎遭了強人的藥煙,連刀都抬不得。隨行的十幾個馱夫,被盡數殺死。唯有風將軍,忍著被割破馬腹的痛楚,帶著我飛離了幾十裏,方能逃脫災劫。”


    “馳行如風,便稱風將軍。”


    “甚是忠義。”劉武露出緬懷的笑容,“小東家稍等,我便問它,願不願意跟著小東家走。”


    “先生,馬會說話?”在旁的陳盛,明顯有些不信。


    “會。我講過了,馬通人性。”


    劉武撫著灰馬的脖子,似是喃喃細語,而那匹灰馬,也似是聽懂了,不斷地發出輕輕嘶聲。


    徐牧看得發懵,但他知道萬物有靈的道理,若是劉武真把這匹好馬相贈,何樂而不為。


    “小東家,它說你身上有征伐之氣,不似個庸人,願意跟你走。”


    “劉兄,我又如何忍心,奪人所愛。”


    喜歡歸喜歡,但麵子工程終歸要做。


    “它跟著我,不過做匹庸碌之馬,隻知販貨到老,無甚的作為。但跟著小東家,或是不一樣。”


    劉武抬了頭,環顧馬蹄湖的四周。


    “我生為馬販,大半生走南闖北,入過的莊子不少,但從未有任何一個,能像小東家的莊子一般。”


    “莊人飽食有樂,卻麵帶殺伐。”


    “其他的莊子,若是有二三個官差到訪,估摸著都會戰兢不已。但小東家的莊子,絕計不會如此。”


    徐牧心底微怔,劉武並沒有說錯。現在的話,哪怕來幾百的官軍鬧事,他也是不懼的。


    劉武撫著馬脖,繼而慢慢開口。


    “但另有一事,須認真對小東家說。風將軍眼有淚槽,放在相馬術裏,乃是妨主之說。而且先前也被割過馬腹。若是小東家不喜歡,明年開春之時,我再送一匹好馬過來。”


    淚槽妨主,這一點的話,徐牧倒是知道。後世的史書裏,東漢末的劉皇叔,所乘的的盧馬,便是眼生淚槽,被稱為妨主之馬,但在最後,這匹的盧卻能忠義救主,一躍三丈過了河。


    “妨主之說,便是一場謬論,若事有不吉,豈能遷怒於一匹好馬。”


    “小東家高見!”劉武臉色激動。


    那匹“風將軍”,似是也聽懂了,歡快地刨著蹄子,昂頭高嘶。


    “小東家,它也甚是喜歡你。”


    “相贈小東家,也算呈了小東家的仁義。”


    這等時候若是再矯情,便真似個偽君子了。


    匆匆接過韁繩,徐牧難掩心頭的激動,隻走近了灰馬,那馬兒便在風雪之中,突然就屈了膝,等著徐牧翻身而上。


    在場的人,皆是臉色吃驚。即便如劉武這樣的販馬老客商,也禁不住麵色稱奇,風將軍跟隨他二三年之久,卻哪裏見過這等的異象。


    “好!”徐牧更是大喜,翻身上馬之後,風將軍也隨即挺起了身子,馬蹄一衝,便奔襲入了雪幕之中。


    “風將軍,隨我征伐破敵,如何!”勒住韁繩,徐牧怒聲高喊。


    胯下的風將軍,也如同有了唿應,昂著馬首,左右而擺,亢奮長嘶。


    “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風將軍,可敢衝鋒!”


    風將軍一聲怒嘶,馬蹄踏過厚雪,眨眼間便去了一二裏,小路兩邊的雪景,飛速往後倒退。


    一頭不知名的覓食小獸,驚在雪路之中。


    徐牧冷冷打起韁繩,雪幕的微微陽光之下,風將軍瞬間騰躍而起,一聲嘹亮的長嘶,刺破了雪景與陽光。


    踏。


    徐牧勒起韁繩,風將軍穩穩而停。


    迴頭再看,那頭大難不死的覓食小獸,已然倉皇竄入了林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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