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蝶獨自靜靜的,負手立在滴水簷前,出神的望著假山旁邊的一樹開得正好的桃花。

    “公子,”

    花之蝶迴過頭來,花弧匆匆走入後園稟報,“方大人來了。”

    “哦?”花之蝶眼睛一亮,“快請!”

    方正隨花弧穿過客棧的大堂,花之蝶已經大笑著從後園迎了出來,“方大人!”

    “花兄!”方正含笑揖手道。

    “方大人,請。”花之蝶大笑著將方正讓入客廳,“之蝶正要派人去請大人,想不到大人就來了!”

    “哦?”方正笑道,“如此說來,方某倒是來得不巧了!”

    茶畢,方正神情莊重的看著花之蝶說,“下官此來,是特地來感謝花公子的!”說著,起身雙手一揖到地。

    花之蝶急忙起身還禮,“大人,你這是幹什麽!”

    “這次雲州大災,多虧了有花公子大義援助,下官是替天下受災的百姓,謝謝公子!”方正動情的說。

    花之蝶自嘲的一笑,“之蝶慚愧得很,大人也知道,之蝶此為,並非為了那些百姓。”

    方正誠懇的說,“不管怎麽說,這次要沒有花兄的援助,雲州城內外,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啊!”

    花之蝶淡淡一笑,“方大人何必客氣,之蝶不過恰逢其會,略盡綿薄之力,也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倒是大人,胸懷天下,大智大勇,真可謂是德才兼備呀!”

    方正搖頭笑道,“花兄此言,方某可不敢當!”

    花之蝶正色道,“大人不必過謙,官場之中,大小官員我花某也見過不少,如大人這樣,清正廉潔、智勇雙全者,卻聊聊無幾!”

    方正搖搖頭含笑不語,抬頭四下掃視了一眼,“那位小兄弟呢?怎麽不見?”

    花之蝶的神色,不由自主的溫柔起來,搖頭笑道,“我真是,拿他沒辦法,這都兩天兩夜了!從那天發完糧食迴來,就一直睡到現在!”

    “什麽?”方正愕然道,“他不會是累病了吧?”

    花之蝶急忙笑道,“沒有沒有!大人不用擔心,我生怕他會餓壞了,昨晚好說歹說,強拉硬拽的把他弄起來,逼著他喝了一碗參湯,這不,到現在還沒起來呢。”

    方正不由得失笑,“這位小兄弟,可真有意思。”

    花弧在一旁搖頭笑道,“我見過能睡的,可沒見過,這麽能睡的!”

    花之蝶看了他一眼,笑著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已經夠能睡了,他卻比我還能睡,跟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了,是不是?”花弧“嘿嘿”一笑,也不否認。花之蝶向方正拱手笑道,“今兒個可由不得他了,大人在此少坐,待我去弄他起來。”

    方正點頭笑道,“花兄請便。”

    方正一麵品著茶,一麵打量著客廳的陳設,很顯然,這家客棧不是一般的有錢人能住的,僅僅是客廳裏富麗堂皇,而又不失高貴典雅的裝飾擺設,就不是能在一般的高檔客棧裏見得到的。看來,這個花之蝶,果然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啊。

    方正一念未已,就聽見少年清銳憤怒的聲音穿雲破霧而來,“花之蝶!啊!我要殺了你!你快滾出去!”

    方正不由得失笑起來,轉頭望望陪在一旁的花弧,花弧搖頭苦笑道,“從來沒人敢對我們公子這樣!”

    少年怒不可遏的聲音接連不斷的傳出來,“啊!花之蝶!你給我滾出去呀!”

    方正微微笑道,“你們公子和這個少年,正可謂是性情中人啊!”

    花弧喃喃自語道,“性情中人?我們公子跟著他,還不知以後,要弄出什麽瘋狂的事情來呢?”方正微笑不語。

    好一會兒,花之蝶拉著少年走進客廳。

    方正隻覺眼前一亮,與冠金佩玉、衣衫華美的花之蝶相攜而入的少年,一襲簡潔的白衣,如同空漠的秋水中一支冷露清霜洗出來的芙蓉,皎潔而寥落。如果說,花之蝶的英俊狂放和縱情任性,能令人豪情激蕩,那麽這個少年的清純明澈與悲天憫人,卻更能攝人心魄!這個少年,正可謂是奪山川之精華,取天地之靈秀啊!方正情不自禁的暗自感歎,也難怪如花之蝶之天下名流者,都不惜曲意追隨。

    少年抬頭看見方正,頓時紅了臉,掙脫花之蝶的手,向方正行了一禮,“方大人何時來的?”

    方正笑著還禮,正要說話,花之蝶已搶著說,“方大人已等了你好大一會兒了,你還在怪我把你弄起來!”

    方正微笑道,“也沒多久,小兄弟連日辛苦,是該好好休息一下。”

    少年一笑,低頭不語,轉身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茶就要喝。

    “別喝茶!”花之蝶上前一步攔住他。

    “幹嘛?”少年端起的杯子停在唇邊,愕然的問。

    花之蝶不由分說,拿過他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轉身接過花蕊剛送進來的一個蓋碗遞給他,“喝這個。”

    少年皺眉道,“這什麽呀?”卻背著手不肯接。

    花之蝶盯著他問,“你都有幾頓沒有吃了?”少年瞪著花之蝶不說話,花之蝶拉過他的手,把碗放在他手上,揭開蓋子,“先喝碗湯養養胃,待會兒好吃飯,聽話!”

    方正也在一旁說,“花兄說的不錯,小兄弟,餓久了是不能先喝茶的。”

    花弧走進來稟報,“公子,酒宴準備好了,請入席吧。”

    “嗯。”花之蝶盯著少年,少年隻好端起湯來,在花之蝶的注視下,皺著眉頭一口一口的喝完。

    花廳裏,恰到好處的,點綴著幾盆精致的盆景和名貴的鮮花,南北兩麵的真珠簾外,籠著淺黃色的輕紗,依稀能看見廊外花團錦簇,西麵的紗簾高卷,西天的夕陽霞光,透過細密的真珠簾投進來,將整個花廳映照得明亮而溫暖,東牆下麵鋪著大紅的波斯地毯,地毯中心,放著一色黃花梨木雕就的桌椅,桌上玉盤珍饈,瓊漿玉液,琳琅滿目。廳裏隻有花之蝶手下的人在一旁侍候,花之蝶請方正坐了上首,自己與少年坐了側坐。

    方正看看桌麵上水陸畢呈,東南西北,各色精致特色菜肴具備,不由得笑道,“花兄可真是會享受啊!”

    花之蝶笑了笑,“這都是手下人弄的,我從來不管這些,讓方大人見笑了。”迴頭示意花蜂倒酒。

    花蜂給方正麵前的三隻不同的酒杯裏,一一倒上各色不同的酒,輪到少年麵前,那少年卻低著頭,把三個杯子都拿在手上玩弄著。花蜂看他玩得興致勃勃,忍住笑低聲道,“公子。”

    少年側過頭,見花蜂正拿著三個酒壺站在旁邊,想了一下,將手上的一隻水晶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後抬頭看著他。花蜂微微一笑,也不湊近桌子,就站在原地伸出右手,一托左手中的一個玉壺,一道酒線猶如一道亮麗的彩虹,淩空劃過,落入少年麵前的水晶杯裏,剛好注滿了杯子,酒麵懸在杯沿上,將溢未溢。方正驚奇的看著。

    少年笑道,“再來!”將手中的杯子一個一個放在對麵花之蝶麵前,花之蝶笑而不語,花蜂站著不動,依樣畫葫蘆,酒線掠過桌麵,將花之蝶麵前的杯子一個個注滿,一滴不溢。

    方正笑著讚歎,“這位兄弟,真好手藝!”

    花蜂躬身謝道,“大人過獎了。”

    花之蝶舉起麵前的水晶杯含笑相邀,“來,方大人,請嚐嚐江南苑的特釀。”方正看看麵前豔紅、淺碧、乳白三種顏色的酒,也端起那隻水晶杯,看看少年,卻見他正舉著那隻水晶杯,側身迎著夕陽,仔細的欣賞著,那杯豔紅的酒映著柔和悅目的夕陽,更加清澈透亮,鮮豔奪目,杯底不斷有細小的氣泡冒上來,看上去就像一杯正在燃燒的火焰,少年不斷的轉動著杯子。

    “小兄弟。”少年迴過頭,方正向他舉舉酒杯。

    花之蝶不禁笑道,“酒是釀來喝的。”

    “是嗎?”少年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迴過頭去,看著那杯酒,“既然是喝的,那你把味道弄好不就得了,還弄這麽好看幹嘛?”眾人都笑了起來。

    花之蝶笑著反問道,“誰說喝的就不能弄得好看了?那菜不是還講究色香味具全嗎?”

    少年笑了,迴頭看著他問,“那你說說看,你這杯酒是用什麽釀的?”方正也饒有興趣的望著花之蝶。

    花之蝶放下酒杯,“你知道江南苑裏,什麽東西最有名嗎?”

    少年想也不想就衝口而出,“當然是你花之蝶了!”眾人頓時大笑起來。花之蝶又好笑又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卻並不上他的當接下去。

    方正笑著插口,“江南煙雨潤奇葩,十分春色在桃花。花兄,這兩句傳遍天下的詩,說的隻怕不僅僅是江南苑的桃花吧?應該還隱喻著你花公子其人,我說的沒錯吧?”

    花之蝶得意的笑了,“大人說的不錯,這兩句詩說的,正是我江南苑裏的桃花,至於隱喻嘛,那卻是江湖中的朋友們抬愛我花某了。”說著舉起手中的水晶杯,“這種酒,正是用新鮮的桃花瓣釀製而成,所以我叫它”桃花酒“,這酒色澤豔紅,清澈透亮,口感柔和,迴味悠長,帶著淡淡的花香,不像波斯的紅葡萄酒,猩紅濃鬱,大人嚐嚐。”

    方正舉杯喝了一口,不禁讚不絕口,“不錯不錯!果然是人間少有的佳釀!”

    少年放下水晶杯,指著花之蝶麵前那隻,盛著淺碧色酒的翡翠杯問,“那麽這種酒呢,是用什麽釀的?”

    花之蝶端起翡翠杯,“這是用半熟的碧桃釀的,叫”碧雲天“,這酒色澤青鬱,清新爽口,夏天冰鎮之後喝最好了。”然後又端起那隻白玉杯,看著那乳白色的酒說,“這杯酒是用桃仁釀成的,叫”憶江南“,色如白玉,香醇濃厚,口感潤滑。你嚐嚐看,很好喝的。”

    少年卻不喝酒,隻是笑著讚道,“好!這酒釀得好,名字也取得好!”

    花之蝶笑道,“你都沒喝,怎麽就知道好?”

    少年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不用喝了,難道你名動天下的花之蝶,是徒有虛名麽?”

    花之蝶歎了口氣,“你能不能別話裏藏刺呢?”

    少年失笑道,“怎麽,看你皮粗肉厚的,這麽容易就受傷了?我一根刺就刺穿了你了?”

    花之蝶正色道,“若是別人,拿什麽也未必傷得了我花之蝶,可是你——就好像是老天,專門派來傷我的心的。”說完歎了口氣,無可奈何的望著他。

    少年怔了一下,笑吟吟的盯著他,“是嗎?可那也是你自找的,我可沒有找你。”花之蝶默然半晌,忽然大笑道,“好!我花之蝶認了!”舉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看看二人,“喝酒,今兒個咱們,喝個一醉方休!”

    方正爽快的笑道,“好!”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少年卻端起那杯桃花釀,放在了花之蝶的麵前。花之蝶愕然的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少年隨口說道,“你喝,我不喝。”

    方正也奇怪的看著他,“為什麽?”

    少年笑了笑,“不為什麽,我不喜歡喝酒。”

    花之蝶難以置信的瞪著他,“你你!你不喝酒?”

    少年一本正經的說,“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你也沒說,做你花之蝶的兄弟,就一定得喝酒呀?”然後丟下目瞪口呆的花之蝶,向方正微笑道,“方大人,有花大公子陪你喝酒,我就不陪了。”轉過頭對花弧說,“請給我盛一碗飯來。”

    方正不以為意的笑笑,看著神情沮喪的花之蝶。花之蝶瞪了少年一會兒,然後轉頭向方正笑道,“方大人,他不喝算了,那是他沒這口福,來,我們喝。”

    方正笑道,“好。”二人舉杯一碰,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花之蝶放下酒杯,神情莊重的看著方正說,“方大人,你今日能來,之蝶是萬分高興,之蝶尚有一事想求大人幫忙。”

    方正正色道,“花兄言重了,但凡力所能及之事,方某絕不推辭,花兄何來相求一說!”

    花之蝶抱拳一笑,“好,之蝶先謝過了。”

    方正揖手道,“不必客氣。”

    花之蝶不再說話,花弧上前來躬身稟報,“公子,已經準備好了。”

    花之蝶點點頭,起身走到少年身邊,低頭在少年耳邊輕輕說,“待會兒再吃,好不好?”少年一笑,放下碗筷,立起身來。

    花之蝶攜著少年的手,向方正含笑相邀,“方大人,請。”方正點點頭,隨二人步出花廳。

    三人來到花園裏,隻見園南一處玲瓏奇秀的假山下,已備好了香案,旁邊兩樹桃花,脂濃粉香開得正好。

    花之蝶徑直走到香案前立定,抬頭四顧,但見天空一碧如洗,西天紅霞似火,東邊一線遙遠遼闊的川原,承托著一輪如畫的滿月。花之蝶迴過頭來,望望身後的眾人。眾人無語,肅然靜立在夕陽的餘輝裏。花之蝶側頭凝視著身邊的少年,少年微微笑著,靜靜的望著那輪遙遠的圓月,那張秀美如畫的臉,在柔和悅目的霞光中,不再冰冷遙遠,顯得溫暖可親,伸手可及。花之蝶情不自禁抬起手來,用指背輕輕的,碰觸了一下少年的臉。少年迴過頭來,微笑著仰臉望著他。

    花之蝶放下手來,神情肅穆的看著少年,認真的說,“我答應你的事,已經辦到了。如果,”說到這裏,他不由自主的頓住了,低下頭去沉吟了一下,才抬起頭來繼續說,“如果你,不願意與我花之蝶結交,我花之蝶,絕不再勉強!從今而後,你我,就當,沒有見過!”

    少年怔怔的望著花之蝶,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的僵硬,仿佛飄在風裏的落花,漸漸的,褪盡了醉人的色彩。

    花之蝶的心,越來越冷。眾人都看著他們不說話。花之蝶向花弧黯然擺了擺手,然後,緩緩的轉過身去。

    方正焦慮的望望二人,他既對少年不近人情的孤傲與冷漠,感到難以理解,也為花之蝶覺得婉惜,“花兄……”

    花之蝶默然不語,垂首而去。花弧與花蜂、花蕊、花棘、花隱都傷心憤怒的瞪了少年一眼,默默的上前收拾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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