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眼,女人模糊的麵目漸漸變清晰,如此熟悉,與他時時想念的母親是同一張臉。

    陸臻用力咬緊了唇。

    如果他們是無辜的,當然那僅僅是如果。

    如果他殺了無辜的人,與他一樣的兒子,一樣的母親……

    如果,真的有這種如果的事……

    方進遲鈍地發現陸臻最近很沉鬱,心事重重的樣子,雖然最近因為訓練的事他已經很有心事,可是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心事的問題,他簡直是……方進找不到詞,於是偷偷摸摸地去問夏明朗。

    夏明朗顧左右而言他了一番後忽然問道:“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們前幾天清除的目標是無辜的,那怎麽辦?”

    “啊,上次那個任務出問題了?”方進大驚失色。

    “沒,沒問題。”夏明朗馬上道。

    “那不就結了?任務沒問題,那人怎麽可能是無辜的。”方進莫名其妙:“隊長,我覺得自從你跟了小臻子那知識分子,自己也變得有點娘娘腔腔的了。”

    夏明朗磨了磨牙,嘴角一挑,露出淡淡的一抹笑。

    方進退開兩步,望了望天,忽然道:“啊呀,我剛剛答應了小臻兒去照看他的那些花兒。”

    他的那些花兒。

    夏明朗忍不住有點想笑。

    嘿,小家夥,你說過你是我的樹,我們不會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

    3.

    黃昏時分,當夕陽融化了所有的色彩,整個基地都安靜了下來,遠處的人們都列著隊往食堂去,操場邊的主席台上有兩個人。

    剛才收隊的時候,陸臻拉了他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那聲音很平和,可是夏明朗猝然心驚。

    陸臻退了幾步坐在主席台的邊沿,夏明朗站在一旁抽煙,等著他開口,過了一會兒,陸臻忽然揚起臉來笑道:“有煙嗎?”

    夏明朗一愣,上下摸著口袋,意外地發現煙盒裏已經空了,他愣了愣,把自己指間剩下的半支煙遞了過去,陸臻也不介意,接過來抽了一口。

    “看來我把你給帶壞了。”夏明朗訕訕道。

    “我難得想事才抽一支,跟你不同性質。”陸臻咬著下唇,低聲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決定要走,你,你還會繼續愛我嗎?”

    陸臻沒有抬頭,視線落在地麵上,看著夏明朗的靴尖

    。

    “會啊。”夏明朗毫無停頓地迴答了他。

    陸臻猛地抬起頭。

    夏明朗微笑著:“我們可以打電話,可以寫信,每年還有假期,如果你還在本軍區,我就有更多機會去看你,當然,你還可以去信息那邊,反正他們王隊很喜歡你,那我們其實跟現在也沒什麽分別,可是……”

    夏明朗頓了一下,陸臻專注地看著他,等待著那個但是。

    “可是,如果你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繼續這樣的生活,那麽,你還會不會能接受這樣的我呢?”

    陸臻愣住,慢慢反應過來笑道:“是啊!”

    “所以,你可以再考慮一下。”

    夏明朗翻著口袋拿出煙盒,打開看了一下,苦笑著捏成了一團。

    “一般人是不是沒我這問題?”陸臻問道。

    “知道暗殺任務的三項原則吧?”夏明朗提醒他,刻意控製過的聲音是平靜的,與他的眼神一樣的平和,靜水流深。

    “知道,三組以上的調查人員,三年以上的觀察周期,三人以上的將軍或者部長級簽名。”

    “你連這都不相信。”

    陸臻沉默了很久,有些悲涼的說道:“是的,我剛剛發現,我連這個都不相信。”

    “那你相信什麽?”夏明朗溫和的看著他。

    “正義、公平、民主、慈善……”陸臻說到最後自己笑了起來:“我相信一些不會絕對存在的東西。”

    “那你不應該留在這裏。”

    陸臻執拗的看著夏明朗,淚水在眼眶中凝聚,像水晶一樣剔透分明,映出晚霞的餘輝。

    夏明朗終於心痛得再也受不了,轉過身去看向天邊的落日。

    “你愛國嗎?”陸臻問。

    “當然。”夏明朗笑了:“說句不好聽的,在這兒呆著的,都他媽是一群狂熱的愛國主義衛士。你說得對,一般人沒你這問題。我們想不到你的那些問題,不去想,那樣的對錯與我們無關。至少現在無關。我們這些人在幹嘛?我們這麽拚命為了啥?為國盡忠死而後已!所以但凡有那麽一點兒疑慮的,他就沒法撐下來。”

    “我一直以為自己個愛國者……”

    “你當然是!”夏明朗打斷他。

    “但我還是跟你們不一樣。在你們看來國家是母親,無論對錯,你都要誓死與她共存亡;可是在我看來國家

    就像一個房子……”

    “真的嗎?”夏明朗忽然轉身盯住他:“那給你換個好房子你會不會搬走?”

    “不會!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我愛上了這房子裏的人和家具。”

    “那你跟我有什麽分別?”

    陸臻愣了好一會兒,終於笑了:“你把我搞亂了,其實這兩天我想了很多事,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所以請不要打斷我。”

    “好的。”夏明朗按住他肩膀,很輕微的一點力量,隻是在證明一種存在。

    “嗯,那我開始了,最初的時候,我從概率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我在想,我們接到的命令一定絕大部分是正確的,那麽,我是不是就正義了呢?可是後來我發現我不能,因為生命是沒有概率的,生命是一個全或無的狀態,要麽活著要麽死去。於是,當我殺掉100個壞人之後,我是否就有資格去殺一個好人了呢?”

    陸臻嘴角浮起一絲笑,幾乎是有點頑皮的,他搖了搖頭:“很顯然,沒這迴事。所以這個邏輯不通,我還需要繼續。然後,你的說法啟發了我,你說我們是槍,是武器,是行刑者。於是我開始設想自己是一個法警,我的任務是擊斃那些被判了死刑的人,我忽然發現這樣子,我就可以接受了。”

    “因為你覺得判過刑的人都是有罪的。”夏明朗說道:“他們應該死,他們不無辜。”

    “是啊,”陸臻道:“可法院也是會有誤判的,說不定概率還更大,可為什麽我卻不能接受我們的任務裏存在一些隱患呢?於是,我發現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我信賴法律,當那個人站在刑場上,我就相信他應該死。即使後來發現證據鏈上出了問題,當值的法官以權謀私,那個人其實是無辜的,我雖然會覺得遺憾但並不內疚,因為法律本身是正義的,審判的過程是公開的。可當任務到來時一切都是無知,我沒有依據也沒有判斷,所以我不安。迴到這一點上,我終於發現我不信任的,其實是政府,這個政權的某些無法公開的操作規則。”陸臻低下頭:“這才是我會不安的根源,隻有程序正義才能得到最終正義。”

    夏明朗覺得有點胸悶,他不得不承認陸臻那amd大腦果然能想,如此曲折的邏輯推理簡直讓人瞠目結舌,而他現在都不知道要怎麽迴他才好,於是,他隻能短促地問道:“然後?”

    “然後,我開始思考我應該怎麽辦,假如我質疑的是政權本身,那離開麒麟顯然是不夠的,我甚至應該出國。可是,幹淨的政權這本身

    就是一個笑話,我想我大概得在加勒比海找個不到一百個人的小國家呆著。”

    陸臻自嘲地一笑:“當然,我也可以選擇眼不見心不煩,看不到就當它不存在,或者說,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我覺得這個程序不正義,那麽我不參與它,以表明我的立場,我的觀點。然後我想到了一句老話,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然後我想到了你,你是那麽強硬地站在危牆下麵,於是跟你比起來,我這個君子看起來是多麽的偽善。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幹,如果那是必要的,在整體看來是值得的,這個政權在整體上看來是值得信賴的,那麽,我想應該要接受這樣的殘缺。”

    即使我怎樣努力都終不能永遠正確,即使我竭力避免手裏總要沾上無辜者的血,即使我奮鬥終生最後隻得八十分的正義,即使我的靈魂會被抽打,死去時仍會心懷愧疚。

    所以從現在開始放棄那些不切合實際的想法,忘記對與錯的執念,別再幻想自己像個正義的審判者,為替天行道這樣字眼而沾沾自喜。從現在開始對所有的生命都抱有敬畏,有一點光都要抓住,用最少的血,自己的敵人的、好人的壞人的,換更長久的安寧。

    於是,當我開始學會如何忍受殘缺的命運,我將會繼續學習接受一個殘缺的信仰。

    陸臻從主席台上跳下來,站到夏明朗麵前,夏明朗還在迴味他剛剛說出的那一大段話,心懷忐忑,不敢做出任何結論。

    “我決定留下來,隊長!”

    這世上,不知道世界黑暗就貿然前行的人,是單純的。

    知道了世界黑暗而黯然止步的人,是現實的。

    知道了世界黑暗卻仍然挺進的人,是勇敢的。

    讓我加入你,夏明朗!

    陸臻微笑著,仿佛陽光初霽,掃開一切陰霾。

    “我怕你會後悔,在一些特別的時刻,絕望崩潰,你想得太多。”夏明朗道。

    “隊長,我有設想過離開這裏,可是我忽然發現我對任何別的事情都失掉了興趣,離開這塊土地,離開你,離開我的戰友和戰場,我曾經經曆過那樣激情飛揚的日子,那種快樂和滿足。曾經跨越過大海的人是無法在溪流中遊泳的,你帶著我經曆滄海,你讓我看到海闊天空,我於是覆水難收。”陸臻真誠地看著夏明朗的眼睛:“對不起,隊長,我讓你費心了。”

    “每個人怕的東西都不一樣,別人難過的坎你一下就跳過去了,老天爺是公平的,不過,怎麽說呢…

    …”夏明朗終於放鬆下來,抬手揉亂了陸臻的頭發:“打算怎麽報答我。”

    “我已經以身相許了,你還要我怎麽樣呢?”陸臻彎起嘴角。

    夏明朗愣了一下,猛地把他揉進懷裏,差點把陸臻勒斷了氣。

    最根本的矛盾解除了,緊繃的弦一下子斷開,夏明朗一瞬間覺得失重,簡直有飄忽的錯覺。

    陸臻雙手插在褲袋裏陪著他漫步在整個基地裏,操場,障礙場,靶場,城市巷戰區……等等等等,那是一早就看熟了的東西,可是此刻卻又有了一種別樣的新生的味道。

    陸臻看著天上的繁星無盡,慢慢問道:“我本來以為你會勸我留下來。”

    “我一直在勸你留下來!”夏明朗驚訝。

    “我是指,想點辦法,逼得更緊一點,”陸臻看著夏明朗眼底的星輝:“其實,你對我有很大的影響力,你知道的。”

    “你希望這樣?”

    “對,我期待過,”陸臻笑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舔著牙尖:“其實,我失望過,但是後來我發現這是你對我最好的地方,你陪著我,卻不逼我。你教會我很多事,讓我學到很多,你從來隻是指給我看方向,卻讓我自由的選擇。”

    “那是因為,逼你是沒用的。”夏明朗抓抓頭發:“如果把你綁上,你就能心甘情願地跟著我走,你當我樂意這麽折騰,你小子抽起風來有誰拉得住你?”

    “我脾氣不太好。”陸臻誠懇地說道。

    “得了吧,你脾氣不太好,我脾氣好……”夏明朗笑得眼睛都彎了:“這話說出去,也得有人信哪。”

    “我當時就抽風了吧!?”再一次迴憶那個黑色的任務,陸臻驚訝地發現,他已經不像當時那麽迷惘心痛。

    “還好,我已經做好準備把你敲暈帶走了。”

    “可是,你怎麽知道門後有炸彈呢?”

    夏明朗大笑:“你當我神仙?我要知道會爆炸還會讓小肖去碰它?我不讓你去,是因為你那時候人已經傻了,不能讓你再殺人了,我怕你崩潰。”

    “絕望的感覺,你說過的滋味,我終於嚐到了。”

    什麽是絕望、崩潰的滋味,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僅夏明朗想知道,陸臻自己也在不斷地尋找。

    生死一線,孤立無援,甚至任務失敗都不能讓陸臻絕望,他總是有種超脫者的姿態,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瀟灑。其實,一切曾經設想

    並研究過對策的壞境況都不能讓陸臻絕望,真正的絕望是來自內部的,一個意外,似乎隻是很小的一個點,輕輕一擊,打在最脆弱的地方,於是廣廈將傾。

    好像是忽然間,那強悍的、堅不可摧的信仰體係出現了一道裂縫,他所有的自信,一切力量的根源開始動搖。

    相信自己,永遠地相信自己,可是當某一個瞬間,忽然發現原來自己也並不是那麽幹淨,那麽正確,於是……何去何從?

    當你忽然發現,原來我們一直信任的東西,其實並不是那麽純白無瑕,它是灰的,深深淺淺的灰,而你的使命並不是那麽的崇高,卻又不得不為。

    那麽,應該要如何?

    沉默了半晌,陸臻說道:“應該要恭喜你,你終於成功地打破了我,我的天真在那一槍之後變得粉碎,所以我當時特別恨你。就算我知道這一關不得不過,我還是生氣,我寧願換一個人來指給我看這一切,而不是由你握我的手來開這一槍。”

    “可是除了我,還有誰敢讓你開這槍?”夏明朗道。

    “對,所以我現在覺得,幸好是你。”陸臻的耳尖上發紅,眼神飄忽閃爍:“那一槍打碎了我很多東西,我曾經的信仰現在要重新建立,所以我很高興是你握著我的手開了那一槍。雖然很痛,但是,幸好是你。雖然特荒唐,沒什麽可比性,可我還是忍不住會想到一個別的詞。”

    “什麽啊?”夏明朗莫名其妙。

    陸臻的臉上紅透,眼睛眨巴了半天,終於還是泄氣:“算了,我說不出口。”

    “什麽東西?”夏明朗懷疑地眯起眼睛。

    “總之對你來說不是什麽壞事,我決定保守這個秘密直到老死……”陸臻敏銳地發現夏明朗舒展手指仿佛有所行動,馬上提了一個調說道:“那個,什麽,等你七十歲生日的時候我就告訴你。”

    “七十?”夏明朗哭笑不得。

    陸臻鄭重點頭:“你不會覺得自己活不到七十吧?”

    夏明朗無奈地望了一會兒天,忽然把陸臻的腦袋抓過來狠狠地順了一下毛,陸臻掙紮著亂叫,從夏明朗手裏彈出來迅速地轉換話題,大叫著問道:“那個,那個什麽,你當年是怎麽過的這關?”

    夏明朗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一下就順過去了?”陸臻頓時沮喪。

    “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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