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不由自主的一顫,側頭望去,隻見一直站在前麵的那個麵目如畫的少年,正靜若處子的仰臉盯著他。宋仁怔了一下,正欲開口,但見人影一閃,跨下的戰馬一聲悲嘶,頓時連人帶馬翻在地上,他大驚失色,一個鯉魚打挺躍起來,腳下尚未站穩,隻覺寒光一閃,他掉在地上的佩劍已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他立刻僵住了。眾人大吃一驚,立刻鴉雀無聲。宋仁驚疑不定的側目一看,隻見拿著劍架在他脖子上的,竟然正是那個少年!官兵們一時目瞪口呆,待到醒悟過來,驟然一聲呐喊,一齊來救。

    少年蒼白纖秀的手緊握著華麗的劍柄,目光比劍鋒更亮,更冷,盯著宋仁,他隻輕輕的說了幾個字,“叫你的人,退!”

    宋仁不敢動彈,隻得一迭連聲的大叫,“快退!都退下!快退!”眾官兵急忙向後退。

    少年接著道,“叫他們從哪兒來,迴哪兒去。”

    宋仁遲疑了一下,少年側頭瞄了他一眼,他立刻叫道,“迴去!都迴營!快快!”

    一個校尉遲疑不決的問,“可是,將軍那你……”

    宋仁忐忑不安的瞟了少年一眼,少年隻是麵無表情的看著他,他隻得言不由衷的說,“我,我不會有事的,你們,先走吧。”校尉答應了一聲,立刻領著眾兵丁退去。

    少年點點頭,“很好。”然後轉頭看著王良,“王大人,請你立刻打開倉庫。”

    王良強作鎮定的看著少年,“你不要命了?挾持朝廷命官,可是要殺頭的!”

    少年絲毫不為所動,低頭對宋仁耳語似的輕柔的說,“叫他開倉,否則我就殺了你。”

    宋仁哀求的望著王良,“王大人,你就開倉吧!”王良看了他一眼,遲疑著不動。

    少年斜了宋仁一眼,露出一個興災樂禍的笑容,然而火光下麵這個明豔之極的笑容,卻讓周圍的人心裏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陣寒意,“宋將軍,看來,你與這位王大人的交情,可不怎麽樣啊?”說著,手上的劍仿佛不勝重負似的,忽然往下墜落。

    宋仁頓時大叫一聲,脖子上立刻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如絲垂下,他立刻破口大罵起來,“王良!你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你竟然見死不救!我告訴你,老子死了你也逃脫不了幹係!”

    王良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迴頭下令,“罷了!打開倉門吧。”然後盯著方正,咬牙切齒的說,“方正,我會向朝廷彈劾你的!我死了你也休想活著!你等著!”

    方正不以為意的一笑,雙手一揖,“王大人敬請自便。”

    王良不再說話,滿臉怨毒的望了少年一眼,向手下揮手道,“你們都散了吧。”

    “慢著,”少年接著說,“你一個人走,”然後看了看宋仁,放下劍,“你也可以走,我要他們幫忙。”王良茫然的看了眾人一眼,徑自轉身有氣無力的走了。宋仁恨恨的瞪了少年一眼,摸著脖子也垂頭喪氣的走了。難民們頓時歡唿起來。

    倉門大開,方正立即命令官兵向外搬運糧食,將糧食迅速分派到幾個點,讓衙役連夜向難民發放,並吩咐人四下喊話通知所有的難民。所有的人都按照方正的指揮有條不紊,行動快捷的忙碌著。難民們馬上自動的排好了隊,一個一個領了糧食歡天喜地的去了。

    花蜂站在花之蝶與花弧身邊,滿腹狐疑的盯著站在方正旁邊,正忙而不亂的向難民們分發糧食的少年。這個少年竟然在他一腳踢斷宋仁坐騎一條前腿的時候,一聲不響的搶上來,撿起地上的劍就架在了宋仁的脖子上,做了他正要做的事情。他實在意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如此溫文秀美,弱不禁風的少年,竟然如此的果斷大膽,冷酷狠辣,毫不猶豫的就在宋仁的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連他這個經慣了江湖腥風血雨的人,也不由得從心底升起一絲寒意。他不禁小聲的向花之蝶說,“公子,真沒想到,這少年原來如此膽大辣手!”

    花之蝶冷冷的哼了一聲,目不斜視的望著少年,沒有理他。花蜂疑惑的望了望花之蝶毫無表情的臉,自嘲的與花弧相視一笑,看來這少年的舉動,原來竟在公子的意料之中。

    直到下午,官倉外麵的糧食才發放完畢。看著難民領了糧食都紛紛散去,官兵和衙役們都紛紛喊累叫苦的坐倒在地。

    方正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轉身看著少年微笑道,“累壞了吧?不知小兄弟住在哪裏?不如,隨下官一同到府衙休息一下如何?”

    少年揉著手腕含笑點了點頭,迴頭望了望一直遠遠的站在那裏的花之蝶三人。

    花之蝶走上去,憐惜的望著少年,接過花弧手上的水壺遞過去,“看你臉上,又是灰又是汗的!”說著抬起袖子就要幫他擦拭,少年笑著避開了,接過水壺揭開蓋子,遞給方正。

    方正搖了搖頭,“你喝吧。”

    少年收迴手一氣喝了大半壺,痛快的長出了一口氣,把水壺還給花之蝶,搖了搖頭,“你不該卷進來的。”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著花之蝶眼睛,低聲說,“其實你並不在意那些人的生死,對嗎?”

    花之蝶並不迴避少年的目光,坦然的說,“是的,我並不在意那些人是死是活,我留在此地,隻是因為你!”

    少年淡淡的一笑,“我隻是一個很平常的人,為我,值得嗎?”

    花之蝶直視著少年的眼睛,恍若自語似的問道,“值不值得,你在意嗎?”少年皺了皺眉,麵無表情的盯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花之蝶目送著他自顧自的離去,不再說話。

    方正頗為有趣的看著二人,眼看花之蝶還呆呆的站在那裏,悵然若失的望著少年獨自離去的背影,不禁微笑著走到他身邊,“花兄,不如一同到下官府中歇息如何?”

    花之蝶迴過頭來,笑了笑,“不用了,方大人請便,告辭。”說完一揖手,帶著花弧二人揚長而去。

    方正望著花之蝶徑直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沉吟不語。

    “大人,我們迴府嗎?”方正迴過頭來,一個衙役正疑惑的看著他。

    他忙振作精神,掃視了一下全場,微笑著對官兵衙役們揖手一禮,“大家都辛苦了,下官替百姓們謝謝名位了,都迴去好生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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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州官倉開了之後,分發給難民的糧食也僅僅隻夠喝兩天稀飯,而朝廷的賑災糧食依然杳無音信,眼見兩日已過,難民又將斷炊。少年日日跟在方正身邊奔波忙碌,花之蝶也依然留在雲州沒走,隻是兩人依舊互不相幹,各行其是。

    雲州城裏的秩序已是越來越差,到處都有人哭喊叫罵追趕搶打。

    這日,少年正在街上巡視,忽聞有人一路飛叫而來,“吃人啦!吃人啦!有人吃人啦!”

    少年大驚,急忙飛奔過去,一堆人圍在一處,哭叫追趕糾纏搶奪著什麽,少年分開人群,隻見地上一個孩子的身體,已被挖割得皮開肉綻,身邊數人正搶著一塊塊抓在手上,血淋淋的塞進嘴裏大嚼。少年來不及說話,反身退出來,撲在路邊吐得直不起身來。日日上街探尋少年蹤跡的花之蝶,正好看到這一幕,急忙跑過去一手扶住他,一邊輕輕的替他拍著背心,好一會兒,少年強壓著一陣陣惡心抬起頭來,滿眼淚水的望著花之蝶,沒有一絲血色的雙唇不由自主的哆嗦著。

    看著少年虛弱蒼白,布滿汗水的臉,花之蝶不禁心疼欲碎,他抬起衣袖替他擦著汗水嘴唇,憐憫的說,“你不該留在這裏的!這不是你待的地方!”

    少年雙手無助的,緊緊抓住花之蝶的衣袖,眼睛瞪的大大的,仰麵定定的望著他,喃喃的問,“為什麽!這是為什麽!”花之蝶把他扶起來緊緊的抱在懷裏。少年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猛然推開花之蝶,掩麵狂奔而去。

    已經整整兩天了,少年就這樣獨自一個人,不言不動不吃不喝的坐在高高的城垛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抱著雙腿,呆呆的瞪著眼睛,對一直陪在他身後的花之蝶視而不見。方正聞訊已經來過數次了,然而他對誰都不理睬,誰也拿他沒有辦法。

    城牆下驀然響起陣陣哭求聲,“公子!救救我們吧!”

    “公子!行行好吧!”

    “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可憐可憐我們吧!公子!”

    少年茫然的抬起頭來,隻見城頭下麵的暮靄之中,黑壓壓的跪滿了難民,他疑惑的迴過頭去,才發現花之蝶不知何時,竟然已經走了。他吃了一驚,立刻站了起來,身子一晃,差點和摔下城去,他急忙伸手抓住城牆。

    難民們還在哀求著。少年又驚又疑,向城下揚聲叫道,“喂!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誰知難民們求得更厲害了,一個個不住的叩頭,“公子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你的大恩大德我們一輩子不忘啊!”

    “我?”少年吃驚的瞪著他們。

    難民們一個個仰望著他,哭道,“公子,你能救我們啊!求你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公子!”

    “可我、我沒有辦法呀!”少年急了。

    難民們不肯相信,隻一個勁的叩頭哀求。

    少年雙手緊緊抓著城牆,痛苦的搖著頭,“不!不!不是我不救你們,是我沒有辦法!我拿什麽救你們呀?我救不了啊!”

    有幾個難民抬起頭來揚手一指,“是那位公子叫我們來求公子的,他說公子能救我們!”

    少年急忙側頭望去,不由得大吃一驚,難民指給他看的,竟然是花之蝶!花之蝶正和花弧花蜂站在城牆根下,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少年勃然大怒,雙手一壓城頭,竟然從十幾丈高的城頭上直跳了下來,難民們大驚失色,紛紛驚唿,花之蝶已一躍而起,在半空中接住了少年,飄然落在地上。少年推開花之蝶,“啪”的一記耳光就扇在了他的臉上,花之蝶一邊臉立刻就紅了起來。

    花弧與花蜂大怒,“你敢打我家公子!”說著一齊撲向少年。花之蝶雙手各拉一個,沉默不語的看著少年。

    少年指著他怒道,“花之蝶!你到底是何居心?”見花之蝶依然不肯說話,少年不由得更怒,“你!你明知道我救不了他們!你還耍弄他們!”

    花之蝶平靜的看著少年,一本正經的說,“不!你救得了他們,隻要你願意!”

    少年驚疑不定的望著他,“你!什麽意思?”

    花之蝶認真的說,“隻要你答應,做我花之蝶的朋友,我可以救他們!”

    少年大怒,“花之蝶!你願不願意救他們是你的事!我不和你做朋友!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花之蝶不再言語,花弧與花蜂頓時大怒,指著少年叫道,“你以為你是誰!我們公子犯不著求你!”

    少年狠狠的瞪了他三人一眼,拂袖就走,難民們立刻瘋湧了上來,“公子!公子!你行行好!救救我們吧!我們來生做牛做馬報答你的恩德啊!”

    少年被幾個難民抱住腿腳手臂,動彈不得,不禁又急又氣,又驚又怒,迴頭看見花之蝶正好整以暇的望著他,頓時雙眼幾乎噴出火來,“花之蝶!你竟敢要挾我!”

    花之蝶搖了搖頭,自嘲的苦笑了一下,“我哪敢要挾你?你可以不答應,又沒有人逼你。”

    少年已然氣得說不出話來,迴頭看著眼前苦苦哀求的難民,不由得又是一陣心酸,隻得強壓怒火,咬牙切齒的瞪著花之蝶,“好!我答應你!做你的朋友!”

    誰知,花之蝶竟然搖了搖頭,十分認真的說,“可是,現在卻不能,隻是做朋友了!”

    “你說什麽!”少年幾乎氣歪了鼻子,難以置信的指著花之蝶,語無倫次的叫道,“你、你、你、竟敢、得寸進尺?”

    花之蝶黯然神傷的雙手一攤,歎息道,“你不願意就算了。”說罷轉身就走。

    少年又驚又怒,顧不得氣惱,急忙叫道,“你迴來!”花之蝶笑吟吟的迴過身來,看著他不說話,少年驚疑不定的盯著他,“那你,還想怎樣?”

    花之蝶十二萬分真誠的看著他,一字一字的說,“我還要,你做我花之蝶的兄弟!”

    少年大驚,脫口叫道,“你休想!”花之蝶怔了一下,驀然臉色蒼白,很快的垂下頭去。誰都看得出來,少年不假思索的決然態度傷了他。

    眼看著花之蝶又要轉身離去,少年不禁又急了,“你、你等等!”花之蝶迴身默默的看著他。

    “我我,我……”少年怔怔的望著花之蝶,猶疑著。

    望著少年惶惑失措,掙紮不安的表情,花之蝶不由得又是疼惜,又是愛憐,他微微一笑,溫和的問,“你想怎樣?”

    少年白了他一眼,賭氣道,“我想怎樣?哼!你這樣逼我!我還能怎樣?”

    花之蝶被他孩子氣的口氣逗笑了,“這麽說,那你是答應了?”

    少年沒好氣的叫道,“是!我答應做你的兄弟了,這下你該高興了?”

    花之蝶笑了,“不忙,我還沒有說完呢!”少年頓時瞪大了眼睛,立刻閉上了嘴,薄薄的雙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花之蝶直覺得自己已在那雙眼睛裏死過千百次了,然而他卻依然慢條斯理的說道,“我還要你,跟我迴江南,和我住在江南苑裏!”

    少年立刻冷笑一聲,“你不是要我,一輩子都住在你的江南苑裏吧?”

    花之蝶看著他歎息道,“如果你願意,我自是求之不得了!我隻是希望,你能在那裏住上幾個月,陪我一陣子我就滿足了!以後,你什麽時候想走想來,都隨你高興,我決不勉強!”

    少年盯著他,一字一字的說,“我答應你,在江南住一個月,多一天都不行,你要不願意……”

    “好!就一個月!”花之蝶截住他的話,向他伸出手,少年一笑,也伸出手來,“啪”的一聲,二人擊掌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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