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德叔在車門外怒罵道,“臭小子!你他媽的不要命了?”

    玉吹雪皺眉道,“怎麽迴事?”

    德叔急忙迴道,“公子!有人攔車!”

    “什麽人敢如此大膽?”雲濺一邊嘀咕,急忙探出頭去望了一眼,驚訝的迴頭說,“公子,是雲府吹簫的那個少年!”

    “哦?”玉吹雪愣了一下,從窗口望出去,果然見流宵靜靜的站在路中間,他不禁笑了,揚聲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流宵快步走到馬車旁,微笑著說,“我在這裏等你!”

    “哦?”玉吹雪頗覺意外,上下打量著他笑道,“那麽,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嗎?”他依然穿著那天在雲府穿的那身素衣。

    “我、我想——,”流宵遲疑著,又微微的紅了臉,“我想請你,喝杯茶!”

    “啊?”玉吹雪一怔,不由得失笑道,“你在這裏等我,就是為了請我喝杯茶?”流宵不禁微微笑著,垂下頭去,望著腳下不說話。

    玉吹雪笑了,他自然看得出來,請他喝茶並不是這少年真正的目的,不過他並不介意,他爽朗的笑道,“好!在哪兒呢?”

    流宵高興的抬起頭來,“在那!”

    玉吹雪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前麵塵土飛揚的三岔路口,一小茶攤依在山坡下,他呆了一下,不由得自言自語道,“我還從來沒有,在這種地方喝過茶呢!”

    “對不起!”流宵頓時臉羞得通紅,垂著頭喃喃的說,“我、我隻請得起你,在這種地方!”

    “沒事!”玉吹雪跳下車來,拍著他的肩膀大笑道,“所謂人生百味,我也正好體味體味!”說著與他攜手並肩走了過去。

    此刻時已近午,四張粗陋的桌子邊已散坐了些喝茶的人。很顯然,在這種地方喝茶的都是些平常的路人,或腳夫小商販什麽的,玉吹雪一行人一出現,那些人立刻緊緊的盯住了他們。

    那小茶攤的老板慌忙迎過來,躬身陪笑道,“公子!這外邊吵,您老裏邊請!裏邊請!”玉吹雪見外麵灰土撲麵,側頭瞧了瞧那茅廬,見後麵尚有一扇小窗,點點頭,低頭走進去,流宵與雲濺跟在後麵。

    “小三兒,快搬兩條板凳來!”老板急忙從外麵挪出一張桌子來,搬進茅廬,放在窗下,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低頭送進兩條板凳來,老板撩起衣擺仔細的擦了又擦,陪笑道,“這裏簡陋,還請公子恕罪!”

    雲濺擺手讓老板走開,拿出一條雪白的毛巾重又擦了一遍桌椅,才請玉吹雪坐下,“公子,我去沏茶。”

    玉吹雪擺擺手,“不用,咱們今兒就喝他的!”老板急忙退出去燒水,雲濺到底還是不放心,跟了出去。

    玉吹雪與流宵對坐著閑聊,“哎,流宵兄弟,你是哪兒人啊?令尊是做什麽的?”

    流宵笑了笑,“我是姑蘇人,我父母都是種地的,不過,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過世了!”

    “哦!”玉吹雪不無憐惜的看著他,“那你的簫,是跟誰學的?”

    流宵答道,“三年前,我流落在並州時,跟一位磨刀的老人學的。”

    “哦?”玉吹雪驚異的問道,“磨刀的老人?三年就能教出你這樣的火候?那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流宵黯然的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也曾問過他,可是他不肯說,也不許我拜他為師,我覺得,他以前肯定不是磨刀的!有一天晚上,很晚了,天下著雨,我一覺醒來,看見他的房裏還亮著燈,就悄悄的走到門口,看見他坐在燈下,癡癡的撫摸著手上的一管玉笛,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美麗的笛子!他呆呆的凝視著那笛子,沒有發現我,臉上還有淚痕,我當時心裏真難受,我想,他一定有著不同尋常難以釋懷的過去!他一定經常在沒有人的深夜裏,靜靜的迴想!”

    玉吹雪長歎了一聲,轉開話題,“你怎麽知道我會從這裏走?”

    流宵怔了一下,“我問過雲公子了,他說你迴家必走這條路的。”

    玉吹雪饒有興趣的問,“那我要是不迴去呢?你豈不是白等了?”

    流宵一笑,“我必竟沒有白等!”玉吹雪看著他,頓時大笑起來。

    老板小心翼翼的端上茶來,一邊陪著小心,“公子,這荒僻之地,隻有這樣的茶了,還請您老多多包涵!”雲濺提起茶壺倒了兩杯,放在玉吹雪與流宵麵前。

    玉吹雪淺淺的啜了一口,點點頭,“還好,你去吧。”老板躬身退出去了,玉吹雪看著流宵放下茶杯,“你不是,隻想請我喝杯茶吧?”

    流宵頓時紅了臉,嚅嚅的說,“我、我是想——想問問那位——在江南苑裏,吹‘江南春’的人……”

    “吹‘江南春’的人!”玉吹雪愣了一下。

    “是啊,”流宵那雙好看的眼睛,充滿期待的望著玉吹雪,“我想,聽你說說他的事!”

    “嗯,”玉吹雪沉吟了一下,認真的看著流宵,“其實,你的簫已經吹得很好了!真的,流宵,你不必把我那句話放在心上!”

    “不!”流宵急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玉大哥,你誤會我了!”

    “哦?”玉吹雪不解的看著他,“那你,為什麽還要問他呢?”

    流宵不好意思的一笑,“我就是、就是想、想認識一下像他這樣的人,想看看他是什麽樣子!”

    玉吹雪不禁被他單純的想法逗笑了,“原來是這樣啊,可惜,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流宵不禁緊張的望著他,“你不是見過他嗎?”

    玉吹雪輕輕的歎了口氣,“我隻是與他見過幾麵,但並無交往,他雖然風華絕世、才情過人,卻是個性情孤傲的人!”

    “哦?”流宵不由得失望的垂下頭去,弄著手上的茶杯默然不語。

    玉吹雪看著少年沮喪的臉,心中有些不忍,遲疑了一下才說,“不過,或許,你可以去江南,問一問。”

    流宵立刻抬起頭來,“真的?江南有人認識他嗎?”

    玉吹雪點點頭,“他是江南苑莊主的義弟。”

    “江南苑?”流宵驚奇的瞪大了眼睛,“是天下人人都知道的那個江南苑嗎?”

    玉吹雪微微一笑,“正是,你也知道江南苑嗎?”

    流宵燦爛的笑著,“我聽說江南苑的花莊主儀容俊美,慷慨豪放,極博學多才,名動天下,真是這樣嗎?”

    “不錯!”玉吹雪笑道,“這個花莊主富可敵國,他的江南苑美如仙境,他不僅風流倜儻、才名素著,而且他的一柄桃花扇讓江湖黑白兩道莫不聞風喪膽,可是,更令人銷魂的卻是他的”離恨“築,凡是聽過他擊築的人,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難怪!”流宵靜靜的聽著,一雙清純的眼睛裏閃動著仰慕向往的神情,“花莊主都這樣傑出優秀,他的義弟自然不會是平凡的人了!”

    玉吹雪看著流宵,輕輕的歎息了一聲,“不過,花莊主會不會見你,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據我所知,江湖中已有十多年沒見他的蹤跡了,很多朋友去江南探訪他,都吃了閉門羹!”

    流宵神情堅定的望著玉吹雪,“我一定要見到這個花莊主!”

    “好!”玉吹雪讚賞的看著流宵,“隻要你有自信,我相信,你一定能如願的!”接著又關心的問道,“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去?”

    “現在!”流宵毫不猶豫的說。

    “好,那我預祝你成功!”玉吹雪笑著起身伸手與流宵相握,雲濺招手叫過老板塞給他一定銀子。

    “不!”流宵急忙止住雲濺,“說好我請的!”說著從身上掏出幾塊散碎銀子。

    “下次吧,”玉吹雪拍拍流宵的肩,“由我挑地方。”

    “好!”流宵把銀子塞給老板,笑道,“不過今天說好我請的!”玉吹雪笑了笑,也不再堅持。

    二人並肩走到馬車旁,“要不要我送你一程?”玉吹雪關切的看著流宵問。

    “謝謝!”流宵搖搖頭,“不用了。”

    “那好吧,你一路保重!”玉吹雪坐進馬車,從窗口探出頭來,“咱們後會有期。”

    “玉大哥保重!”流宵雙手一揖,轉身大步而去。

    目送著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雲濺不禁擔憂的問,“公子,你說,花公子會見他嗎?”

    玉吹雪靠在馬車上,隨口說道,“這話你怎麽問我呢?”

    雲濺一愣,迴過頭來奇怪的望著他,“那我應該問誰呀?”

    “問花之蝶呀!”玉吹雪一本正經的看著他。

    “問花……”雲濺頓時哭笑不得的定在了那裏。

    玉吹雪不禁笑了,嗔道,“還傻站在那裏,上車呀!你不走我可走了!”眼見馬車就要絕塵而去,雲濺急忙趕上來,跳上車。

    沉默了一會兒,玉吹雪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不過,這個少年倒挺認真的。”

    雲濺又忍不住接過話來,“那公子的意思是,他可能見到花公子了?”

    “我這麽說了嗎?”玉吹雪白了他一眼,又似笑非笑的問,“怎麽?你特別希望他能見到?”

    “是啊!”雲濺不由得脫口而出。

    “為什麽?”玉吹雪不禁好奇的瞧著他。

    “看見他那麽失望,我心裏……”雲濺說到這裏忽然住了口。

    “心裏挺難受的,”玉吹雪接過他的話,“是不是?”雲濺不由得訕訕的紅了臉,嘿嘿笑著不說話。

    玉吹雪“撲哧”一聲笑了,“難怪,你都變得跟他一樣愛紅臉了!”

    “公子!”雲濺嗔道,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好啦,我逗你呢!”玉吹雪拍拍他的肩膀,又轉了語氣,“其實,我也希望他能見到之蝶,這孩子挺招人憐愛的!”歎了口氣,看著窗外喃喃自語道,“不知道他這些年,都躲在家裏幹什麽……”

    雲濺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問道,“公子,你想花公子了?”

    玉吹雪迴過頭來,雲濺不禁緊張的望著他,生怕他生氣,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生氣,看著雲濺沉默了半晌,竟然點了點頭,“對,我,是有點兒想他了!”頓了一下,他又接著說,“說真的,這些年來,朋友們的聚會少了他,真冷清了不少……”

    看著玉吹雪黯淡的神色,雲濺不禁試探的說,“公子!要不……”

    “你想說什麽?”玉吹雪平靜的看著他。

    雲濺大著膽子說,“要不,公子,我們去一趟江南吧?”

    “去江南?幹什麽?”玉吹雪不眨眼的看著他明知故問。

    “啊?”雲濺頓時呆住了,望著他不知所措。

    “我可不想自討沒趣!”玉吹雪冷冷的丟給他一句,閉目靠在車壁上不再說話。雲濺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拉過羊毛毯子給他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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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宵茫然的走在柳影婆娑的蘇堤上,西湖依然煙景如畫,湖中日日畫船笙歌,可是他已無心再去觀賞。他一路輾轉流離、餐風宿露的趕到江南杭州,每日白天在西湖邊吹簫買藝,黃昏就坐在江南苑的大門外吹簫直到深夜,如此已將近兩個月了,可是江南苑裏毫無動靜,江南苑的大門從來沒有開過,隻偶爾有幾個家丁從側門出入,不斷的有慕名而來的英雄名士、富豪貴公子,無一例外的都被拒之門外。流宵歎了口氣,沮喪的在湖邊的柳影裏坐下來,撿起腳下的小石子,一下一下的丟入水中。

    忽聽柳影外“叮咚”一聲,琵琶聲起,聽那曲調彈的是一首“揚州慢”,隻有琵琶聲清幽剛健,並無別音相和,流宵不由得停下來側耳傾聽,接著一女子婉麗的聲音依拍而歌: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裏,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歌聲已住,琴聲未歇,隻聽有人慨然長歎。接著一人爽朗的笑道,“秦大人,如今這杭州城繁華不亞從前,西湖美景亦更盛當年,您又何必作這黍離之歎呢?”

    隻聽一女子嬌柔的聲音笑道,“朱大人,秦大人生長於杭州,自西京之亂離開此地,已逾十年之久,如今舊地重遊,對此如畫煙景,又怎能不生感慨呢?”

    朱大人笑道,“都是你一隻曲子引出來的,你還不快給秦大人敬酒陪罪!”

    接著一男子笑道,“朱大人見笑了,是秦雲自點此曲,怪不得羽裳姑娘。”

    “哎,”朱大人接著笑道,“秦大人,當年杭州有兩位驚才絕豔的奇女子,所謂溫柔鄉裏紅衣舞;富貴館中綠裳歌,可惜我一直沒有機緣來杭州,聽說江南苑的花莊主,是每有宴必請這二位姑娘啊,秦大人你一直是江南苑的上座之賓,肯定沒少觀賞她們的歌舞,但不知我們眼前的這位羽裳姑娘,與那位綠裳姑娘比起來,又如何呀?”

    羽裳笑道,“朱大人,小女子可沒得罪您啊?羽裳怎敢與她們相提並論?您這不是拿寒鴉跟鳳凰比嗎?”秦大人笑道,“羽裳姑娘不用自慚,你與她們正是牡丹芙蓉,各有千秋啊。”

    羽裳笑道,“羽裳謝秦大人抬愛,秦大人,小女子聽說,自花莊主大婚之後,這兩位姐姐就再沒露過麵了,天下竟無人知其所蹤,秦大人可知此事?”

    秦大人長歎一聲,悵然長吟道,“人生自是有癡情,此恨不關風與月!”

    流宵知道他們說的西京之亂,是指十二年前,東遼公主因戀慕無憂公子相思而死,東遼國王因此大動兵戈,揮兵直逼京都,火燒無憂宮,半年後先皇悒鬱而死,新皇登基後即遷都洛陽,至此西京零落,繁華不再。雖說西京之亂時流宵尚小,但此時聞得此曲,亦不免自感身世飄零,前途茫然,又聽得他們提到花莊主,自思滯留江南日久,卻始終不得與花莊主一見,不覺悲從中來,竟不可斷絕,不由得從懷中拿出紫竹簫來,湊在唇邊咽咽的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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