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花之蝶一行人出了小蒼縣,進入大蒼山。

    黃昏時分,花之蝶與冷月片刻午休之後,對弈了兩局。馬車轉入山路,由於山勢險峻叢林密集,光線暗了很多,於是,二人靠在車窗上一邊欣賞路旁的景色,一邊悠閑的聊著天。

    “小弟,你那管簫,是你家傳的吧?”花之蝶把冷月被風吹亂的頭發輕輕理到他身後,然後又拿了一件衣服給他披上。

    冷月懶散的斜倚在車窗上,微笑著溫順的任由花之蝶擺布,“嗯,我父親給我的。”

    “哦,”花之蝶不由的好奇的問,“我們認識這麽久了,我還從來,沒有聽你提到過你的家人呢,你家在姑蘇哪裏?伯父一定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吧?”

    冷月的神情驀然僵了一刹那,很快的對花之蝶軟軟的一笑,“大哥,我困了。”然後躺倒在一邊,把一張毯子拉到了臉上。

    盡管冷月掩飾的很快,但是,花之蝶依然看到了他陡然黯淡下去的臉色。

    花之蝶立刻就後悔了,從此後他再也沒有問過冷月的身世和家人。他把毯子給冷月蓋好,然後放下了兩邊的窗簾,握住他的手,靜靜的坐在旁邊。

    晚上,花之蝶一行人沒有再趕路,就近宿在了山穀裏一處背風的樹林裏。冷月一直都很沉默,花之蝶什麽也沒有說,隻是仔細入微的照顧著他。看見公子二人情緒不佳,花弧他們都不敢大聲說話,大家都悶悶不樂,很快的紮好了帳蓬,悄無聲息的睡了。花之蝶依然與冷月相倚睡在馬車裏。

    第二天,冷月一大早就獨自拿著一本書在看,花之蝶見他還是情緒低落,於是挖空心思的講一些笑話,想要逗他開心。

    冷月放下書,抬起頭來,望著花之蝶無可奈何的笑了,從車中探出手去,在路邊的樹枝上摘下一片嫩葉,放在唇上吹了起來。清脆悠揚的聲音,散入春風裏,一路追著馬車在山穀中迴蕩盤旋。

    花之蝶微微笑著,專注的傾聽著,這支樹葉吹奏的曲子,與冷月用簫吹出來的樂聲截然不同,這支小曲子風格多樣,層次分明,音色明亮,時而節奏歡快,好似小夥伴們在陽光下快樂的嘻戲奔跑;時而婉轉纏綿,又若一對情人乍別之後在花前月下,各自苦苦的臨風懷想;時而慷慨激昂,仿佛獨淩高處指點江山無限風光;時而舒緩低徊,又如靜坐深宵,冥想世事人生……

    “真沒想到,你還能吹這樣的曲子!”花之蝶歎了口氣,含笑凝視著冷月。

    冷月把那片鮮豔的葉片托在手心裏,細細的看著那上麵的莖絡,笑了笑,沒有說話。

    花之蝶問,“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支曲子,這支曲子叫什麽名字?怎麽我聽著,感覺好像不似我們中土的音樂啊?”

    “我也不知道,”冷月茫然的搖了搖頭,“我也沒有聽見別人吹過,隻是我小時候常聽我母親吹,我曾經問過我的母親,她隻說是我父親家鄉的曲子,我也不知道是哪裏的。”

    “哦?”花之蝶隔了一會兒,忽然似笑非笑的問道,“你是不是在心裏,悄悄的,想著誰呀?”

    冷月驀然漲紅了臉,指尖一顫,樹葉掉了下去,他抬起頭來瞪了花之蝶一眼,嗔道,“你胡說什麽呀!”

    花之蝶止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然後湊近他耳邊悄聲問,“她一定,非常美麗吧?”

    冷月揚起手來,推開他,捌過頭去,望著窗外不再理他。

    午後,花之蝶與冷月下棋,冷月神思恍惚,竟連輸了兩局,眼見第三局又無勝算了,花之蝶不由得看著他笑道,“還在想著她呢?”

    冷月頓時滿臉通紅,驀然伸手拔亂棋子,賭氣道,“你再亂說,我不下了!”

    花之蝶微笑不語,一邊慢慢的收拾著棋子,一邊時不時的瞄瞄他。

    冷月被他看的心慌意亂,“老在車裏坐著,怪悶的,坐的我全身都痛了,我下去騎馬透透氣!”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敲敲車門。花之蝶也不攔他,馬車剛慢下來他就跳了下去,從花影手裏接過花之蝶的坐騎火狸之魂,翻身就跨了上去,雙腿一夾馬腹,單人單騎箭一樣射了出去。

    一行人風馳電掣般的緊趕了一程,直到紅日西沉,薄暮四起方才慢下來。

    花之蝶勒住冷月的馬,二人並轡徐行,他憐惜的看著冷月滿麵飛紅的臉,關切的問,“累了吧?”

    冷月搖搖頭,神采飛揚的大笑道,“好久不騎馬了,真痛快!”

    花之蝶笑道,“歇會兒,別累著了。”

    “好。”冷月順從的把韁繩遞給上前來的花弧,與花之蝶跳下馬來。

    “你看,都出汗了!”花之蝶站在冷月麵前,心疼的拂開他額頭上汗濕的頭發。

    冷月笑著,抬手就要用衣袖去拭。

    “別動!”花之蝶拉住他,他聽話的站著,任由花之蝶用自己的衣袖,細心的替他拭去臉上細密的汗珠,一邊卻在下麵雙手擺弄著花之蝶腰際的玉佩。

    “快迴車上去披件衣服,可別著了涼!”花之蝶把冷月拉上馬車,不由分說的把一件雪白的狐裘給他披上,一邊吩咐花弧,“找個地方歇下吧,今晚別趕路了。”

    花棘領著馬車轉入樹林,在深穀中一個小湖邊停下。

    冷月隨著花之蝶跳下車來,舉目四顧,但見青山疊嶂,叢林展翠,春水生煙, 花明草暗,歸鳥噪林。

    “好地方!”冷月情不自禁的讚道,撇下花之蝶就一個人跑到湖邊,走到湖水中的一塊平滑的大岩石上。花之蝶笑著撿起他掉在草地上的狐裘,隨後跟過去,給他披在身上,然後靜靜的站在他身後。

    冷月迴頭向他笑了一下,然後蹲下去在石頭上坐下來,伸手拔弄清澈的湖水,“你看,隻有這空無人跡的深山裏,才有這麽好的水。”

    花之蝶笑了,也在他身邊坐下來,低頭看著腳下可以看見水底的沙粒的湖水,歎息道,“當然了,也許,人是這世界上,最髒的東西了。”冷月不由的失聲笑了起來,側過頭,戲謔的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花之蝶。

    花之蝶立刻渾身不自在起來,馬上站起身,一邊嚷道,“哎呀,你這什麽眼神啊?我可沒說我們倆!” 一邊還伸手把他的頭給扳過去,這下,冷月笑得更厲害了,最後,花之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兩人在湖中的岩石上,看著對方笑得直不起腰來。

    “你們看,公子現在,笑的多麽開心啊!”花蕊停下手中的事,興高采烈的指著花之蝶二人說。

    花弧直起身來,凝望著湖邊的花之蝶,微笑不語。

    花影歎息道,“自從老夫人過世,公子爺就再沒有真正的開心過了,幸好現在,認識了冷月公子!”

    紮好了帳蓬的花蜂也走過來,“是啊,自從公子與冷月公子在一起,天天都是這麽開心!”

    隨後跟過來的花棘接過話,“哎,我問你們,你們有誰見過公子爺,現在這麽好的脾氣?”眾人都笑著搖了搖頭。

    “是啊,公子爺現在的脾氣,是越來越好了。”花蜂若有所思的說,低頭看見花影呆呆望著湖邊,不由得敲了他一下,“發什麽愣?趕緊加柴,公子爺等著用水呢,你是不是又想要找罵了?”

    花影摸了摸頭,花棘笑道,“你小子,別以為公子爺現在的脾氣好了,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了,我告訴你,你若惹著他,他照樣罵你個狗血噴頭!”眾人都笑了起來。

    花影若有所失的道,“我是在想,公子爺都有多久,沒罵過咱們了?”

    花蕊笑道,“你是不是沒人罵你,你不習慣啊?”

    花影不好意思的笑了,“你還別說,公子爺現在的脾氣這麽好,我還真是有點兒不習慣呢!”

    眾人都笑道,“你真是天生的賤骨頭,沒人罵你還皮肉癢了。”

    花棘笑道,“沒關係,以後公子爺不罵你了,我可以代勞。”

    花影一把推開花棘,“去去去,你算哪根蔥!”一時,大家鬧成一團,唯有花弧,一個人靜靜的站在旁邊,始終沒有說話。

    大家奇怪的看著他,“大哥,你怎麽了?想什麽呢?”

    花弧搖了搖頭,“沒什麽,大家做事吧。”他心裏,始終無法肯定,公子認識冷月公子,到底是不是一件幸運的事?花之蝶最喜歡結交新朋友,這一點他們都知道,但是他們更清楚,他們的公子爺對待新朋友的熱情,能持續多久,在他們的記憶裏,花之蝶對一個新朋友的熱情,從來就沒有超出過三天,無論這個人多麽優秀多麽出名,三兩天之後,花之蝶絕對找一個理由毫不留戀的離開,盡管日後,他對這個朋友依舊優禮有加,但是那已經,僅僅隻是形式上的了。可是,現在花之蝶對待冷月的情形,卻是如此的不同尋常,不僅僅是花費巨資哄他高興,而且還如此的沉迷於,與他的形影相隨、朝夕相處中。而這一點,正是花弧暗自憂心的。

    “公子,熱水準備好了。”花蕊笑著跑到湖邊。

    冷月不由得失笑道,“這下你可以,好好幹淨幹淨了!”

    花之蝶大笑道,“彼此彼此!”冷月伸手推了他一把,沒推倒花之蝶,笑得重心不穩的自己反而差點滑下岩石。

    花之蝶一把搶住他,含嗔帶笑道,“你看,還笑,待會笑掉到水裏去!”說著伸手攬住他,腳下一點,躍上岸來,走到帳蓬前,迴頭笑道,“趕緊去洗個熱水澡,把衣服換了,一會兒好吃晚飯。”冷月笑著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帳蓬。

    -------------------------------

    半夜裏,花之蝶突然從夢中驚醒,他輕輕的側過身來,看了看身邊的冷月,忽然吃了一驚,急忙伸手摸了摸身邊,冷月竟已不見了蹤影。

    “小弟!”花之蝶大驚失色,立刻推開車門跳下來,“冷月!”

    花弧他們都驚醒了,一個個都鑽出帳蓬,單衣薄裳的圍著花之蝶問,“怎麽了?公子!”

    花之蝶臉色蒼白,滿麵焦急,“你們見到冷月公子沒有?”

    眾人都大吃一驚,“冷月公子?他不是與公子一起睡在車裏的嗎?”花之蝶搖了搖頭。

    花棘衝口而出道,“他肯定是又丟下公子自己一個人走了!”

    花之蝶鐵青著臉吼道,“住口!胡說八道!”

    花弧急忙安慰花之蝶,“公子,你先別急,我們到處找找看,也許冷公子睡不著,到附近轉轉去了。”說著,安排花蕊陪著花之蝶,自己與花蜂花棘花影四人分頭去找。

    各人都明白,其實大家心裏,都是這麽想的,但是看著花之蝶暴怒的臉,誰也不敢多說什麽,隻得一邊大叫著“冷公子!”一邊四處尋找。

    花蕊急忙從車裏拿出一襲火狸披風,給一身單衣的花之蝶披好,一邊勸慰道,“公子,你別著急,花弧哥他們一定找得到冷公子的,你先到車裏去好嗎?”

    然而,花之蝶對她的話聽而不聞,毫無反應,依舊僵硬的站在那裏。

    花蕊急道,“公子,外麵寒氣重,你會著涼的!要是冷公子迴來,看到你這樣,他肯定會心疼的!”

    春寒料峭,寂靜的殘夜裏,寒氣猶重。花之蝶已一身冰冷,但是,他的心已經感覺不到身體的寒冷,他呆呆的佇立在風露淒迷的湖畔,喃喃自語道,“他還會,迴來嗎?”顯然,他心裏已經認同了花棘的話。

    花弧幾人找尋的聲音漸去漸遠,逐漸消失在寂寞無邊的黑暗中。

    花之蝶好似癡了,殘宵裏的春風,沒有半點溫暖,他仿佛又看見了初見冷月時,那雙明澈到看不到一絲情感的眼睛。他的身體婉若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在風裏搖搖欲墜。

    “公子!”花蕊驚慌失措的扶住他,一邊大聲的哭叫道,“花弧哥哥!你們快來呀!花弧哥哥……”

    花弧四人聞聲相繼趕迴來,看見花之蝶失魂落魄的樣子,頓時大驚失色,“公子!”“公子!”一個個滿眼淚水的圍著花之蝶,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花弧急忙扶住花之蝶,一邊吩咐花蜂,“快去把車裏的毯子拿出來,花棘花影趕緊把火移過來!”花弧接過毯子裹在花之蝶身上,花棘與花影把火移到花之蝶麵前,又加了很多枯柴在上麵,火勢立刻大盛,但是,卻溫暖不了他們此刻的心。

    花之蝶仿佛失去了知覺,毫無反應的聽任他們擺布。

    花弧四人依然一身單衣,花蕊不停的抽泣著,花影拿了一件輕裘披在花蕊身上,大家都陪著花之蝶就這麽站著,忘記了寒冷與時間。都不約而同的想起黃昏的時候,大家還在慶幸他們的公子認識了冷月公子,現在轉眼之間就隻剩下了他們公子一人,往日所有快樂的笑聲、幸福的溫情,刹那間就消失了,恍若一個不真實的夢境,難道幸福,真的僅僅是鏡花水月嗎?

    ------------------------------

    這一個黎明,來得特別的遲緩,讓人感覺到,就仿佛已經等待了一個世紀。但是,無論等待了多久,黎明,終究還是來了,絢麗多彩的朝霞,壯麗莊嚴的拉開了蒼白廣袤的天幕。看來今天,又是一個豔陽天。

    花弧幾人動了動僵硬的身體,互相對視了一眼,隻見大家一個個麵色蒼白,滿身寒露。

    花弧看了看花之蝶,花之蝶麵無表情的凝視著東天的朝霞,不知道在想什麽,鮮亮的霞光,給他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悅目的暖色,但是看上去,卻仿佛大理石一樣,生硬而僵冷。花弧一陣心疼,急忙轉過頭去,示意花蜂幾人去收拾行禮。

    花蜂幾人很快就收拾好了行禮,迴到花之蝶身邊。太陽已經勢不可當的衝開了煙封霧鎖的重山,人間的萬物,立刻就沐浴在了那無邊無際的,溫暖富麗的黃金之海中。

    花弧輕輕的在花之蝶耳邊說,“公子,我們迴家吧。”

    然而,花之蝶卻恍若未聞,毫無反應。花弧與其他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向花棘點點頭,花蕊立刻讓到後麵,花棘與花弧一邊一個,伸手抄住花之蝶的手臂,就要把他架到車上。誰知,花之蝶忽然雙臂一撐,推開他們。花弧與花棘猝不及防,踉蹌幾步,差點兒摔倒在地。大家愕然的望著花之蝶,他卻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大踏步向馬車走去,徑直上了馬車。大家不由得麵麵相覷,但又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各自牽馬上路。

    “啊!”馬車轉上山路,剛打開車窗的花蕊忽然驚叫了一聲。

    嚇了眾人一大跳,都慌忙圍過來,“怎麽了?”

    花蕊卻沒有說話,伸手指著湖邊,一雙美麗的鳳眼瞪得大大的,不知看到了什麽。大家都莫明其妙的跟著她看過去,頓時都呆住了。

    “公子!公子!”花弧伸手扳住車窗,吃吃的叫著。

    花之蝶不耐煩的迴過頭來,見眾人都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湖邊,不由得皺眉向那邊望去,立刻就瞪大了眼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斷腸簫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一個人玩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個人玩字並收藏斷腸簫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