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流下,悄無聲息。

    夏明朗點頭:“是的,你會是我見過的,很好的狙擊手,至少比我好。”

    不要哭,這不用哭,徐知著的心裏在喊,可事實上,沒有用,他哭得一塌糊塗。

    夏明朗看著他的神槍手捂著臉蹲下來,頭埋在手臂裏,肩膀抽動,像一個受夠了委屈的孩子,終於踩到了可以安心的彼岸。他伸手拉了他一把,把這個孩子攬到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

    不遠處的草叢裏傳出幾聲壓抑的抽泣聲,夏明朗忍不住笑:“出來吧,滾過來一起哭,都跟了一路了。”

    陸臻相信他現在一定很難看,他想不通為什麽。其實那些話也沒有多動聽,可是眼淚就是止不住,他在想他的眼睛一定是腫了,鼻子一定是紅了,這麽丟人現眼的一張臉最好別讓任何人看到。他惡狠狠把頭埋在夏明朗的胸口,把眼淚鼻涕全都糊到他的衣襟上。

    夏明朗笑得很無奈:“別人的衣服就不是衣服了,是吧?”

    陸臻抽抽鼻子:“我明天給你洗。”

    那天夜裏,徐知著哭了很久,哭到好像再也聽不見他哭的時候,卻發現,人已經睡著了。

    夏明朗看著同樣眼淚汪汪的陸臻,這隻難得不張牙舞爪地磨著他的尖牙利齒與他針鋒相對的小家夥,此刻紅通通著眼睛像一隻純良的兔子。

    “我們兩個,誰把他扛迴去?”

    被淚水粘糊的眼睛困得睜不開,陸臻皺皺鼻子,暈乎乎地說道:“隊長,我實在不想動,不如你就把我倆就扔這兒吧。”

    夏明朗忽然覺得皺著鼻子的陸臻很好玩,看起來不像一隻兔子而更像一隻貓,隻是不知道貓哭起來是不是也會這樣紅眼睛。他於是很爽快地笑了一聲,讓守靶場的士官打了個電話給鄭楷,迴來按著陸臻的腦袋平躺下去:“那就這樣吧,我陪你們一起。”

    那個夜晚,天空是純淨的冥藍色,月朗星稀。

    如果有必要,他們可以在零下的低溫中在野外睡著,而像現在這樣,幕天席地身邊還有戰友安靜的唿吸,這是美好的享受,陸臻睡得很安穩,他把自己蜷起來靠著溫暖的地方,整個夜裏做了無數的夢,全是快樂的畫麵。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把陸臻從睡夢中喚醒的時候,他睜開眼睛仍然覺得身在夢中。

    晨輝初現,太陽的光霧從夏明朗的身後漫出來,勾勒他側臉的輪廓。

    陸臻眯著眼睛看過去,從額頭到下巴的

    那一條折線,與記憶相重合,一分不差。心裏悄然地起了一些變化,好像輸入密碼,三遍之後綠光閃爍,心門悄然打開。仿佛著了魔似的,陸臻慢慢把自己撐起來,於是夏明朗的臉漸漸由單薄變立體,他看到飽滿的額頭和濃麗的眉,睫毛不長,然而濃密,勾出黑色的曲線像是微微睜了眼在看著誰。視線往下走,掠過挺直的鼻梁,唇線分明而利落,顏色偏深,暗紅色。

    想嚐嚐是什麽味道。

    咬下去,嚐嚐他的血,是什麽味道,想知道夏明朗的味道。

    這個念頭曾經無數次在陸臻的心裏響起,而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可抑製,陸臻慢慢俯下身,嘴唇相碰的瞬間,他悚然驚醒,手上脫了力,跌在夏明朗的胸口。

    那個瞬間他像是站在一個高湖的堤壩下,堤防驟然崩潰,他看到像山一樣的洪水奔騰而來,將他的靈魂擊碎,灰飛煙滅。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居然是這樣……

    他聽到那些碎片發出細碎的聲響,是這樣啊,果然,是這樣。

    穩定,強大,深不可測,充滿了神秘感,溫柔而幽默。

    就是這樣,他從來都喜歡這種人,從來都是,那些人總是可以輕易地吸引他的視線,讓他將靈魂和身體一並奉上,隻希望他會喜歡。

    原來如此!

    他感覺到夏明朗在他身下動了一下,陸臻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僵硬。

    夏明朗把手掌放到他背上,小心地翻身將他放平,然後輕輕拍他的臉:“嗨,小家夥做噩夢了麽?”

    陸臻猝然張開眼,眼中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可惜兵不成行,馬不成列,隻餘一派馬亂兵荒的煙塵。

    “怎麽了?”夏明朗把手掌按在他額頭上。

    陸臻緩慢地眨著眼睛,讓自己緩過來,半晌,扯動嘴角笑道:“我夢到你了。”

    夏明朗哈的一聲笑出來:“果然,好慘的夢,我把你怎麽了?”

    “你把我撕碎吃掉了。”陸臻道。

    夏明朗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煮熟了我可能會有點興趣。”

    陸臻配合地笑起來。

    徐知著還在熟睡,夏明朗壓低了聲音在陸臻耳邊道:“既然醒了就陪我去走走吧。”陸臻被他拉著站起來,心情複雜地跟在他身後。

    晨風吹在臉上,帶著些微涼意,清冽而舒爽,陸臻張開手臂往前走,漸漸覺得心情輕鬆

    起來。夏明朗站在坡頂上轉過身,陸臻看到朝陽懸在他的腳邊,剛剛離開地平線。

    夏明朗伸出手:“謝謝!”

    他微笑,笑容模糊在晨光中,皮膚被染成金黃,與太陽的顏色融合在一起,分不出邊際。

    “為什麽?”陸臻小心地把手指放進他掌心。

    “因為徐知著!”夏明朗用力握緊,手腕上加了一些力,陸臻不由自主地靠近,被他拉到懷裏,夏明朗拍拍他的脊背,鄭重地又說了一遍:“謝謝。”

    陸臻的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清晨幹淨的空氣將他們包圍,他忽然注意到屬於夏明朗的味道,帶著淡淡的煙味,有些微苦的清爽的氣息。

    “人們分辨一個人的方式主要是臉,但其實毛發氣味體貌身形都可以!”

    陸臻模糊地在想,是否當我已經記住了他的樣子,我又要開始記憶他的味道?聽說嗅覺是比視覺更長久而深刻的記憶。

    於是一直到夏明朗放開他,陸臻才轉過神。他非常驚訝地問道:“你是指,有關徐知著,你是故意的?”

    不會吧!

    陸臻幾乎有些絕望,這多麽可怕,他的心機費盡,他的苦苦掙紮,與他的盡在掌握。

    “不是。”夏明朗道,“我隻是非常高興地看著你在努力,通過你,看到他真實的狀態。最初的時候我是真的希望他走,而我相信以他的個性如果不是你在堅持,他一定會走。”

    陸臻鬆了一口氣,有些悶悶的:“但事情證明小花會改變的,他適合留在這裏。”

    “我知道,假如他能看清自己的需要,他會比任何人都適合這裏,但是在這之前,他是個不安全的因素,可我必須要為全隊負責。而且我沒有辦法去引導他教會他這些事,你明白嗎?他把我當成一個討好的對象,他成功路上的障礙,他會把我要的一切都給我,哪怕他沒有。到最後我反而擔心的是,他會因為我去死,在戰場上,分不清貪生與怕死的界線是很可怕的。可我想要的不是這個,我希望我的士兵都有屬於自己的理想與希望,對這樣戰鬥的生活,充滿了自豪與滿足,因為,隻有這樣的生活本身,才是我唯一能給你們的。說到底,一枚勳章,一個烈士的稱號足夠買你們的命嗎?我覺得不能,我們為之驕傲的,是我們的熱血,我們的使命。”

    陸臻看著朝陽貼著他的身側往上爬,越過膝蓋,越過衣角,而夏明朗的眼睛在這晨輝中如此閃耀,像另一個太陽,他於是無法

    言語。

    “陸臻,我有沒有跟你說起過,我其實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是我的兵?”夏明朗安靜地看著他。

    “哦?”陸臻莫明其妙,有些尷尬地笑道:“中校先生您這話說得讓我很傷心啊。”

    “你有時會覺得我很冷血,對嗎?隻憑個人的喜好去判斷,合適的不合適的。但其實我也沒有辦法,我站在這裏,就要代表最高的利益,任務的成敗,還有所有人的生命,我隻有這一個角度,我看不到其它。所以,陸臻,你不是我的兵,士兵應當完全地服從他的長官,可你沒有這樣的天分,你也不必如此,你可以像以前那樣站在自己的位置,給我提供一個另外的參照。我能夠看見你們所有人,但如果所有人都在跟著我走,我就會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需要你,讓我看到自己。”

    夏明朗深邃的眼中藏著期待,那是一種無人可以拒絕的期待。

    陸臻很想說完了,這次真的完了,別再看他,但是不行,他掙脫不開。

    這個人,先是搶走了他的注意力,後來又騙走了他的信任,然後是他的感情,現在……陸臻覺得早晚有一天自己會把整個人生都交到他手上,連同所有的理想與希望,一切。

    “隊長……”陸臻低下頭,他覺得自己現在一定像個傻瓜。

    “考慮一下。”夏明朗的聲音很溫和,連同笑容,一樣的溫和。

    “哦,當然!當然可以!”陸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其實他太不習慣這樣沒有交鋒感的對話,不習慣一個不再咄咄逼人的夏明朗。可是他覺得感動,他們不再爭吵,不再攻伐,他是他的鏡子,他們是鏡中對峙的兩麵,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個問題。從此以後辯論不是為了反駁,而是求同,這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信任。

    他居然,給了他這樣的邀請,這種信任讓他豪情萬丈。

    徐知著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之後驚訝地發現人都不在,站起身找了一圈看到夏明朗和陸臻正站在不遠處,一瞬間心滿意足。

    這樣的生活,有夢想,有追求,有兄弟,還有一個好隊長,簡直春暖花開。

    陸臻他們趕早殺到食堂吃了頓早飯,迴去翻身又睡,一直睡到下午。徐知著滿足地睡醒之後的第一句話是:“臻子啊,隊長他,果然是好人哎!”

    陸臻坐在床上愣了一會,迴味半天,忽然操起枕頭殺了過去:“你個死沒良心的小白眼狼,老子養了你這麽久,他一根骨頭就把你招走了……

    ”

    徐知著被他壓在身底下海扁,笑得縮成一團,最後哎喲喂地狂求饒:“哪有……哪有,我對你一直忠貞不二!”

    陸臻很帥地停手,吹吹額發,擺出很man的pose說:“親愛的,我最喜歡你了!”

    冷鋒過境,兄弟倆忽然齊生生地打了一個寒噤,覺得這天啊,可真冷。

    陸臻看著已經有點憋不住想要幹嘔的徐知著,臉上有淡淡的寬容灑脫的微笑,他在想,是的,我是喜歡你的,其實我天然地喜歡所有人,除非他真的讓我太失望。

    當然喜歡從來不是愛。

    真可惜,喜歡常常不是愛

    小花,我想,我這次是真的愛上了一個人,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個……如果聽見我說愛他,會像你現在這樣全身起雞皮疙瘩的那種男人。因為想到了愛,想到這種糾結的情緒,想到了陸臻同學那難以啟齒的少男情懷,他忽然發現雖然隻是半天未見,他已經開始想念某個人了。

    於是在那個下午,他去別的寢室串了門,聊了天,坐下來鬥了兩把地主,然後跟著徐知著去食堂吃了晚飯,某種可以稱之為無聊的情愫開始像荒煙蔓草那樣在他的心頭滋長。陸臻在沒事之際開始找事兒幹,比如說,把身邊的布類用品都洗一洗,好久沒有收拾過了。然後,在陽台上晾衣服的同時,陸臻看到夏明朗提著電腦拖著懶洋洋的步子走迴了寢室樓。陸臻沉默地把剩下的衣服都夾好,沉默地擦幹了手,沉默地決定:那又怎麽樣呢?想他就去看看唄!

    他像往常一樣地敲門,聽到自己的唿吸並沒有比原來快了一拍,門內許久未應,於是平靜的心湖裏像是投下了一顆石子,蕩出連綿的波紋。陸臻數著自己的唿吸又敲了幾下,然後轉頭打算走,門裏麵幹幹淨淨地傳出來一聲:“進來。”

    風乍起,吹皺一湖春水。

    陸臻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夏明朗洗完澡出來,發梢上滴著水,落到肩膀打碎,閃著細微的光,赤著腳,迷彩褲的一角被踩在腳底下。

    “哎呀!”夏明朗一看到他就做出懊惱的表情,“我把衣服給洗了。”

    陸臻無奈:“那我給你洗明天的。”

    夏明朗拿著毛巾擦頭發,邊擦邊甩,水滴四濺,沿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滑,陸臻忽然覺得這迴真是倒黴催的,居然連身材都好得這般正中紅心。

    “什麽事這麽開心呐,說出來聽聽?”夏明朗抬眼看他。

    陸臻摸摸臉,嘴角果然翹得厲害:“沒什麽,我隻是在想什麽人養什麽狗,上次給發財洗澡好像也甩得到處都是。”

    夏明朗挺誠懇地歎了口氣:“沒辦法,隨我。”

    陸臻隻能笑噴。

    “說吧,什麽事找我?”夏明朗把毛巾絞幹晾上,陸臻看到他抬手,牽動背上的肌肉劃出漂亮的弧線。

    “哦,”陸臻咳了一下,三分心虛,“因為徐知著,謝謝你。”

    “哎,這叫什麽事兒啊,他自己倒沒聲兒,你都跑我這地兒跑好幾迴了。”

    陸臻想了想:“我覺得小花應該不會為了這事兒感謝你的,他大概覺得這不是一個應該能說聲謝謝的事……就像……”

    “我知道,”夏明朗打斷他,“我知道!”

    他於是抓抓頭發眼神狡黠:“不過怎麽說你要謝我,我不能不承你這個情對吧?你打算怎麽報答我啊……陸臻少校?”

    陸臻笑起來,看著桌上的筆記本:“要以身相許嗎?”

    “太上道兒了!小子,我就喜歡你這種的,太上道了。”夏明朗心花怒放,推著陸臻坐到桌邊,開機,輸入密碼,調出文檔,介紹格式和要求。陸臻搶先握住了鼠標,夏明朗並不以為意,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移動光標,點擊確定。

    剛剛衝完澡的皮膚帶著濕漉漉的水汽,帶著清爽的薄荷味的肥皂味道,陸臻沉醉在這種氣息裏,心情變得很好。

    “行了!”夏明朗一手按住陸臻的肩膀,“就這麽寫吧,有問題問我。”

    “寫砸了可別怪我。”

    “不會砸的,上次那份報告嚴頭兒誇了我很久,說我小學語文終於畢業了,所以不用謙虛,陸臻秀才。”

    陸臻嘴角抽動:“隊長,你讓我想到了一句老話。”

    夏明朗俯下身去眨眨眼。

    “秀才人情紙半張。”

    夏明朗支著下巴若有所思:“那我得想法讓你多欠我點情才對,你家那朵小花的事,怎麽著謝我一次不夠吧?”

    陸臻心中無言淚雙垂。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陸臻敲擊鍵盤的哢哢聲,偶爾,會有紙頁沙沙翻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麒麟正傳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桔子樹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桔子樹並收藏麒麟正傳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