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帶點濕意的陽光打著光暈下來,青瓦屋坡上的雪開始融化,沿著屋瓦當溝處滑下,簷下的白石台明被滴水衝刷的明淨濕滑。這時,一個素衣女婢端著藥盒從廂房隔扇出來,隨手就要將門帶上,不想咯吱窩下探出兩朵縛著花繩的直角辮,“唔~~”的朝女婢扮了個鬼臉…


    “孜兒姐姐早好。”


    那女婢拍了拍胸脯,“小娘子是要嚇死奴婢啊~~”她將藥盒子端穩了,看見自家小娘子一個勁兒的往裏邊伸脖子,不禁捂嘴笑了起來…


    “小娘子這麽急著…是要找蘇郎君蹴鞠嗎?”


    那女孩趕忙收起脖子,紅著臉躲過女婢的目光,雙手玩著頭頂的直辮扭捏起來,“哪、哪有啊~~孜兒姐姐就是會取笑我,這次是爹爹讓姝兒來喚大哥哥去前廳的。”


    ……


    ……


    蘇進對著銅鏡將包在腰間的紗布一圈圈取下,一道兩寸長猙獰的傷口就顯露在銅鏡裏,傷口上黏著一坨搗爛的犁頭草漿,此時他拿竹筅輕輕將藥撥入盛水的瓷碗裏,而後這一坨草漿慢慢從清水下浮上來,攤開在水麵,好在已經沒有那令人掩鼻的血腥味了。他點了點頭,拿柔巾拭擦幹淨傷口,又取了一份幹淨的素白紗布將傷口重新包紮好,不過沒有選擇再敷藥……算算日子,距離上次被人敲板磚那事兒,過去也快半月了,由於當時腰腹重傷,顯然不好就這麽迴去,於是譴人迴去報了個信兒,托辭說是要與陸煜在縣城探討學問、短期內就不迴了,陳苓自然不會有意見,所以他也就能在陸府上安心的養傷。而胡勖知道自己重傷後,倒是熱枕的連夜遣人送金瘡藥過來,又是一陣噓寒問暖。而陸府的人對他更是客氣,衣食住行、無一不是照顧周到。不過陸煜那小女兒除外,這女娃子倒是稀奇,喜歡蹴鞠,不過怕是陸煜不準,所以就偷跑到他廂房前的庭院耍,結果腳法比較準,當他聽見動靜開門出來時,這球就送到了自己臉上,好吧……其實這不算是一件值得說道的事情,但看在女娃子還不懂事的份上,也就裝作大度的原諒了她。或許是女娃實在找不到人跟她踢,畢竟是個丫頭,在發現他這個懂球帝後,便像是老鼠看見奶酪般歡喜,雖然比喻不是很貼切,但事實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了。每天天蒙蒙亮就過來敲門、偷偷摸摸的,說是怕被爹爹抓到,不過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沒過幾天就被陸煜揪著耳朵到自己這邊來“謝罪”…


    “蘇郎君身有重傷,你這死丫頭還不知輕重,成何體統!平時崔夫子的教導都聽到哪兒去了?要是蘇郎君有何閃失,我非得抽死你不可~~”


    “崔夫子…上月就被爹爹辭了。”


    說來陸煜倒也是會做人的,還自己人情的因素是有,但更多的、怕還是看重他這潛力股,據說胡勖那邊傳來口信了,官家對他這次進禮非常滿意,來年怕是要進京了,而這番恩澤推下來,陸煜也是受惠的,雖然具體譜牒還沒有下來,但最起碼可以確定的是、來年應該不會再吃這主簿的俸祿了,因此也就不詫異對自己的態度了。此下揪著女兒耳朵過來,也算是得體的表演了,自己哈哈笑兩下“無妨無妨~~”,這頁也就這麽揭過去了……總的來說,這些日子過的算是很舒坦的,吃喝拉撒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婢伺候,像個皇帝老二一樣,仿佛迴到了前世,不過那塊袖手旁觀冰疙瘩是讓他有些不快的,問她那時候為什麽不出手,自己以為是她想看笑話,沒想到結果是…


    “不是讓我‘閉嘴’嗎。”


    好吧,算是明白這女人了……太記仇了。也幸好來年要上京,京師能人輩出,總歸會有辦法把這包袱甩了……今天是除夕,自己的傷也大致康複了,自然是得迴榆丘和家人同聚,畢竟是除夕夜,這點還是要的。眼下心裏尋思著,已是將衣物穿戴齊整,剛係好腰帶,這門外卻是傳來青瓷般悅耳的聲音…


    “小娘子這麽急著…是要找蘇郎君蹴鞠嗎?”


    “哪、哪有啊~~孜兒姐姐就是會取笑我,這次是爹爹讓姝兒來喚大哥哥去前廳的。”


    蘇進撇了撇嘴,搖頭笑著上去開了門,吱呀一聲後,門外便是兩雙水靈靈的眸子望向他,女孩兒怕是害羞了,低下頭、看著繡花鞋說…


    “大…大哥哥,爹爹說有事找你呢。”,“哦?正好了,我也要告辭了。”


    “啊?”


    這聲音卻是那叫孜兒的女婢和小女孩同時發出的,不過兩人轉念又明白過來,今天是除夕,這蘇進肯定是得迴去的,哦的一聲過後,兩人頓時有些意興闌珊了。那叫孜兒的女婢表現的則內斂一些,說來……蘇進的到來確實讓這沉悶的陸府多了些生氣,平日來他與陸姝在庭院耍蹴鞠,她們這些做奴婢的也能在邊上拍手歡騰,如果不小心球滾到了她們腳邊,也能紅著臉將球踢迴去,對於她們來說,便是很知足的事情了。而且蘇家郎君人很好,對人都很和氣,一點讀書人的架子都沒有,不像老爺、一天到晚都是板著一張臉,每次衙門迴來後心情就不好,灑了些茶水都能劈頭蓋臉的一頓罵下來,雖然對於她們這些做奴婢的而言、也是習以為常的,但當有一天……出現這麽一個能跟一個奴婢排坐在門前台階上聊天扒飯的人,腦子裏的想法、終歸是有些改變。他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呢~~~每天起來做一些奇怪的鍛煉,還講一些奇怪的故事,聽不大懂,什麽小人國、賣女孩的小火柴……額,好像不是、記不得了,可這些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好像真的有這麽個地方一樣,靜下來心來想想,還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一個人真的可以小成一顆黃豆,那以後偷跑出去遊燈市逛廟會,就不用去磨那摳門的管家了,嘻嘻~~以前怎麽沒想到這個……她們這些整日勞作忙碌的仆人,雖然麵上不說,但對於精神世界的渴望,和那些千金少年們是差不多的,或許許多年後,她們還會記得有這麽一個怪人,這些迴憶…能讓他們知足很久的,所以也不難理解此時此刻心中的那份不舍的情緒,眼下有些低落的帶著蘇進穿堂過廊,言語間、倒是多了份矯情的不自然…


    “蘇…蘇郎君,你……以後、還會來嗎?”這話說出口了,或許是覺得有些不本分,倒是趕緊的趕嘴說,“其實小蝶、瓶兒她們還是挺喜歡蘇郎君的…”


    他偏了偏頭,“這個啊~~倒是不好說了,年後要上京去,沒有兩三年、怕是不會迴來了。”


    “哦…”


    這左拐右拐的,終於還是來到了陸府招待賓客的主廳,陸煜一身寬鬆的淄袍打扮,此刻早已經在主位上喝了會兒茶了,見蘇進到了,屏退了左右,兩人便以一種比較舒適的姿態交談,果然與自己所想出入不大,這陸煜這麽早喚他過來,看來是薛渾的事兒有了定論了…


    “鄭巡使雖然是改了主意,但怎奈那薛渾左腿已壞,即便是它日恢複過來,也不適合在巡檢司做了,所以胡知縣看你麵子上,上舉他在我手下做押司,雖然不比巡檢司油水多,但有些事情你也知道,算是便宜他了……”


    “嗬,那就是保義郎了,確實是破了例,算是賅了胡知縣一個人情了~~”


    “其實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可還是想不明白,本來是不便問仲耕的,但今天除夕,想來仲耕必要迴了,心中疑問難解,著實是如刺哽喉……”


    陸煜與蘇進同坐上首兩張紅木扶椅,中間的茶案上一壇手爐供暖,兩盞熱茶騰著婀娜的白霧,陸煜笑著將其中一盞推到蘇進手邊,對於蘇進最後放過薛渾的事兒,確實是難以理解,以前不好問,但今日想來蘇進情緒不錯,問問也無妨。


    “這個啊…也沒太多的想法……”書生捏著茶蓋捋了捋茶湯,抿了口才說:“隻是……”後邊的聲音忽然隱了下去,陸煜側過上身附耳去聽,而後卻是哈哈搖頭笑了出來,調說蘇進幾句不實誠,也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頭了。


    “有時候我真是看不明白你……”陸煜有些感慨的望出門,外邊院子一片白雪覆地,幾個青麻厚襦的家仆拿掃帚掃雪,時而冷的朝手心哈熱氣,自己那小女兒則是歡騰的在院子耍蹴鞠,旁邊家仆躲著,她倒是一不留神滑了個狗啃泥,陸煜嗬的一聲笑,繼續說:“…官家都帶口信下來了,雖然不知道最後會給你按個什麽職,但看看上麵的意思,一個閑差學職是跑不掉了,這是讀書人幾輩子都修不來的,你倒是好,硬生生的讓胡知縣把這事兒壓下來,這可是欺騙上差的事兒,它日要是事發了,我可保不了你。”他頗有意味的看向蘇進。


    對於陸煜的調侃,他倒也沒什麽,本來就沒打算進朝,胡勖前些天來找他說起這事兒,自己也就順手推了,隨便杜撰了個陳留隱士的噱頭,便讓他去搪塞差使,雖然對於此事胡勖也是一臉遺憾,但畢竟人各有誌不能強求,反正自己那份功勞是跑不掉了,本來以為能給新帝一個好印象就不錯了,沒想到還真給了實惠的好處,看那差使曖昧的態度,想來是要進諫院了,可能這是新帝為了培植心腹或者平衡黨派勢力才把自己提上去,但如果沒有這份恰到好處的絕妙字帖,想來這好處也不會砸到自己頭上……人一旦心情舒暢了,那很多事情都好說話,所以蘇進這麽說了,胡勖順水推舟的一個忙也是無傷大雅,到不至於真的擔心這欺君之罪,畢竟這是宋朝……一個對於文人相對寬鬆的朝代,隻要不犯原則性錯誤,一切都好說話。


    幾番寒暄之後,蘇進也起身告辭了,不過這次倒真不好逞強自己走了,在陸煜強烈的建議下,便乘著他陸府最舒服的馬車迴去了,這臨走出門的時候,陸府倒是不少家仆跑出來看,尤其是那些聽過蘇進故事的女婢們,探頭探腦的在門後望。陸煜與蘇進做最後的話別,說道幾句年節的喜慶話,女孩兒懷抱著蹴鞠,下巴磕在那柔軟的革皮上,呆呆的挨著陸煜手邊,抿著嘴、不說話,等到蘇進撩過下擺正要上車之際才一下跑過去,將蹴鞠送到蘇進眼前…


    “大哥哥,這個蹴鞠給你。”


    “嗯?”蘇進笑了,“給我做什麽,你自己不玩了?”她摸了摸女娃的小腦袋。


    “大哥哥不在…她們就不會陪姝兒踢了,這個蹴鞠留著也沒有用啊,還不如給大哥哥,大哥哥踢的好,嗯……”她歪著腦袋想了想,“等姝兒長大了,就去汴京看大哥哥踢蹴鞠。”


    “沙沙沙”的腳踩雪地聲從後邊傳來,一雙厚實的臂膀從小女孩後邊伸出,將她整個裹了起來,女娃仰頭望去,正是自己的爹爹……陸煜沒有說話,就是這樣將小女兒寵溺起來,而女娃子抿了抿嘴,努力的將自己手伸得直直的。


    蘇進看著小女孩一直伸直著的手臂,微笑了下,將這柔軟的蹴鞠輕輕接了過來。


    “嗯,那好…以後姝兒要是過來,我也送你一個蹴鞠。”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那就這樣約定了哦。”


    “好。”


    ……


    ……


    車軲轆開始轉動起來,咕嚕咕嚕的聲音慢慢遠去,幾隻瓦雀從屋簷上飛下來,落到馬車剛才停靠的地兒啄食雜穀。看著馬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道盡頭,隻有川流不息的布衣百姓走動在街道上,成了流動的背景,女孩兒怔怔的收迴視線,緩下眉、而後將頭在輕輕靠在了身後溫暖的懷抱裏…


    隻是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嗎……


    陸煜撫摸著小女兒的腦袋,視線對著遠去的馬車久久不散,而後嘴角微笑起來……蘇進、蘇仲耕,真是…有意思的一個人……


    ……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和女鬼在北宋末年的日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開胃山楂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開胃山楂並收藏和女鬼在北宋末年的日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