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睡著了,不會再有反複,一覺到天亮,所以徐小花那一晚倒是沒遭什麽罪。

    第二天夜裏,食堂給陸臻送了張賬單來,差不多5000多塊,看著要是沒問題,那就直接報給大隊從陸臻的工資卡上劃走。雖說這人均50的標準放在外麵不算過分,可是基地食堂畢竟是自產自銷,糖醋小排才10塊錢一盆,那得吃成什麽樣才能吃掉他5000多塊錢?

    陸臻揪著菜單細細地看,看到最末兒一口血鬱在喉嚨口差點兒就噴了出來,灰黑色小字兒整整齊齊地排著:五糧液,52度醇三瓶。陸臻義憤填膺地衝出去找人算賬。不,重點不是那幫臭小子居然膽敢敲了他三瓶五糧液,重點是,他們開了三瓶五糧液他居然一口都沒撈著。

    這,這個實在是太過分了!!

    大家正窩在楷哥寢室裏抱團兒聊天,頗有點仗著人多架子大的味道,眼看著陸臻氣勢洶洶地殺進來,一個個笑得三分得意七分推脫,七嘴八舌地調侃:哎呀,酒仙來了。嗨,小臻子有水平啊!你昨兒一共放倒了幾個……

    陸臻不聽他們打岔,揪著追問五糧液誰給點的,誰給開的,他要找人算賬!

    太過分了,用他的錢在他眼皮子底下開了好酒,一滴都沒讓他沾上,這還有沒有人性了啊!

    陸臻悲憤怒吼,大家哄然而笑,一個個狡猾狡猾的當然沒人告訴他是誰下的手,陸臻氣不過去纏鄭楷,原本就是打打鬧鬧的時段,鄭楷年紀最大性格最穩,永遠都是老大哥安穩可靠的樣子。陸臻眼下覺得委屈,拉著鄭楷說話的時候就帶上了三分拖音,含混著一些撒嬌耍賴的味道嚷道:“楷哥,你管管他們,這太欺負人了……”

    “煩死了,不就是三瓶酒嘛,爺我賠給你丫的!”角落裏忽然炸出一聲爆響,方進分開人群站到陸臻麵前,一雙大眼瞪圓了火星直冒,煩躁地甩出一句話:“媽的,給爺等著。”當場摔門而出。

    陸臻頓時愣住,四下裏寂靜無聲,眾人麵麵相覷。

    陸臻茫然迴顧,找了一圈發現陳默不在,隻能求救似的看著鄭楷,鄭楷也是一頭霧水,安慰地拍拍他肩膀,說道:“別管他,那小子抽風,從昨兒晚上開始就這樣,昨天讓他去找你,人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你都到了,他還沒迴來,小孩子脾氣,別跟他計較。”

    陸臻勉強笑了笑,心裏有種空茫茫的疼痛,沒著沒落的,很壞的預感。他心事重重地往迴走,看到方進陰沉著臉等在他宿舍門邊,陸臻頓時心裏

    緊張,推門看到徐知著不在,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努力輕鬆地笑道:“侯爺,你搞什麽?”

    方進一聲不吭地跟著他進門,從口袋裏掏出錢來一把砸在陸臻床上:“酒是我點的,還你,一千五,有空點點。”

    陸臻終於變了臉色,怒道:“你怎麽迴事?有話明說。”

    方進抬頭憤怒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陸臻是固執到底的個性,馬上伸手去拽他,方進像是被電打到似的一下彈開,嚷道:“你別碰我!”

    陸臻飛起一腳搶先把門踢上,翻手落鎖,神色冷冽:“不說清楚就別想走。”他盯著方進的眼睛,“侯爺你也是爽快人,我到底怎麽得罪你了,你給個明話,要殺要剮我隨便你,但是你得讓我死個明白。”

    方進氣得臉都白了,拳頭握緊,骨節哢哢直響,陸臻梗著脖子與他對視,不偏不讓。

    “好,好……”方進指著他的鼻子,“你和隊長那點髒事兒,我都看到了。”

    陸臻頓時僵住,一身的鋒芒全折在半空中,眼神落空而茫然,方進大力把他從門口推開,自己開門出去,摔門時一聲爆響,震得整個走廊裏都嗡嗡直響。

    方進很鬱悶,非常鬱悶,事實上他活這麽大就沒有這麽鬱悶過,鬱悶到讓他覺得全身都有壓不住的火在燒他,就算是打爛一百個沙包都泄不了憤。

    昨天他找到山上去的時候遠遠地聽到陸臻在唱歌,很輕的飄飄蕩蕩的聲音,但是很好聽,他覺得很得意,總算是抓到這小子的把柄了,明明就是會好好唱歌的嘛,唱這麽好聽就給隊長一個人聽,太他媽不厚道。方進想抓現行,所以走得特別輕,當方小侯鐵了心不想讓人發現的時候整個麒麟隻有兩個人能發現他,一個是陳默,此刻正在遙遠的食堂,另一個就是夏明朗,而前提是他得全心戒備。

    然而當方進的視野中出現了全部的人影,那種奇異的曖昧的氣氛頓時讓他感到迷惑,源於一個特種兵融化在骨血中的謹慎,他在茫然不解中迅速地選擇了隱蔽,靜觀其變。

    於是他看到了讓他血液逆流的畫麵。

    他知道那樣的動作意味著什麽,作為一個在軍區大院裏長大的孩子,他十八歲特招入伍,二十歲來到麒麟,對於外麵的世界他可能了解得有些單一,可是所有與軍隊有關的事,他知道的並不少。

    他知道部隊裏有這種人,他仍然記得當年他的父輩們是用怎樣的輕蔑口吻談論著他們,他們

    管這種人叫屁精,那是一群垃圾似的軟弱無能的家夥,他們是膽小鬼娘娘腔,他們什麽都做不好,隻會躲藏在沒有人的地方互相幹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然而,夏明朗?

    當他把這個名字與那兩個字聯係到一起的時候,一瞬間天塌地陷。

    四年,他在麒麟已經呆了四年。

    早在四年前他就已經聽說過這個名字,愛爾納的鬼魂,如雷貫耳,他因為可以與他呆在一個隊裏並肩戰鬥而激動不已。這四年中,無數次,他們在槍林彈雨中來去,演習,實戰,他看著他遊走生死,縱橫無敵。

    那是他的隊長,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有時候方進甚至認定,即使是當他站在懸崖邊,隻要夏明朗讓他往下跳,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沒有理由也不必解釋,這是一種信賴,超越生死。

    可是現在?

    極度的驚恐讓方進一時之間茫然不知所措,他坐在山頂上直到夜風把他吹透了才迴過神,迴到基地的時候他看到食堂裏燈火通明,忽然才想起來今天是什麽日子,他原本應該去幹什麽。

    陳默看著他的眼神安靜中有詢問,但是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這是樁醜聞,像笑柄一般的隻會在私底下被人嘲諷,而在一些正式的場合人們甚至不屑提及的醜聞。

    方進很難過,他不是那種藏得住話的孩子,他需要傾述可是他不能說,這種矛盾的局麵讓他覺得委屈難安。他一聲不吭地喝著酒,躲避陳默的目光,一個人生著悶氣,鬱悶的情緒在心底翻湧發酵。

    陸臻已經被灌醉了,像風一樣滿場跑,欺負了這個再去招惹另一個。方進看到他笑得陽光明亮,快樂得好像在飛行,到處都是興奮的人,把啤酒搖得起泡像香檳那樣潑出去,濺了別人和自己一頭一身,可是仍然開心得要死。

    所有的人都大笑,而陸臻是笑得最閃亮的,於是那笑容在方進看來是如此的刺目,簡直傷得他眼睛疼。

    他看著他四處耍賴,看著他調戲徐知著,看著他放肆地亂吼亂叫,毫無顧忌,這一切原本再正常不過的舉動落到他的眼底統統變了味道。

    人的眼睛是有底色的,用什麽樣的顏色看人,就會染上什麽色彩,我們的眼睛能看到的,永遠帶著自己想象的樣子。

    這是一個錯誤!

    方進心想,可怕的災難,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而,如果夏明朗一定不會犯錯的話,那麽問題顯然

    是在陸臻那裏。他忽然發現他根本抑製不住對陸臻的厭惡,他想忍耐,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然而他畢竟不是個具有心機城府的人。

    他忽然間失去了兩個親密的戰友,其中一個甚至是他的隊長,所以總得有人為此承擔責任。人們總是如此,一到關鍵時刻,親疏立現,總是認為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那個人更無辜,即使明知道真相不盡如此,卻一廂情願地這樣認定。

    陸臻其實有一點預感,可是當方進忽然翻臉說破的時候他仍然僵住了,那一瞬間他像是迴到了從前,最初的曾經,當他還不是那麽堅強不是那麽堅定而自信的時候,看著凜冽的現實撲麵而來,渾身僵硬,額角生汗,內心彷徨無助。

    方進推他的力氣下得很大,他跌出去三步後撞到了牆,那聲悶響被關門聲吞滅,當陸臻迴頭時就隻看到門框上的灰撲撲地往下掉。

    一分鍾之後,陸臻追了出去。

    方進聽到背後有腳步聲的時候幾乎不能相信陸臻敢追他,但是基於某種莫名的理由讓他完全不想麵對這個人,所以他開始狂奔,然而當陸臻下定了決心要幹點什麽的時候,他是永遠不會放棄的。走廊裏的人被這兩個家夥一前一後地撞到,暈頭轉向之際大家麵麵相覷,誰也不明白這兩人到底在鬧什麽,總不可能是為了三瓶酒吧?有聰明點反應靈敏的想到去找陳默,可是反應更靈敏的悲哀地告訴他,陳默和隊長一起陪著大隊出門撬牆角去了。

    陸臻一路追進巷戰演習區,眼前黑影一閃而逝,他大怒,站在高處大吼:方進,你給我滾出來說清楚!!

    半晌,一條人影閃出來把他拉到一個角落,方進怒氣衝衝地低吼:“你他媽還要不要臉啊?”

    “我當然要臉。”陸臻從他的手裏掙開,神色冷冽,“我現在過來就是要告訴你,我跟隊長,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們兩個在一起,是……反正就不是髒事!!”

    陸臻竭力控製,可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身體仍然止不住地發抖。

    方進一時之間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陸臻在幽暗的光線之下隻看到一雙像鏡麵那樣光亮的大眼睛,清清楚楚地印出自己的臉,陸臻暗自咬緊了牙,一千一百遍地對自己也對方進說:“我沒錯。”

    “你還敢說你沒錯?你你……和隊長……你們,幹那種事……”方進的牙齒嗑在舌頭上,嘴唇直哆嗦。

    “我沒錯。”陸臻斬釘截鐵,整個人凝立著像是一柄劍,鋒利而堅韌:“我喜

    歡他,我們在一起,這有什麽錯?這跟你爸喜歡你媽所以就呆在一起沒什麽兩樣,你將來說不定也會喜歡什麽人,可能是姑娘,搞不好也是男的。”

    “你他媽少胡扯!”方進忽然一拳揮出去,陸臻下意識的偏開,拳風掃得臉頰上火辣辣的疼。

    “我沒胡扯,事實就是如此,我沒犯法沒害人,我隻不過是喜歡男人,我有什麽錯?你可以受不了你可以看不慣,你覺得惡心你想吐那是你的事,跟我們沒關係明白嗎?我會躲開你,我不會再讓你看到那隻是因為我當你是朋友,我尊重你的喜好,而不代表我會認為這是錯的。”陸臻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砸出這句話,眼中跳動著脈脈的火光。

    “你沒錯,行啊,你沒錯……”方進怒極大笑,“你沒錯你敢不敢到樓頂上去告訴大家夥你喜歡隊長,你倆抱在一塊兒親嘴,沒準還幹過那髒事。”

    “那不是髒事。”陸臻的聲音很輕,然而固執清晰。

    “行啊,你有種,你不是不怕麽?光明正大?啊?你有種就跟我迴去,咱們說給大家聽聽……”方進伸手去拽他,觸手之下一片濕冷,才發現陸臻出了一身的冷汗,一直不停地在發抖。畢竟不是敵人,沒仇沒恨的一天前還抱在一起打鬧,稱兄道弟,兩脅插刀。方進頓時就心軟了,再也使不出力氣。

    “方進,我以為我們是兄弟。”陸臻發著顫說出這句話,眼淚含在眶裏,用力地眨迴去。

    “我也沒想不把你當兄弟啊!”方進委屈之極,大顆的眼淚往下掉,“可是你看你幹的這叫什麽事?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們倆這麽聰明的人……臻兒,你清醒點成不成?這種事趁早說清楚,你們總不能一直這麽錯下去吧?”

    陸臻心煩意亂,他努力鎮定情緒想對方進細說從頭,想要告訴他同性戀不是病,他沒有錯,他無從清醒也沒有誤會可以澄清,他想說我是真的喜歡他,隻要他肯,我想一輩子都跟他在一起。可是他絕望地看著方進眼睛越瞪越大,越來越憤怒,終於暴跳起來吼道:“一輩子?你還想纏著他一輩子啊?他不結婚啦,不生小孩啦,他爹媽就他一個兒子你不讓人家抱孫子啦?你他媽怎麽能這麽自私呢?你就知道你喜歡,你喜歡就有理了?”

    陸臻終於說不出話來,他悲哀地發現他與他已經完全不是在講一路的道理了,於是也就順理成章地出現了當他曾經血性正濃時衝動地披馬甲上陣與那些恐同分子舌戰辯論時一樣的結果,永遠無解的結果。

    再有理,再堅持,可是

    擋不住別人討厭你,沒有理由的就是討厭你,就像是有人天生不吃香菜,有人看到羊肉就想吐,可是香菜和羊肉犯了什麽罪?

    沒有!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卻不是沒罪就不會被人討厭的,方進是第一個,相信絕不會是最後一個,這個中隊裏有多少人會看他不慣?夏明朗的父母家人會有多麽討厭他的存在?

    陸臻絕望地閉上眼睛。

    你沒錯,沒有犯罪沒有傷人,可是你挑戰了他們多年以來的觀念,你在一個迴教徒麵前大吃豬肉,還要逼他承認豬肉是可以吃的,所以他討厭你,就這麽簡單,我們永遠也不能靠言論來改變觀念,激烈辯論的後果總是各執一詞老死不相往來。

    然而以前的陸臻可以這麽幹,關機下網,反正彼此都隻是網絡上的陌生人。

    可是現在呢?

    這是他兄弟,他的戰友,他要怎樣去麵對他的厭惡?

    方進看到陸臻的神色悲涼,他還想說什麽,可又發現似乎沒有什麽好說的。

    陸臻走迴到宿舍時徐知著已經等得很著急,一看到他就馬上走過去,關上門,壓低了聲音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方進,他知道了。”陸臻覺得疲憊。

    “怎麽會這麽不小心?”徐知著吃驚。

    陸臻抬頭看著他,苦笑:“是啊,真是不小心,沒藏好……”

    徐知著連忙攬著陸臻肩膀安慰他:“沒事,沒什麽大不了……他不會給你捅出去吧?”

    “不會!”陸臻對於這點倒是很篤定。

    “那現在怎麽辦呢?”徐知著在犯愁,“方進那人,可是,他這是……”

    陸臻失笑:“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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