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看到孔宣,氣勢頓時就沒了。


    然後,他耷拉著臉,垂著手,聳著肩,看著一位位目光不善的大商總兵,歎道:“各位大人……我隻是一隻孤苦伶仃的猴子,修為不過混元金仙,你們何必如此嚴陣以待,全員駕臨。”


    “我……隻是想跟人王陛下求個情,放過我那可憐的血脈後裔罷了。”


    憨態可掬的鄧九公,嗬嗬笑道:“你,你,不用管我們。最近難得有修道者下人間,我們隻是來圍觀,看看混元金仙境的猴子而已。”


    孔宣點了點頭:“老鄧說的對。你自去救你這後輩,我們就在這站著。”


    六耳:“……”


    “你們這群人,就算隻是看著,世間也沒有幾人撐得住吧。”


    六耳歎息一聲,心裏清楚,這裏做主的隻有一人,然後他轉過身深深施了一禮,道:


    “小仙六耳,見過商王。”


    “商王不必擔心,您有大商國運護身,除了情欲道的法則,萬道不可沾身。”


    “隻要大王心有防備,六耳也不可窺探君心。”


    子受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他當時……不想看到這隻白麵猿猴,正是怕被讀心。


    所以,才把他吊在了城牆上。


    薑子牙才是他真正的魚餌。


    白麵猿猴在薑子牙出現之後,子受才想到了他的用處。


    隻是他沒想到。


    玉虛金仙沒來,這位數千年後才會入劫的猴子,竟然下界了。


    封神定數之中,這隻白麵猿猴在姬考獻出之後,禦駕前唱了一首小曲,唱的妲己顯出了原形,惹得它無名火起,衝上去便打,結果被帝辛一拳錘死了。


    當時。


    這隻天地間最苟的猴子,可沒有現身。


    怎麽這次,出現了。


    不過。


    來得好啊。


    雖然都是察明心神,混元金仙可比一隻人仙境的猴子,好用多了。


    子受歎息一聲。


    這隻猴子分明被道祖斷了修行之路,卻還能修成混元金仙。


    不愧是混沌魔猿的血脈後裔,好想解剖了研修研究。


    隻可惜,不是時候。


    子受收斂思緒,盯著這隻和記憶裏極其相似的六耳妖猴,眼中閃過一道道複雜的目光,最終落到了他的頭頂,想到帝獄裏的一件刑具,不由脫口而出道:


    “我這裏有一頂金箍,很適合你,要不要?”


    六耳獼猴:“金箍?”


    他聞言眉頭微皺,得道一直以來,還是第一次聽不明白別人的話。


    六耳心思下意識就轉了起來,眼前不由自主的就出現了一道白茫茫的長線。


    這便是他的神通,探知眾生心神的力量。


    心靈之力。


    平日裏,他眼前有一張神念交織而成的網,這一張網無邊無際,不知匯聚了多少生靈的心神,甚至順著時空無限的延伸了出去。


    他隻需聚集心神,便能聽到眾生的聲音,甚至是未來的聲音和畫麵。


    隻不過,他並不敢隨意去觸碰這些線,這其中有很多是聖人偽造的心神,隻為把他釣上過來。


    尤其是西方二聖,這兩個老神經不知何故,已經找了他很久了。


    先前,哪怕他得知這白麵猿猴被西方二聖扔進了封神量劫之中,也沒敢現身相救,而是一直在等機會。


    但他沒想到,這猴兒竟然到了人間。


    “人王仁慈啊!”


    六耳能自認為能讀人心,從子受身上看出了超脫時空的大慈悲!


    所以,他才敢出現。


    畢竟,這人間,聖人們也不敢下來。


    六耳眼前這一道長線伸向時空長河,伸向不知幾千年後,他猶豫了片刻,下意識的抓了過來,目光一縮,驟然看到一道桀驁不馴的身影!


    這道身影竟然也是一個猴兒,他頭戴鳳翅紫金冠,身披鎖子黃金甲,腳踏藕絲步雲履。


    這猴頭站在一座屍骸遍野的高山之上,無數的天雷地火將這座山化作了廢墟,成千上萬的妖物慘叫著掙紮著爬起來,他咬碎了牙齒,抬起桀驁的臉,看著天上,怒喝道:


    “玉帝老兒,來啊!


    !


    ”


    “咳咳……”


    六耳不知為何,看到那隻猴子的瞬間,道心受損,嘴角猛的溢出一絲血跡。


    “這,這,這……這是哪裏來的猴子!”


    “他竟敢和昊天叫罵?”


    六耳驚異的看向子受,這位人王陛下為何隨口說一個詞,涉及的因果都能讓他反噬。


    他忍不住就要再查一查那隻猴子,周遭漫天羅網頓時出現,他耗費心神,耗盡了大半法力,卻隻能看到一塊石頭。


    除此之外,他的神通,竟然查不出蛛絲馬跡,這猴子的前因後果,彷佛被人憑空抹去。


    “聖人!”


    “隻有聖人可以屏蔽吾的神通。”


    六耳心中驚異,隻有放棄。


    此時此刻。


    不知在洪荒何方地界的一處仙山,山上有一塊頑石,晶瑩剔透,吞吐著四方靈氣。


    此時突然氤氳一暗,又裂開一道縫隙。


    ……


    子受看到六耳莫名吐出一口鮮血來,頓時臉色黑了下來,大商總兵眼中的殺意隨之爆射而出,淩厲的氣機讓六耳獼猴瑟瑟發抖。


    “別,別,別緊張……我絕對沒有揣測君心!”


    六耳嚇得趕緊舉起手來。


    眾將這才收斂氣息。


    六耳歎息道:


    “這就是各位說的隨便看看嗎?”


    然後,他躬身說道:


    “……大王啊……這金箍與我無緣,我便不要了吧。”


    “您看,可以放人了嗎?”


    子受搖了搖頭,道:


    “這猴兒,對孤有大用,暫時不能放了他。”


    “不過你放心,孤自然也不會殺了他。”


    “我隻是不想見他,所以才把他吊在這兒,吹吹風,然後等個人而已。”


    白麵猿猴:……


    六耳:……


    六耳不知如何安放自己的雙手,隻覺得自己就像個蠢猴子,莫名其妙就從躲了億萬年的星辰之中,跳了出來。


    他此時再看大商諸位總兵的眼神,哪裏還有警惕,分明再看人耍猴。


    六耳這次真的要吐血了,他有史以來第一次領會到,君心難測的痛楚。


    六耳耷拉著臉,施了一禮,道:


    “多謝大王……”


    “如果六耳猜得沒錯,大王是想要參透辨識人心的道法吧。”


    “大王既然放了這白麵猿猴,六耳便投桃報李,將其中簡單的一道法,贈與大王。”


    說罷,他隨手變出一根猴毛,打入了一道法,隨口吹到了聞仲手中。


    這一根猴毛上仙光氤氳,似乎蘊含著天地致理。


    他本以為一切便結束了。


    誰知。


    子受見狀,看了眼聞仲手中的猴毛,搖了搖頭,道:


    “不夠。”


    不夠二字一出,身邊的文武百官,雲上的大商總兵們,身軀不由一震。


    不夠這兩個字。


    可不行亂說!


    上次麵對東海龍王的討封,大王說了句不夠,便有了海陸歸一,人間氣運大漲!


    這一次。


    大王怎麽也不像是隨口一說。


    他們頓時握住了手中兵器,目視四方,不由眯起了眼睛


    六耳獼猴聞言頓時一愣,他不由看到了子受的目光,這道目光無法言喻,有七情六欲,又似乎無視一切,好像這一方天地,隻是他一人遊戲的之所在。


    六耳從未見過這種目光,哪怕他當年偷聽道祖講道,也未曾見過這種連天地都不放在心上的眼神。


    “這……這就是帝辛?”


    六耳心緒被這道目光一看,激蕩起伏,久久不能平息,心中驚道:


    “難怪,難怪他敢大罵昊天,敕封天下神靈!”


    “難怪他敢試探聖人,在太上聖人手下,也能安然無恙,取走了軒轅劍!”


    “難怪他敢立女媧神像,以人間氣運做賭注,拉娘娘下場!”


    “難怪他敢海陸歸一,吞噬龍族之氣運,甚至斬掉了龍漢初劫的業力!”


    六耳深深吐了一口氣。


    帝辛敢做這一切,因為他從未將天地看在眼裏。


    他究竟經曆了什麽,竟然有這般的氣魄!


    此時六耳後悔不已。


    這等人物,自己送了一根猴毛,不隻是不夠,已經算是不敬了。


    完了,今天不出點血,怕是走不掉了。


    六耳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子受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他從未如此迫切的想辨識一人的心神,上一次如此迫切,還是竊聽鴻鈞講道,被道祖一句法不傳六耳,斷絕了他修仙之路。


    此後億萬年,他隻敢東躲xz,直到神通徹底覺醒。


    但他看著子受身後衝天的國運,連手都不敢抬,更不敢揣摩君心,隻能老老實實行禮道:


    “六耳任憑大王吩咐。”


    子受聞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目光卻突然落在薑子牙身上,開口問道:


    “薑尚,你可還記得,你當日入山求道時的誌向?”


    薑子牙吊在城牆下,不由一震,未曾想到這位商王竟然會突然問他。


    他頓時愣在那裏。


    尚入山求道的誌向?


    是什麽?


    時間太久,他整日在燒水劈柴之間,似乎已經忘記了。


    薑子牙遲疑間,抬起頭,看向這位站在神武門巨匾之上的人間帝君。


    他入人間這幾日,無論是在東周,還是在朝歌酒樓,所聽天下大事,無一不與此人有關。


    這位大商之主,幾乎成了人間的象征。


    他心裏所念,原本隻是天尊所說的興武伐紂,他隻等摸清楚人間大事,便聽師尊所言,去渭水垂釣,等待賢主。


    紂者,暴虐之意,與桀一般!


    這必然是聖人們,給這位大商之主的未來,定下的惡諡。


    但他一直以來的所見所聞,卻無不說明,此乃千古明君,上可比堯舜,下千年無人。


    所以。


    他迷惑了。


    他一時不知何為天命。


    這邊是他在朝歌一直沒離開的原因。


    扶起西岐一國,將戰火在這片充滿歡聲笑語的人間燃起,就是天命嗎?


    想到此處。


    薑子牙終於想到當初求道的誌向,不由說道:


    “薑尚,願追隨昆侖,成為一個守護蒼生的仙神。”


    “好一個守護蒼生的仙神。”


    子受靜靜看著他,澹澹道:“白猿,他現在心裏想的什麽?”


    白麵猿猴聞言,臉色古怪,眼神複雜,看著這位道人,讀其心意,終於知道他為什麽被吊在這裏。


    “原來你是封神之子!”


    白麵猿猴震驚,正待開口,突然如遭雷擊,頓時慘叫一聲,竟然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


    天地間一道浩瀚無邊,難以抗拒的聖威,從天而降,落在了薑子牙身上。


    白麵猿猴瞬間被聖威反噬,但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


    “尚、當、尊師命……扶、持、周室……興武、伐紂!


    !”


    “噗……”


    白猿每說一字,便吐一口鮮血,但他還是強忍著說了出來。


    他最後一個字落下,頓時昏迷不醒,天地間一道無形的運勢驟然一變,不知多少修仙者在這一刻心神巨震!


    西岐!


    自西方仙者討封之後,大漲的西周國運,瞬間化作烏有,崩塌的國運消散在天地之間,隻剩下王室周圍百裏,還在在苦苦支撐!


    此時。


    姬發正扶著曾祖母太薑,在城樓行走,突然感覺身負國運頓時消失大半,然後就看到這位活了一百多歲的老祖宗,眼中生機突然斷絕。


    “國失棟梁,大周前途未卜,孫兒你好自為之……”


    她死前看著大商,說了這句話,便再無氣息。


    太薑沒了西周國運護身,早該逝去的神魂終於歸了地府。


    一瞬間。


    太薑遺體發絲盡落,麵容枯槁,眼窩深陷下去,彷佛死了幾十年一般。


    姬發跪地大哭:“老祖宗!”


    ……


    這一刻!


    九天十地的目光頓時投射而來。


    白猿聲音雖小,但卻讓天數異變,凡大神通者,立刻便知道發生了何事!


    他們目瞪口呆,心裏滿是震驚。


    他們當然知道何為興武伐紂,此乃封神定數!


    他們也知道,玉虛宮那位聖人執掌封神榜,天命封神之人,定然是玉虛宮弟子。


    但他們根本沒想到,此人竟然是薑子牙。


    薑子牙!


    昆侖山一個砍柴挑水的樵夫弟子,並無仙緣,怎的成了天命封神之人?


    玉虛宮那位,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麽?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這位天命封神之人,連西岐都沒進去,就被西岐長公子帶去獻貢的白猿,察知了心神,昭告天下了。


    封神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


    羑裏。


    姬昌、姬考、散宜生,被關在一間房子裏,這間書房中到處都是散落的紙張,上麵寫滿了宜和忌!


    姬昌正在寫這一張最後一個字,手中毛筆突然一滑,他心頭像被憑空割了一刀,心頭巨震。


    他忍不住灑下手中龜甲,然後怔怔看著眼前的姬考,許久後才說道:


    “考兒,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給你爺爺報仇了?”


    姬考:“……父親為何如此說。”


    姬昌默然無語。


    ……


    與此同時。


    朝歌城!


    九霄雲上,大商總兵目光驟縮,一道道強大的氣息破體而出,直衝天穹!


    他們每人都身披人間氣運,這一刻人間氣運化作一道道萬丈虛影飄在諸位總兵身後!


    他們手持兵刃,傲然而立。


    他們站在子受兩側,將子受守護在身後,齊齊抬頭看去,視線所望,不是別處,正是玉清天!


    餘帥扛著化血魔刀,冷聲道:


    “怎的,大商還沒亂呢,天尊就想要人間大戰了?”


    ……


    薑子牙聞言。


    臉上血色頓時退去,深深閉上了雙眼。


    一切都完了。


    神武門廣場之中,一位婦人靜靜看著薑尚,她身體突然一震,凡間的眼神變成一道仙眸,開口道:


    “娘娘,事情鬧大了,封神榜我不上了。”


    她最後一句話說完,便倒在地上,氣絕而亡,神魂化作白光拖著一道殘影去了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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