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雨扔下手裏的衣服,無聲地笑了笑:“看來我阿哥沒有告訴你一些事情,不過我也猜到了,你終究是外人。”


    她笑起來表情異常的美麗,陸筠一個閃神,居然花了眼。她皺了皺眉,焦急地問:“小雨,不要賣關子。”


    然而吳雨一點繼續說下去的念頭也沒有。她平靜地擦幹了手,走迴沒有旁人的客廳,端著杯子喝了口水。


    陸筠跟著她的腳步出來,很有耐心的等待下文。


    “事到如今了你就不要再說話說一半了。”


    “其實我懂得也不多,隻能隱約從你身上了解那麽一點。我阿爺說我沒有那個資質,學不好,”吳雨終於正色開口,“陸工程師,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阿哥的下落,那過兩天跟我迴一趟沅西。”


    陸筠目光深深地看她一眼,沒有任何遲疑地點頭。


    “好。”


    迴沅西一路的行程都是陸筠安排的。先是差不多一個小時的飛機,再是四五個小時的大巴車,最後是綿延不斷的山路,據說,要走一個小時。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什麽話,偶爾視線交匯,但也很快避快開。似乎所有可以說的話都隨著一路疲乏的奔波而消失殆盡了一般。


    吳雨走路很快,陸筠幾乎跟不上她,隻能勉力奔走,根本不及去觀察路邊的風景。好容易她在一條小路麵前站住,她也得到了幾分鍾的休息時間,才真正看清了這個山中的漠寨。


    正是四五月份的沅西,滿山遍野都是綠色,那些綠色是如此的濃密,仿佛吧山中的五顏六色的野花也似乎染上了一層綠色,看得久了,視線之內全是滿山滿野的鮮活。


    這裏是他生長的地方,到底是何等的山清水秀,才出了一個吳維以。


    陸筠長久的盯著這樣的景色,各種聲音都從腦海裏淡去,想起來的隻有當年吳維以那些略帶笑意的聲音——略微有點低沉,音色卻極美,不徐不重的,就像麵前的這條清澈的溪流一樣,慢慢的流淌到人的心裏去。


    吳雨看到陸筠眼神的光芒漸漸散亂,胸口有一下沒一下的起伏,心裏已經有數了,扯了一把她,問:“在想什麽。”


    陸筠迴神過來,目光落在最近的梯田上,掩飾地笑了笑:“沒有什麽。”


    吳雨看她一眼,拐上了一條田坎裏的小路,陸筠很快跟上,又聽到她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我阿哥跟你說過我們這裏?”


    “說過的,”陸筠不重不輕地迴答,“我們當年說好了,一迴國他就帶我來沅西,拜祭他的媽媽。”


    吳雨“哦”了一聲,“想得很長遠。”


    然後兩個人再也沒說話,樹葉在風中嘩嘩直響,仿佛是在為她們的行走伴奏一般。


    漠寨的建築多是土石結構的吊腳樓,飄出縷縷炊煙。最近的一棟小樓的柵欄上晾曬著的幾件半圓形的蠟染挑花百褶裙,在陽光下那麽鮮艷,並且漂亮得驚人。


    寨子裏的路漫長而曲折,小路上上下下,經過一件件房屋門口。有老人坐在門口納鞋底,漠家小姑娘小男孩在道路上跑來跑去,也有成年人背著竹摟進進出出。路過某個大院子時,幾個小孩高興的從屋子裏跳出來,跑到吳雨的懷裏。他們用漠語聊天,陸筠一個字都聽不懂,隻能依稀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判斷出在聊著一些輕鬆的話題。


    吳雨半蹲著,笑眯眯的跟那些小孩子們說話,隻有這個時候,才覺得這個女孩不過是個大孩子。


    大山裏的漠人不多,成年人大都出門打工去了,幾個小孩子對這個忽然出現衣著和他們明顯不同的陸筠非常好奇,眼珠子不停在她身上打轉。吳雨見狀,指了指她,用漢語說:“這是陸阿姨,客人。”


    小孩子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歪著頭看陸筠,陸筠見狀,也匆匆忙忙的蹲下來路出最溫柔的笑臉。她從心底開始後悔自己出門匆忙,行動急促,結果什麽都沒來及帶上,早知道有這麽多小孩,應該買點禮物過來了。


    吳雨拍拍他們的後背:“去玩吧。”


    小朋友們很快散開,陸筠環顧四下,“你家呢,在哪裏?”


    吳雨指了指前方的那間門戶緊閉的屋子,“到了。”


    吳雨的家和漠寨其他房子一樣,幾間小小的土房,沒有什麽人煙。在院子裏可以看到廚房的構造和牆上的幾隻牛角,到底是少數民族。房屋外是一塊平壩,陽光下鋪了快黃色的竹蓆,上麵曬著紅彤彤的辣椒,黃澄澄的南瓜片,在傍晚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兩人依然沒什麽話,一前一後沉默的進了那件光線陰暗的堂屋,在桌子上放下了行李。陸筠顧盼了一會兒,真是家徒四壁,但卻很整潔。吳雨去廚房拿著一隻葫蘆瓢盛了水出來,遞給陸筠:“喝吧。”


    也不知道是哪裏擔來的泉水,真是異常清冽。


    陸筠喝足了水,也有了力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問吳雨:“你家沒有別人嗎?”


    “還有我阿爺,現在大概在山上做農活,一會就該迴來了。”


    陸筠忍了忍,還是問:“你父母呢?”


    吳雨眼神一下子就暗淡了。


    陸筠心知說錯話了,抽動了嘴角,連忙轉移話題:“是我多此一問,你不要放在心上。”


    這樣的小院子通常都有幾張小木凳子,吳雨遞給陸筠一張,自己也拖過來一張坐下,才慢慢說,“阿爹走得早,娘嫌寨子裏苦,跟人跑了。我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


    傍晚的夕陽是如此的好,閃爍著金色的波光,吳雨的臉在波光裏蕩漾著,就好像潔白船帆的顏色,透明而且溫柔。毫無疑問,她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從陸筠的角度看過去,側麵可以看見她臉上很淡很淺的絨毛。吳維以的身世也跟她差不多,陸筠頓時心下惻然,慢慢握住她的手。


    “我阿爺會教他一些東西,所以我記事起就經常看到他,他在寨主和我家呆得時間最長,他一般住那間,”吳雨指了指西邊的一間小屋子,慢悠悠說下去,“大概也同病相憐,所以阿哥對我特別好,寨子裏那麽多孩子,他最喜歡我,每次迴來都會很耐心的教我念書,我寫的第一個字就是他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出來的呢。”


    陸筠停了停,慢慢說:“如果維以知道你輟學,會怎麽想?小雨,你迴去念書吧。我可以幫你,就像他曾經幫過你一樣。”


    吳雨怔怔看她一眼,咬了咬唇,很久沒有開口。


    陸筠也不要她迴答,淡淡說:“迴去把那邊的工作辭了,聯繫一下以前的學校,三四個月後新學期就開學了。缺什麽就告訴我。”


    她這樣的堅定的語氣吳雨之前沒有聽過,之前隻覺得她冷靜淡然,不輕易表露感情。此時猛然覺得麵前這個陸筠身上有一種她不了解的東西,就像這大山裏的竹子,看似柔弱,實則剛硬。她想起一個月前在報紙上看到的某張新聞照片——那時她被解救出來,但表情極度的淡漠,看不出任何喜憂,唯有眸子裏殘存的輝光。


    吳雨想要說什麽,恰好院門一動,抬頭看去,臉上立刻路出喜色。有大半年時間沒有見到爺爺,自然高興的迎接過去:“阿爺,我迴來了。”


    老人微微笑了笑,放下手裏的農作工具,摸了摸她的頭髮。


    “迴來就好。”


    吳雨是用漠語跟老人說話,陸筠聽不懂,但大致的意思還是能判斷出來,估摸著這位清瘦矍鑠的老人就是吳雨的爺爺,立刻站起來。老人穿著看上去七十左右,漠族的傳統服飾,頭上包著一塊頭巾,頭巾下些許的白髮貼在兩鬢上,跟白髮不相配的是他的眼睛,湛然有神得讓人心驚。目光所到之處,一切無可遁形。


    很難想像一個鄉間老人會有這樣的眼睛,陸筠略微一呆,很快對老人欠身,誠摯開口:“老人家您好,打擾您了。”


    吳雨說:“我爺爺不太懂漢話,我幫你翻譯吧,”然後轉頭對著老人,用漠語轉達了陸筠的意思。


    可隨後發現,爺爺的目光明顯不對勁起來。他的目光落在陸筠身上,起初是有和藹的笑意,慢慢卻變得不可置信和冰冷。吳雨心頭一沉,問:“阿爺?怎麽了?”


    陸筠其實也奇怪,被一個老人這樣看著感覺總是有些不舒服的,何況是那種困惑不解和審視兼而有之的目光,好像手術刀一樣,把她的大腦解剖了。陸筠無奈,求助性的看了一眼吳雨。吳雨卻沒有理他,轉頭跟爺爺輕聲交談著,完全不理會她這個外人。


    陸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得罪了這祖孫兩,尷尬而沉默的站在原地,神思全散,心裏亂七八糟,好像一鍋燒開的水。


    冷不防卻聽到吳雨用哆嗦的聲音問她:“你的生日是?”


    看著吳雨一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肩膀,陸筠莫名的想起幾年前的某個晚上,吳維以也這樣問過她;當下一振,極大的不安浮上心頭。但她也不是當年那個陸筠,定了定神,說了生日。


    吳雨攥著手心,又跟老人匆匆說了幾句。


    老人的目光這時才從陸筠身上離開,慢慢地搖了頭,又嘆了口氣,說了幾句話。陸筠聽不懂他在說什麽,隻能從那聲長長嘆息裏聽到不可言述的壓抑和傷心,她的心被人一把揪緊。


    吳雨聽完身子一軟,幾乎都要癱到地上。陸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著急地問:“怎麽了?我有什麽問題嗎?你爺爺說了什麽?”


    吳雨在陸筠的扶持下好容易站穩,她看到陸筠近在咫尺的臉,臉上的茫然慌張並不比自己好了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吳雨踉蹌後退兩步,憤怒的打開她的手,眨眼之間眼眶就紅了,又迅速的伸手掩了唇,好像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嚎哭出來。


    陸筠眉目一冷,朝她趨近一步,厲聲說:“小雨!到底怎麽迴事?”


    安靜的小院裏,人人站得僵硬筆直,地上的影子被夕陽拉長,荒唐地交錯著。吳雨渾身上下都在抽筋,手指不由自主的抽動著,見鬼一樣的盯著她。看得出來她竭力讓自己鎮定,可隱約的哽咽聲音還是透露出所有的情緒。


    “我阿爺說,你不應該活著……你早就應該死了……”在淚光裏,吳雨看到陸筠的表情越來越扭曲,她也不管也管不了,哆嗦著繼續開口,“兩年前你本該有一個死劫……我阿哥幫你擋了劫……他把自己的命換給了你……所以你才能活著……”


    [三十]


    半明半昧間,陸筠看到吳維以從黑暗裏朝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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