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微知道楚煜恨她,但人也有什麽都不怕的時候,就比如說現在,她真的一點都不怕楚煜,如果有必要,她並不介意做更多傷害何以夏的事情。


    就像何以夏說的,有些錯,錯一次可以,錯兩次的話,就無法饒恕了。其實做事也是一樣,有些事,做第一次的時候會覺得羞愧,可做第二次第三次,就覺得理所當然了。


    她和楚煜一起長大,情分肯定是有的,可那些情分,早在七年前就已經被她揮霍完了。


    “如果你肯好好看我一眼,我現在就不是這個樣子,別拿那些話來威脅我,你應該早就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了。”向微背對著楚煜,狹長的丹鳳眼半開半闔,睫毛輕輕扇動著。


    楚煜看著她劇烈起伏的肩膀沒有說話,他這輩子最虧欠兩個女人,一個是何以夏,她結婚了,再也沒有機會彌補;還有一個是向微,有十年的時間裏她的眼睛隻能看到黑白,他還是無法彌補,因為時光不會倒流。


    “微微,你放過她吧,也放過你自己。”他聲音柔軟了些。


    向微倒抽一口涼氣,心尖上的血一滴一滴的往下落,他居然為那個女人求情,甚至不惜向她低頭,她輕笑一聲,狹長的丹鳳眼眼尾往上翹,眼睛成了一條線,“除非你殺了我!”


    沒等楚煜迴答,她就轉身走了,因為向微知道,楚煜真的會殺了她。


    他看見了她眼睛裏的淩厲狠毒,但沒有說話,隻盯著天花板發呆。


    軍區總醫院住院大樓停車場,何以夏俯身鑽進車裏,熟稔地點燃一根davidoff,深吸了一口,然後夾在指間,她閉著眼,灰白色的煙霧從鼻腔裏湧出來,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不安分,她暴躁地想飆車,想做.愛,想做所有刺激的事,但她咬牙忍著,用香煙來舒緩不安分的暴力因子。


    “操!”何以夏輕罵一聲,迴國以來還真是沒一件順心的事,先是簡曆莫名其妙地被人丟到君合律師事務所,再是和楚煜糾纏不清,然後還被他的小青梅當眾掌摑,她從小到大哪裏受過這樣的氣,就連當年那件恥辱的事,如果不是她的挑釁和激怒,恐怕何有成也不會動她半根頭發。


    如今倒好了,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活生生給了一巴掌,歸根結底,還不都是楚煜惹的禍,這筆賬,她今天先記上,不怕算不清,就怕她不夠狠。


    想到這裏的時候,她忽然笑了。


    沈浩初把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他不知道她為什麽笑,但還是拉開車門,筆直的站在那裏,像戈壁灘上的小白楊。


    “讓我看看你的臉。”他說完就彎下腰。


    何以夏被籠罩在陰影裏,換了隻手夾煙,偏著頭讓他看,她不怕沈浩初笑話,因為他們是光著屁股一塊兒長大的。


    他指腹的溫度貼上去,臉頰就更燙了,偏偏還反反複複地撥弄,她忍著疼,沒有叫喚。


    “腫得厲害,我去給你弄點冰塊來。”沈浩初看著她腫得老高的半邊臉都替她覺著疼,向微這一記耳光,還真夠狠啊。


    何以夏怕他麻煩,啞著嗓子說:“不用了。”


    沈浩初沒理,轉身就走。


    他去的時間有點長,迴來的時候何以夏已經和周公小約了一下,沈浩初坐迴駕駛座,手裏拿著冰袋,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二話沒說直接摁在她臉上。


    何以夏用手捂著,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心也跟著靜下來,臉頰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楚煜沒什麽事,就是情緒過激引起的,做個全身檢查再留院觀察幾天就好了。”他趁著出去找冰塊的空隙到醫院打聽了下,她好不容易肯來一趟,結果被向微那麽一鬧,這仇肯定結的更深了。


    何以夏恨得咬牙切齒,“他最好死在醫院裏。”


    “還疼嗎?”他問她。


    “疼......”語氣拖了幾個調子,像撒嬌。


    沈浩初忽然笑了,探過身來給她係安全帶,“臉疼還是心疼?”


    何以夏撇撇嘴,“都疼。”


    他笑意更深,點火,瞅了一眼腕表,八點鍾,時間有點晚,問她:“今天還迴不迴?”


    “迴。”她飛快的答。


    從蓉城到g市差不多要四個小時車程,何以夏當然沒打算在家裏和父母共住一晚,她另有安排。


    沈浩初也不廢話,從主路繞出去,車子駛入成綿高速。


    夜晚的成綿高速,除了大貨車,其他車流量很少,一開始何以夏還看沿途的風景,後來實在忍不住困頓,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書房,何有成和陳靜都在。


    我給你一百萬,離開這個家......


    你們到底信不信我......


    然後是楚煜的臉。


    除了你尋死的事實,其他的,我都信你......


    我們分手吧,以夏......


    房子留給你,我走......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何以夏從夢裏驚醒,臉頰濕漉漉的,她很久不做這樣的夢了,醒來看見沈浩初,莫名安心,就是覺得胸口疼,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胃裏翻湧,難受極了。


    沈浩初打了應急燈靠邊停車,車窗完全敞開,金子山的夜風灌進來,胃裏的翻湧才漸漸被壓下去。


    他們到g市的時候已經淩晨兩點,在鬧市區找了家酒店住下。


    第二天,何以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沈浩初按時來接她迴去,“我跟你媽說了,你迴去吃中午飯。”


    她“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車子往南河邊兒上開,那邊是濕地公園,再過去就是一片獨棟別墅,她和沈浩初的家都在那裏。


    沈浩初沒有送她進屋,他始終覺得,有些事,還是讓她自己解決比較好。


    何以夏摁響門鈴,給她開門的是陳靜。


    陳靜老了很多,耳鬢有幾縷白發,眼珠渾濁,看見她的時候明顯有點懵。


    何以夏試著發出點聲音,但不管她怎麽努力,那句“媽媽”都始終無法朝這個日漸老去的婦人喊出來。


    這時,何有成拉開書房的門,扯著嗓子問陳靜,“是誰來了?”


    陳靜機械地捋了捋手裏的小蔥,迴答說:“是以夏......”


    何有成“哦”了一聲就再也沒有反應,但書房的門震了一下,老頭子肯定是不願意見她才躲迴書房的。


    何以夏有些尷尬,咬著嘴唇站在門口,沒有人招唿她進屋,就好像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遲遲等不到主人的邀請。


    陳靜見她傻站在那裏,淡然的說:“進來吧。”


    何以夏這才應邀進屋,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一雙手放在膝蓋上,樣子滑稽得像個乖乖聽講的小學生,拘謹得要命。


    陳靜關了門,見她拘謹的坐著,咧著嘴告訴她:“再等會兒吧,還有兩個菜就能開飯了。”


    從摁響門鈴到現在,她一句話也沒說過,法庭上那個口齒伶俐能言善辯的何以夏在日漸老去的父母麵前也隻能沉默以對。十四年的時間終歸是把他們變得拘謹且陌生,何有成的刻意迴避,陳靜的不痛不癢都讓她如坐針氈,恨不能現在就摔門而去,可他們都說血濃於水,這一點,在何以夏身上也不例外。


    她活了半輩子,愛情和親情,一個都沒有抓住,但她願意去試一試,即使隻有一點點溫暖,可殘酷的現實在她還沒有進門時就已經將僅存的希望打得支離破碎,這樣也好,免得心存幻想。


    躊躇間,何有成從書房走出來,也坐到沙發上,拿了張報紙看。


    客廳裏靜悄悄的,誰都沒有說話。


    “這些年,您身體怎麽樣?”何以夏發現,她還是沒能將“爸”這個字眼叫出來。畢竟十四年了,“爸爸”和“媽媽”這兩個詞語於她而言早已破碎不堪,就算是掩埋一切的歲月也沒辦法讓她重新拾起來。


    何有成正了正眼鏡,將報紙翻到另一麵,才不慌不忙的迴答,“挺好的。”


    陳靜在廚房裏聽見父女倆的對話,把何有成從頭到腳罵了個遍,淨知道裝,都這麽大歲數的人了,還有什麽是放不下身段的,女兒好不容易迴來一趟,他倒好,端著個架子都拽上天了。


    何以夏臉色訕訕的接話,“哦,那就好。”然後就再也無話可說。


    看吧,就算是再濃的血緣關係也無法逾越十四年的鴻溝。


    “有成,你來幫我端下菜。”陳靜在廚房裏喚他,心想著,等他過來的時候,得好好訓訓他才是。


    老兩口相依為命十四年,沒有兒女繞膝,陳靜下意識吆喝這麽一聲,於情於理都沒錯,但在何以夏聽來就格外難受。


    原來這個家,有的,始終隻有何有成和陳靜兩個人。


    而她,不過是一個登門拜訪的尊貴客人。


    何有成放下報紙,準備去端菜。


    何以夏連忙站起來,“您坐吧,我去端。”


    她想,她總要做點什麽吧,不然就更像客人了,何有成也沒反對,繼續坐在那看報紙。


    陳靜準備的菜非常豐盛,她大致看了一眼,好像都是她很多年前看吃的菜品,輕佻的吐出一句:“我現在都不愛吃這些菜了。”說完才發現這句話刺兒忒大,她忽然就有些懊惱。


    陳靜沒想到是何以夏進來了,聽見這話臉色變了變,趕緊解釋道:“我也不知道你現在愛吃些什麽,就按你以前的口味做了點,你將就著吃。”


    何以夏半倚半靠在門框上,眼前的老婦人還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要說有所不同,唯一的改變,大概就是在和她說話的時候會變得格外小心翼翼。


    她忽然笑了,“主要是我這些年吃不著你做的菜。”


    陳靜聽見這話的時候明顯一怔,接著是一嗓子響亮的嚎啕,眼淚撲唰唰地往外冒,她背過去直抹眼淚,等差不多了才轉過來衝何以夏笑,“你以後多迴來,喜歡吃什麽,媽都做給你吃。”


    最後一句話讓何以夏直接崩潰,眼裏有洶湧的淚意,她咬著牙,強忍著,如果十四年前何有成沒有拿一百萬讓她離開家,如果陳靜肯站出來替她辯解隻言片語,那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可惜,這個世界上什麽東西都不缺,但唯獨沒有如果。


    陳靜過來抱住她,“這麽多年......是我這個當媽的......虧欠你,你原諒媽媽......”她聲音斷斷續續的,又有些低沉,像是從夜晚寂靜的山間傳來的。


    何以夏的心忽然就變得柔軟起來,說實話,她的確渴望家庭的溫暖,但受到那樣的傷害,換作是任何人都會下意識的排斥,更談不上原諒了。


    或許是低沉嗚咽的哭聲讓她變得孤勇,何以夏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孤注一擲的問陳靜,“你們到底信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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