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甚至他門下所有的門客對他開始另眼相待,重新開始審視他,應該是那件事之後。幾個月前,他與他旗下最為古怪,也是最為深居簡出的門客馮驩在所有人的見證下進行了一場比試。

    想起那場比試,他心中對少年油然而生出一種欽佩和好感來。

    事情的起因是不知道為什麽一日少年和馮驩在院中相遇,兩人都是機智善辯之人,所以意見不和之後,便引起了一襲驚濤駭浪,最後兩人約定好由他來主持大局,各位門客為證,來一場公平的鬥爭。

    迴憶起當日的情景,孟嚐君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來。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從容隨機應變的人。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想起當日情景。

    宴會開始之前,兩個主角都姍姍來遲,孟嚐君先找來了歌姬舞女在樂師的動聽的樂聲中翩翩起舞。

    終於,少年踏著月華之光而來。本來破破爛爛的衣服此時已經變得好多了,一身月牙色長袍,臉上已經髒兮兮的,頭發淩亂地飄著,還是記憶中那頂破爛得有些像乞丐的帽子,他似乎對自己奇怪的裝扮渾然不覺。臉上表情淡淡,在眾人奇怪的打量的目光中依然鎮定如斯。這樣的定力讓孟嚐君心中不由對他又欣賞了幾分。要知道,在他這個年紀,在這樣的場合裏,被這麽多異樣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換作是他,他定然會坐立不安的,但是看少年,他的臉上波瀾不驚。根本沒有任何感情變化,看來,他是真的對那些目光一點都不在意的。

    他還沒走到位置坐定,門客中有一個也喜戴帽,但是帽子都是由金絲纏邊,甚至上麵鑲嵌著各種寶石,看上去俊美非凡的白墨不經意地問了句:“南公子,你腦袋上那是什麽玩意,算是帽子嗎?”

    在座的眾人都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懷好意,當然他也聽出了,但是他並不急於阻止,而是鎮定地啜了一口酒,仿佛沒有聽到一般。不知道為什麽,他也想看看少年接下來會怎麽做。

    他沒有漏掉,少年聽到白墨拿他的帽子開玩笑的時候,眼中一閃而過一絲戾氣,但是很快便隱去,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他一瞬不瞬地看著的話,想必他也不會注意到。

    隻見少年不慌不忙地也拿起酒微微啜了一口,明明知道白墨嘲笑自己,倒也沒有發怒,良久,淡笑道:“白公子,在我迴答你的問題之前,可以冒昧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白墨不知他用意為何,當下爽快地答應:“可以。你說?”

    少年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清冷道:“你能告訴我,你帽子下麵的那個玩意是什麽東西嗎?算是腦袋嗎?”

    這個帽子是他那死去的母親唯一做給他的東西,所以即使很破爛,他也未丟棄它……他千不該萬不該拿這個開玩笑!

    “撲哧……”怎麽也沒料到他會這般堵迴去的孟嚐君當場剛剛喝盡的酒頓時一滴不剩地噴了出來,當下便使勁地咳嗽起來。席間也有人輕聲地笑起來。

    白墨臉紅一陣白一陣又青一陣,簡直成了一個天然的調色盤。

    不光光是孟嚐君,連作為此次比試的對手馮驩都目光深邃地望著這個仿佛遠離這個宴會,獨自暢飲的少年。看來,他確實不容小視。但是,他們萬萬想不到,接下來的種種,更讓他們緘默無語,甚至是,不知言語。

    比試設有兩個環節,鬥詩和鬥才。這個才,是指辯才。其實大家一開始來參加的原因隻是為了從中取樂一番,畢竟馮驩的才能在眾位門客中是尤為突出的,如果不是因為他的性情太過怪異,也不會整日蟄伏於暗無天日的院子裏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簡直是自找沒趣嘛。

    在眾人眼裏,這個小子是必敗無疑的。

    而他們也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懊悔的樣子。不過,如果他們知道,此時南扶蘇臉上的懊惱是因為自己竟然衝動之下答應了這樣無聊的聚會。還參加什麽鬥詩鬥才。真是無聊至極,所以臉色才開始難看起來。並不是眾人眼裏所想的,是因為擔心比賽輸了而擔憂害怕……不知道這些來看戲的賓客會有什麽反應。

    孟嚐君看了眾人一眼,時候也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頓時,宴會中安靜了下來。

    他含笑看了臉色都有些臭的兩人一眼,道:“兩位都準備好了嗎?”

    得到的迴應是馮驩輕哼了一聲,而少年則是沉默地點點頭。

    “那好,比試開始吧。兩位誰先請。”

    他的話剛落,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淡淡地笑了:“馮大叔是長輩,長輩自當先請。”

    馮驩看著這個笑容淡淡的少年一眼,他今天的臉色也很臭,因為直到坐到這,直到這一刻,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和一個小子杠上了,還在這讓眾人看戲。所以心中也有些惱火。

    如果不是因為他聽到少年最後說出的那句:“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沒有任何事是亙古不變的,這個亂世也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屹立不倒。即使是齊國,也做不到。”他也不會這般氣憤,昏了頭提議什麽比試了。

    他即使贏了,在別人眼裏也是以老欺小,也不光彩!

    想到這,他有些忿忿,心裏堵得慌。再看那個欠扁的小子,一副局外人的樣子,好不悠哉樂哉!從宴會開始他就一直觀察著他,看他在那埋頭吃桌上的食物,像幾百年沒吃過一樣,根本沒有一點把比試放在心裏的意思!可惡!

    現在他竟然擺出一副讓他先來的意思。真是……

    少年坐在那,雲淡風輕地掛著笑容,絲毫沒有注意到對方變了又變的臉色。又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也是裝作不知道的。

    馮驩定了定神,突然朗聲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沉思了一會兒,笑道:“那麽,我們就以此次宴會為題做分別做一首詩,讓眾位評價一下。”

    少年望著他,如沐春風地笑了,然後點點頭:“好。”

    馮驩沉吟了一下,隨即吟出:“

    酒逢知己千杯少,壺中乾坤日月長。

    詩句亂隨青草落,酒腸俱逐酒庭寬。

    主人酒盡君未醉。薄暮途遙歸不歸?

    浮生聚散雲相似,往事冥微夢一般。”

    孟嚐君拍手讚道:“好一句‘酒逢知己千杯少,壺中乾坤日月長’!不愧是馮賢士。道出愛酒之人的心意,也道出了在座眾人暢飲的理由啊。”

    眾人看向一旁安靜的少年,隻見少年的臉奇異般地紅了紅,似乎有些猶豫,還是難言之隱。眾人心道:有自知之明了,還不算晚。

    少年也喝了一口酒,因為酒太辣而嗆到了,不停地咳嗽,有些狼狽起來。

    孟嚐君安撫道:“扶蘇君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如果不舒服,比試可以推移。”

    很好的台階,眾人聽得出這是孟嚐君給他一個台階下,讓他不用輸得太慘。

    顯然少年也聽出來了其中的深意,因為要借用先人之詩在此賣弄的慚愧也被他清冷的目光隱了下去,隻見他突然抬起頭來,停止了咳嗽,目光冷淡地望了眾人一眼,輕道:“多謝大人關心,扶蘇沒事。”

    隨即淺淺一笑,徐徐道來:“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好一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好一句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聽罷,眾人開始沉默起來。最後一句,有心之人都聽得出裏麵的深意來。所以,大家沉默起來。少年似乎早就料到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而他,要的就是這樣的反應。這些井底之蛙,隻會狂妄自大,卻不知,天下間有多少才子遊客,有多少隱士高人,早在心中有那種統一天下的願望,並為之而努力著,而這些人,隻會沉溺在這樣酒肉笙歌的生活中,自娛自樂,可悲。

    孟嚐君幾乎是震驚地望著他的。他怎麽會知道這些的。英雄氣短,期望實現自己的宏偉的理想,完成鴻圖大業的心情就這樣被他以嘲諷的姿態擺到桌麵上講了。

    小小年紀,怎麽可能?!

    他怎麽可能有這麽深刻的思想!孟嚐君不願相信,可是憶起這段時間來這個少年的怪異和特立獨行,又讓他不得不信。

    不光光是他,連馮驩都無比震驚的望著他,他真的低估了這個少年,看上去無危無害,沒想到卻!

    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也讓馮驩這一生都無法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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