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漫漫長日的末梢,傍晚七八點鍾的時候,京師東城貢院附近,一座儉樸而整潔的院落靜靜座落在老北京安閑的空氣裏。門上匾額橫書三個大字:棲鳳苑。兩個人在胡同口探視些時,快步走近這座院落,伸手扣動門環。

    “是文翰林府吧?”那人對來開門的一位老人說,“有要事相告。”

    院裏站的一人大聲道:“請進。”那二人急忙進門,其中一個矮個兒的又迴頭看了兩眼。二人向院裏那人弓身打了個千,院裏的人拱手還禮。矮個兒道:“文翰林,珍小主有信給你。”

    “你們是……”

    “珍小主宮裏的太監,我叫宣五,他叫永祿。”聲音一聽就是那種太監味。

    院裏站的這人就是珍嬪的老師,今年春闈的榜眼文廷式。他身材甚是魁偉,豹頭鳳眼,天庭飽滿,滿臉俱是堅毅昂揚之氣。他把兩位太監讓進到北房堂屋正中的客廳落座,拿過兩把扇子來遞給二人。侍女端上熱茶,宣五轉著吹了吹,咕咚喝下一杯。文廷式不時瞅瞅他。由言行舉止揣測,這位矮個兒公公應該是主事的,等他拿出信來。果然,宣五向前探過身子,手放在嘴邊小聲道:“文大人,趕緊想法子吧。主子叫我們來告訴你,有人要告你的黑狀!”說著,永祿由懷裏掏出一封信,交到宣五手裏遞過來。文廷式隱約覺到事出非常,一接過便坐到一邊展信讀起來。讀畢,一看宣、王兩位太監後仰在椅上,慢悠悠地品著茶水。看文廷式瞅他們,又站起身來背手繞廳子亂看。富貧一眼可知,從屋裏的擺設、式樣,可知經濟並不寬裕;但四處擦得幹淨,擺提整齊,道是個不錯的過日子人家。牆上一幅字墨跡酣暢,意境淋漓,裝裱得也很精美。永祿認得字多些,一瞅落款,翻了翻眼,吐吐舌頭,悄悄告訴宣五:“是當朝帝師、戶部尚書翁同龢寫的!”宣五抬手扯住耳朵,搓了又搓。此時,天已經黑下來。

    “兩位,有勞大駕。吃了飯再走,可好?”

    宣五拍拍肚子,“有勞。”眼望牆上那幅字,隻覺這飯吃得太值了。

    文廷式又問:“娘娘還吩咐什麽了?”

    “沒了。”

    “隻告訴你,有人要告我的黑狀?怎麽信裏沒說是誰?”

    “嗯,嗯,主子就說了這一句。是不,長泰?”說著宣五伸手去拿那信紙。眼看就到手裏,文廷式的手看著緩慢地往側麵一挪,又拐個角斜向另一麵,信紙就歇腳蝴蝶一樣地飛走了。宣五快快眨眼,以為眼睛花了,隻覺剛才詭異得很。

    “公公,不必看,這紙上也沒什麽。”

    說完,文廷式讓開門的老人——門房,陪他們喝茶聊天。他由客、廳穿東門,來到東套間。一會兒出來一位秀發鬆挽腦後,著白紗裙的高個子婦人。宣五唬地一跳,差點兒站起來,與永祿瞅瞅眼,心說:怎麽那麽象?因此之故,兩人竟不由拘禁起來。文廷式出房來介紹:“這是……龔夫人;這兩位是皇城裏的公公。龔夫人要親自張羅菜肴,答謝二位呢。”龔夫人朝二人打個千,抿嘴一笑,由侍女來挽著出了廳門。

    廚房就在南側耳房的東間,龔夫人會偶爾出門倒水拿東西,兩人不由得得偷偷瞥眼去看。身段、走姿、側影、背影,甚至連個頭、胖瘦都驚人得象。但是看得久了,也分出不同。龔夫人要年輕,這是明顯區別;另一個區別在神態上,龔夫人滋潤新鮮如清荷照漣,而那一個縱是美麗,但行止間沉滯無力,如將朽之木。飯畢,文廷式已從看門人那裏知道了宮裏的規矩,從家裏不多的現銀裏包了兩個紅包,分贈二人,問道:“以後怎麽聯係?”

    “唔,”宣五沒想會問這個,“這個,容稟告主子……”

    文廷式不再羅嗦,叮囑二人:“請萬萬小心,萬萬保密。”送出門去。

    如水月色裏,文廷式與龔夫人相對坐在客廳裏,默默無言。

    龔夫人臉上還掛顆淚花。她的容貌端雅秀美,額頭光潔,鼻直而長,下邊是豐滿的嘴唇。絕美的女人有三種,一種是五官小巧,精雕細琢,豔得驚人;一種是五官長大,簡率平易,自然清新;還有一種,五官中有一樣顯得突出,反而有韻致。龔夫人屬於第二種。她快近三十歲了,但身上還透出一股青春少女的氣息,且夾著醇和的書卷味。

    文廷式想了想,忍住沒為龔夫人擦淚。

    “三哥,全都怪我,害了你。”

    文廷式濃眉一聳,眼光滑過龔夫人薄施粉黛的臉,“說什麽!那班鬼羔子有的是奸計。哼,真沒料到,一入官場竟是這個樣子,黑暗卑鄙醜惡難言啊!妹子,別擔心了,水來土掩,想法子是正門。你倒想想,你舅舅他真會這麽幹?”

    龔夫人的舅舅叫王先謙(1842-1917,75),湖南長沙人,字益吾,號葵園,是晚清有名的史學大家,計著、編、校、注、輯、刊各類書籍50餘種,3200多卷。前期曾有過光鮮的仕宦生涯,在晚清官吏中雖不起眼,卻有驚人之舉,其一是奏請罷修三海(要命的事),其二是彈劾慈禧寵宦李蓮英(差一點真要了命)。李蓮英一生共有三次重大劾擊,王先謙占其一,並因此官途腰斬。早年仕途十分順暢,同治三年(1864)中舉,年僅二十三歲;第二年繼中進士,還差一點躋身鼎甲,——得了個一甲第四。自此官運亨通,先被選為庶吉士,——相當於現在的研究生,在翰林院由專門老師教授,學期三年。再進行“散館考試”,成績排前授編修。光緒六年(1880),任國子監祭酒,並在國史館、實錄館兼職,先後充雲南、江西、浙江三省鄉試正、副考官。光緒十一八月,由大學士寶鋆保舉,接替黃體芳任江蘇學政,時年僅四十四。三年學政期滿,如循慣例,繼續任職很有可能位至公卿。“迴翔台閣,固當班躋公輔,官軼瞿張”。瞿張即瞿鴻衤幾、張百熙,瞿曾充軍機大臣,張曾任管學大臣,均為晚清湖南所出的顯宦。然而如此錦繡前程,次年他卻猛然刹車,辭職不幹了。

    “你的這位舅舅,”文廷式的語氣不無譏諷,“聽說跳著腳望京師,盼望召他迴京。對外卻說如何無意致仕,一心向學。不過,是誰找的他為難我呢?”

    “他為難什麽,咱們,咱們還有什麽麽?”龔夫人臉頰一紅,卻是義正詞嚴,“上次榮恩宴上,是不是那裏邊的人?”話裏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

    “那是殿試讀卷官八員,翁尚書之外,另有大學士戶部滿尚書福錕、協辦大學士吏部漢尚書徐桐,吏部滿尚書麟書、理藩院尚書嵩申、禮部左侍郎徐楓、右侍郎寥壽恆、工部侍郎汪鳴鑾。福錕和尚書同在戶部,應該不會;徐桐和尚書曾同為帝師,現在正依仗尚書提攜,也不會;徐楓、寥壽恆、汪鳴鑾三人均為南士,素結尚書;至於麟書、嵩申……”文廷式想了會兒,也搖搖頭。“他們要為難我,當時就為難了。後來還因我受垢,被人彈劾。他們再做這樣的小人把戲,豈不叫人恥笑?——我出去一趟!”起身要走。

    龔夫人一把拉住他:“翁大人該休息了。”歎了口氣,“這一年,親朋好友相繼離世,夠他難的了。不如,晚上細細想一想,明天一早再去。”

    文廷式(1856—1904,48)拍拍腦袋,“我倒忘了,約好季直一起去拜見尚書,就是明天。”

    季直名叫張謇(1853-1926,74),之後成為清朝唯一的狀元企業家,為民族企業發展肇啟開端,是晚清響當當的一個人物。隻是那一年赴京應考,三十八歲的老考生再一次名落孫山。最傷心的人,隻怕就是上麵說的翁尚書——同、光兩朝帝師,戶部尚書翁同龢了。

    二人站起,龔夫人向東,文廷式向西,各迴臥室。要邁門檻時,龔夫人迴身望了一眼,文廷式默默望著她窈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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