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隱隱傳來幾聲悶雷,隨著雷聲,雨大點大點的砸了下來。

    花之蝶從馬車裏探出頭來,抬眼望了望雨雲密布的天空,狠狠的咒罵了一句什麽,然後縮迴車裏,“嘭”的一聲,用力的關上了車窗。

    車後,跟著四黑一紅五匹高大的俊馬,四匹黑馬上,坐著花之蝶的幾名貼身隨侍:花弧、花蜂、花棘、花隱,他們年紀都在十八到二十二三之間,麵目俊美,身材挺拔修長,還有坐在車裏才十六歲的花蕊。此刻他們幾人隻是互相望了望,誰也不敢說話,他們長年跟隨在花之蝶的身邊,因此比誰都清楚,他們的公子爺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一連待上過三天,無論多麽舒服、多麽豪華的地方;無論多好的酒多好的女人;就算是最好的朋友聚會,那也絕對不會超過五天的。

    可是因為下雨,他們的公子爺,已經在這車上前後困了十五天了!這簡直就是史無前例的事情!盡管車是天底下最精良最舒服最豪華的車;馬也是找遍塞外再也找不著的僅有的四匹胭脂桃花馬,即便是當今皇上的禦用馬車,也絕對及不上這輛馬車的十分之一!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就是一間設施全麵、舒適豪華的房子,也未必,比得上江南花之蝶的專用馬車。

    但是無論如何,這也隻是一輛馬車而已!而馬車的空間是絕對有限的。所以,即便是一個很平常的人,在一輛馬車上一連待上十天半個月,那滋味,也一定不會好到哪裏去的。更何況,就是在富可敵國、美如仙境的江南苑裏,也從不肯一連待上十來天的江南苑莊主——花之蝶!

    所以,現在任何人都可以肯定,江南苑的莊主花之蝶肚子裏的火,早已經像白源河裏翻騰不已的水,越聚越多越漲越高,隨時都有決堤的可能!而他們這四人更清楚,即便是白源河決堤,也不過僅僅是淹幾個村幾個縣幾個城幾個州而已,可他們公子爺的怒海一旦決堤,那麽他們的日子,就絕對不會好過了!而他們已經明顯的感覺到,現在離那個決堤的時刻,是越來越近了!因為此刻,連雪浪公子所贈的,天下僅有的三壇梨花雪,喝在他們公子的口中,也失了原有的味道!就連一向恃寵而驕、公子爺最心愛的侍兒花蕊,此刻,也不敢多說半句話!

    本來,今天從城裏出發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就像公子爺隱隱約約露出笑意的臉,開朗了很多,大家都禁不住鬆了一口氣,終於就要雲開霧散了!誰知午時才過,天就變了臉,時間仿佛是從晌午,一下子就拉到了黃昏,而他們的前景,立刻就變得一片昏暗!就如眼下,這雨中的世界。

    今年,這老天爺就仿佛專與他們過不去似的,從年前臘月就開始下雨,一直到今天二月初七,幾乎就沒有停過,而中間還接連下了數場暴雨,沿路的江河湖泊,都漲破了肚子,洪水泛濫。而像這樣的天氣,江南苑的莊主花之蝶,本來是應該小憩在江南聞名天下的溫柔鄉,或者是富貴館裏的,懶散的倚臥在豔名遠播的紅衣姑娘暗香浮動的繡榻上,一邊心猿意馬的與她調笑溫存,一邊醉意朦朧的欣賞她的皓腕琵琶玉齒歌;或者是淹留在一代才女、綠裳姑娘雅致的香閨裏,愜意的品著她親手沏的楓露香茗,二人或秉燭清談,或吟詩作畫,偶爾興起,他還會親手撫一曲他最愛的“桃李春風”,綠裳姑娘即為他一舞他的傑作“人麵桃花”。

    可是,偏偏正月二十八,是京中雪意山莊夏老夫人的花甲大壽,而偏偏雪意山莊的少莊主雪浪公子,又是公子爺最要好的朋友,而偏偏公子爺又是最重朋友意氣的,去年九月中旬雪浪公子就已親自送了請柬來,今年年才過就又派了專人來接。所以,別說是下了一兩月的雨,就算是下一兩月的刀,公子爺都是非去不可了!

    花之蝶一行在正月二十五就到了雪意山莊,過了夏老夫人的壽誕之後,又會了幾個新老朋友,本來在幾個好朋友的萬般挽留之下,已經答應了在京師玩到雨停了再走的,可是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兩天之後,花之蝶卻突然改變了主意,最後直弄到雪浪公子幾乎要和他絕交,可是最終,還是沒能留住他。

    結果現在,花弧他們幾人就落得膽戰心驚,垂頭喪氣的跟在他們公子爺的馬車後麵了。正可謂風雨聲、馬蹄聲、車輪聲,歎息聲,聲聲入耳,可是偏偏他們自己,卻連個屁都不敢放,隻能各自憋在肚子裏,悄悄的罵雪浪公子,早不做壽晚不做壽,偏偏今年做壽,害得他們眼下就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惶惶不可終日!

    雨,越下越大了,絲毫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天色,也越來越暗,縱然江南苑裏的馬都是塞外萬裏挑一的龍駒,此時卻也快不起來了。眼前的路麵,早已經給雨水泡得豆腐一樣又軟又滑,馬蹄踏上去泥水四濺,看來,想要趕到前麵的集鎮上過夜,是絕不可能了。

    花棘獨自去前麵探路,總算在前麵的半山上,找到了一座荒棄的破廟,他們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那座破廟裏。

    花蜂與花棘很快就把裏麵弄幹淨了,花隱找了些柴草來弄燃了火,大家又拆了些幹淨的枝葉鋪在廟門口,才請花之蝶進去。

    花蕊一手抱著一襲雪白的輕裘,一手拿著一本書跟在後麵。待花之蝶踩著幹淨的枝葉進入廟裏,花弧急忙從車裏抱出一堆毛毯貂裘,幾個人在靠裏的火邊鋪好。花之蝶一言不發的坐下來,隨手拿過一根棍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心緒煩亂的撥弄著火。花蕊輕輕的把輕裘給他披上。眾人都熟練輕巧,悄無聲息的打理著食宿。

    但是花之蝶毫無味口,隻是略微吃了一點江南苑特製的鵝甫,喝了一杯花蕊沏的風花雪月,就背對著火躺下了。花蕊接過花弧遞過來的雪白的羊毛毯子給他蓋好。

    安頓好了花之蝶,花弧他們幾人方才靜悄悄的吃了晚飯,收拾好了之後各自安歇,花蕊照例在花之蝶的邊上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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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縷簫聲,柔縵如煙,搖曳生姿,仿佛是從遙遠的雲端裏,漫漫悠悠的垂委下來,春風輕吻花蕾般的,把他從疲憊而沉重的黑暗之中,悄無聲息的喚醒。夜色,一下子就退到了遙不可及的天邊,他驚奇的發現,自己竟然像一片羽毛似的,輕盈的飛升了起來,天光瑩澈柔和,天空、大地、山川、河流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中寧靜而深邃,仿佛一塊巨大的藍色水晶。幽遠清悠的簫聲,融和在周圍透明的空氣裏,始終不離不棄的,一路伴隨著他,他驚喜的發現,他的江南,他的故鄉,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他的江南,正繁花簇錦,春色醉人!而他的江南苑裏,所有的桃花全都開了!整個山莊,如霞似火,鬱春江兩岸,姹紫嫣紅,碧桃花開遍!他獨自在陽光明媚的桃花林裏,像個孩子似的歡唿雀躍,奔跑留連,如醉如癡……

    忽然,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前麵花枝錯落間,竟然有個人影!

    是誰?竟敢不經他的允許,擅入他最愛的胭脂穀!他略為惱怒的皺起眉頭,向著那個人走去。

    那人一襲白衣,漆黑的長發,在溫暖的陽光裏,流動著金屬一樣的光澤,在明媚燦爛的花枝間,衣袂拂風,緩步而行。草尖上和花瓣上的露珠正在他的周圍,閃耀著鑽石一樣的光芒,婉若群星捧月!那個人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存在,或者,無意於他的存在?隻是很隨意的走著,那份自在與從容,就仿佛是在自家的庭院裏,悠然的漫步!

    他若即若離的,悄無聲息的跟在那個人的身後,並沒有察覺到他自己的心情,已經由惱怒化為了欣賞,而由欣賞,再變為驚歎!他向來自負交遊滿天下,什麽王孫公子豪門貴胄,士人才子名妓名優,三教九流草莽英雄,無所不包、無所不有!可是現在,他卻不由自主的心生暗恨,原來他這一生所交之中竟無一人,有這背影的一半風華!

    一個念頭,忽然難以揭止的在他心裏,悄然的生根、滋長:若能,得此人為友,亦算不負此生博得傳遍天下的“江南浪蝶”之名了!即便是散盡千金萬金,又如何!他想追上那個背影,與他攜手並肩,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即便是施展出他最得意的輕功“幾度春風”,也仍然無法接近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始終,有意無意的,與他保持著十來丈的距離。

    然而,那僅僅十來丈的距離,竟然讓身負絕學的他感到如此的力不從心,難以逾越!那隻是個白衣黑發、簡簡單單的背影,然而給他的那種遙不可及的感覺,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深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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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之蝶近乎嗚咽的歎了口氣。這個絕美的夢境,讓他悵然若失,再也無法入睡!他悄然而起,擁被獨坐,細細的迴味著剛才夢中的情景。

    夜闌,萬籟俱寂。

    花之蝶黯然的抬起頭,從西牆上的缺口望出去,但見明月在天,清輝流瀉,天,不知何時竟已晴了!他茫然的迴過頭來,挨個的看過睡在身邊的花蕊、花弧、花蜂、花棘、花隱幾人。這幾人跟了他很多年了,一直車前馬後風裏雨裏,體貼入微不辭勞苦的侍奉著自己,而更多的時候,還得忍受自己的臭脾氣!想到這裏,他不禁微微的笑了,仿佛曇花,在深宵冷露裏,不為人知的悄然盡展了刹那的芳華!他難得如此專注的,久久默然凝視著這幾張沉睡中的,安靜而年輕的臉。自從他十七歲那年他的母親過世之後,他再也沒有,專注的對待過任何一個人。如果此時,花弧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醒來,看見他們公子如此溫柔多情的目光,正如此專注的凝望著自己,那麽他一定會幸福得一塌糊塗,感動得恨不能立刻以死相報的!

    像所有富貴有錢的人一樣,花之蝶絕對,是個自私的人。但這不能說,他就是一個壞人,雖然偶爾的,他也會卑鄙小人那麽一下子,但絕對不會無恥。好像從來沒有誰,見他真正的動過情,但這也不能證明他就無情,而且,他也並不是對誰都逢場作戲,他僅僅是,對誰都用情不深而已。無論是誰都得承認,花之蝶毫無疑問是個多情的人,但是,多情就是處處留情而絕不專情!而他花之蝶尤其如此!從他在十四歲那年有了第一個女人開始,他的身邊,就再也沒有斷過女人。如果說天下所有容貌才情、歌喉舞技冠絕一時的名妓名優,幾乎無一例外的,都與他有過一段情的話,那絕對沒有半點的誇張,而且與他交往過的那些女子們,可謂每一個都對他念念不忘,情深不移。因為他對每一個與他交往的女人都好,從來都不欺騙她們,當然,通常他在女人的枕頭上說的話,大都隻是甜言蜜語,但誰也不能說甜言蜜語就都是假的,至少,在當時它還是真的。誰叫女人們都喜歡聽甜言蜜語呢?不過這原是無可厚非的,把甜言蜜語當作飯後的甜點來享受,偶爾淺嚐一點愉悅一下自己的心情亦很不錯,其實當一個男人用甜言蜜語來取悅你的時候,也恰好證明了你在某些方麵的魅力,所以對你說甜言蜜語的男人越優秀,也就越反證出你的魅力。但是,如果一個非常優秀的男人再加上他十分優越的條件,當他在與你耳鬢廝磨軟語溫存的時候,對你說他從來沒愛過別的女人,你是他今生今世的唯一,他永遠隻愛著你一個,而你竟然信以為真的話,那也許就不能怪別人騙你,恐怕就是你自己的智商問題了。

    花之蝶常掛在嘴邊的,就是宋祁的那句詞:平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所以他常常不惜為了女人們拋擲重金,還說他這是尊循先賢古訓。但,也僅此而已,他從不,為任何人所困。

    一個人,無論是具有過人的才情,還是財富,無疑都是一種,可以令人驕傲的資本。無論中原還是江南,隻要略有見識的人,都知道江南的花之蝶:令每一個女人魂牽夢縈的俊美姿容,舉世無雙的才藝,獨步天下的武功,富可敵國的金錢,美如仙境的江南苑。這數者兼聚於一身的花之蝶,更是將這種資本發揮得淋漓盡至!他狂傲不羈,縱情縱性,風流自賞,獨斷專行,無所不用其極!他對每一個朋友都盡心盡力,天底下,願意為他花之蝶效力,甚至用命的朋友,可謂多不勝數!但是他卻,從來也不把誰放在心上,他最愛的,永遠都是他自己!他時常一手握著一杯桃花酒,獨自斜倚在鬱青江上的花謝水流紅閣裏,神情憂鬱的望著遙遠的天際,喃喃的對花弧說,他的心,是自由自在的風,今生今世裏,他不知道他可以為誰,略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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