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筠作為一個女孩還是受到了優待,她並不需要睡工棚守工地。不論卻總覺得內心有愧,所有的工程師一天天輪流守工地,她成了一個例外。於是琢磨再三,還是去問了吳維以原因。


    他們那時正在查看各小組的進度,重新調配人手。吳維以那時正蹲下身看剛剛澆上混凝土的圍堰和新開挖的明渠,他在各方麵都是專家,三言兩語就指出了混凝土的可能存在的問題。國內的技術人員還是按照以前的配方設置的材料比例,卻忘記了巴基斯坦的土壤和國內的已經大不一樣了。


    “土壤調查要做好才能就地取材,儀器不夠我來想辦法。如果幾個月後河床混凝土出現裂fèng,江水同時暴漲,那就是真正的是千裏之堤潰於蟻穴了!”


    話很嚴肅,但道理再正確也沒有了。


    說完這番話,吳維以這才看她一眼,迴答她大概十分鍾以前提出的問題:“不行。”


    陸筠說:“我覺得沒關——”


    話還沒說完,見到吳維以眉頭一皺,把一遝文件遞給她後才沉聲開口:“不行。這事以後也不要再提。好了,你看一下具體數據,估算一下工程需要的時間。”


    陸筠說:“好。”


    語氣雖然說不上冰冷,但絕對不容質否;其實也沒有質疑或者質否的機會,吳維以處理起工事來向來以嚴格麵出了名的。陸筠於是也不敢再提。


    晚上吃飯時她告訴周旭此事,換來他一聲笑:“你不知道現在的工棚晚上搭著通鋪?好幾個人一起睡的。”


    陸筠頓時傻了眼。


    周旭瘦了很多,也黑了些,笑起來頗有點陰險:“我對你睡覺什麽樣子沒有興趣,難保別人也沒有興趣。你勉強算個美女啊。”


    陸筠咬牙,恨不得踢他一腳。


    “我在誇你,你那個表情做什麽?”


    “我還不知道你?”陸筠撇嘴。


    “小筠,他應該不是怕你不能吃苦。你到底是個女孩子,看你這麽瘦,哪好意思讓你再去受這份罪。你也別去逞能,迴去睡覺就行了。工棚裏冷得我們這些大男人都有點受不了,”見到她漸漸嚴肅的臉,周旭停止不言,笑眯眯地來了句:“吳總對你挺關心,這麽些小事都幫你考慮到了。”


    這句話炸得陸筠胸口一陣麻,她發了會呆,半晌後才說:“沒有的事。他不是說過‘要學會未雨綢繆,凡是要總想在前麵’這句話嗎?吳總隻是什麽事情都考慮得很周到而已,哪裏專門關心我。”


    周旭沒分辨,聳肩一笑:“這到也是。不過你連他每句話都記得這麽牢?”


    陸筠若無其事的把臉別開,專心對付飯盒裏的飯菜。


    那天晚上陸筠從試驗場迴來時也是夜深了,她收拾了一下,想起晚上跟周旭那番談話,從床上抱起一床保暖毛毯去了江邊的工地。本來是走慣了的路,又有機械聲音指路,很快也就到了,找準了光,掀開簾子進去。


    工棚裏溫度非常低,因為簡陋讓人感覺更冷,好在燈光足。周旭一個人裹著一條毯子坐在書桌前看書和計算,他旁邊是台筆記本,進入了屏保程序,不停閃現著謎一樣的貝塞爾曲線。


    周旭正在計算運輸強度和運輸費用,忽然感到風進了屋子,聽到外麵一響,詫異地迴頭,隻看到抱著毛毯的陸筠一張凍得通紅的臉,眨眨眼:“哦,送溫暖來了?”


    “是啊,”陸筠把毛毯扔在床上,“我多了床毯子,給你們拿過來。”


    “你呢?”


    “是多餘的一床。我從國內帶來的。”


    周旭拱手:“那就恭謹不如從命了。”


    “這裏就你一個人?”


    “是啊,吳總臨時被人叫走了,說是總局來了重要指示,”周旭說,“才剛坐下就被人叫走了,哎,都是累死的命。”


    陸筠攤了攤僵硬的手:“這不都是沒辦法嗎。早知道會這樣了。”


    周旭看她一眼:“小筠,你後悔嗎?我們簽了三年的合同,我還無所謂。等你迴國的時候,都老了,嫁不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天氣冷,還有閑心在這裏說冷笑話?”陸筠不滿,“再說了,我嫁不嫁得出去跟你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關係,”周旭重重嘆口氣,“如果你也沒人要的話,我心裏會好受一點。”


    陸筠啼笑皆非:“這是什麽奇怪的邏輯?你其實沒必要來巴基斯坦的,當時的王主任不是挺欣賞你的嗎,你求求他,沒準就不用來了。在國內雖然也吃苦,但比現在的這樣肯定好多了。”


    周旭放下筆,迴頭問:“那個問咱兩是不是一對的王主任?還說如果是,就可以分一套房子?”


    陸筠忍住笑,點頭。


    周旭滿臉後悔:“其實我覺得咱們那時候應該承認的,去扯張結婚證騙房子。前幾天給我媽打電話,她說現在房價嗖嗖上漲!”


    周旭貧起來就沒完,陸筠連連擺手:“好了好了,再說下去太陽就出來了。忙你的吧。”


    這個時間,進入耳中的是鑽機轟轟的聲音,比平時的聲音還要響一些。本以為是夜深的關係,結果掀開簾子仔細一看,正是今天裝上高達十五米的鑽塔的緣故。兩台鑽塔同時工作,聲音驚人,仔細感覺的話,似乎大地也在顫抖。


    再說了兩句話,陸筠的困意也就上來了。她估摸著等不到吳維以迴來,也站起來慢慢離開,沿著原路返迴,一路嗬著自己的手,偶爾迴頭,看著鑽塔上的燈光閃爍,在黑夜裏尤其顯得明亮,那光芒蓋住了那鉤月色,於是覺得,是啊,還是暖和的。


    她走路向來不看地,其實此時想看也看不清楚——工地在身後,自然也是背光的。這麽直衝沖的往迴走,結果上台階的時候險些撞到一個人。來人反映比她快了若幹倍,一下抓住她的雙臂。


    “怎麽又不看路?”


    聲音熟悉不過,但語氣確是無奈居多。陸筠慚愧的一笑,反正她背光,他看不到她的臉。怎麽厚臉皮也無所謂了。


    “以為這麽晚了路上沒人了。”聲音很小,同時稍微退開了一點。


    “你剛剛去了工棚?”


    “是啊,我給周旭送毛毯去,”陸筠說,“出國的時候我多帶了一床毛毯,反正我也沒什麽用,就給他了。這幾天他守著工地。”


    吳維以眉目不動的“嗯”了一聲,然後就沒了聲音。


    陸筠想了想,腦門發熱地說:“我聽說總局有指示?”


    她本不是多事的人,忽然問了不應該自己問的問題,暗自覺得窘迫,可吳維以似乎沒覺得異樣,說:“是的,有一些指示和一些小問題。”


    陸筠仰起頭看他。吳維以工作上非常務實,他如果說“小問題”,估計就是“小問題”,肯定能解決;當然,就算不能解決,他也會找出解決的辦法來。


    吳維以個子比她高,站得比她更高。四周都是濃重的夜色,鑽塔上、工地上的光聚成一道道光帶,刺向崇山疊嶂之中——燈光有限,夜色深沉,怎麽可能照得亮那麽多地方?照亮麵前這個人就足夠了。那麽漂亮的一個人靜靜站在這樣的光帶裏,目光直視光芒來源,臉上沒有疲憊,隻有鎮定和自若。他的氣質忽然改變。不復平時的溫和儒雅,也不復工作時候的嚴肅公正,而是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詭魅神秘。


    陸筠說:“怎麽了?”


    他低頭,兩人視線恰好碰上,看不真切。她看到他修長劍眉微微一動,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幹淨弧度——這都是一瞬間發生的事兒,也是那天晚上陸筠對吳維以印象最深的一個畫麵之一。


    然後,光沒有了,聲音,也沒有了。


    如果忽略那一兩秒鍾的視覺延遲,那麽,黑暗降臨的速度和光速一樣驚人,猶如cháo水般,一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


    “停電了。”


    [九]


    工程上最怕的就是工業用電斷電。一旦停電,就意味著什麽都不能幹。所以一般而言,確立建設方案之前,就要先考慮電網的接入方法和供電線路的安全性可靠性等等。這是基本要求,務必擺在最前麵,絕不能出現什麽大的差錯。


    陸筠花了好一會才適應停電的現實和眼前這真真實實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片刻後,冷月的光芒才重新出現,稍微沖淡了這個如墨的夜晚;吳維以環顧四下,他的表情自然不可能看得真切,聲音卻讓人聽著心裏發緊發麻:“看這樣子,不是普通的停電,是大規模全場停電。”


    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下周圍,視線所及範圍內真是一星半點的光芒都沒有。陸筠心下不安,說:“我去配電室看看是不是跳閘,或者負荷過大燒了線路。吳總你——”


    吳維以打算她的話,提腳就走:“一起過去。現在所有人都在往電房趕。”


    黑得幾乎完全看不腳下,五六百米的路,碎礫廢料散落一地,吳維以走起路速度很快,幾乎是在小跑;陸筠為了趕上他,深一腳淺一腳的疾走,好幾次踩到石塊廢料或陷入低窪之處,險些絆倒,每次都有吳維以一把拉住她,最後根本就不敢放開,捉著她的手臂不放,同時慢了速度。


    一次兩次也還罷了,三四次險些被絆倒後陸筠實在不好意思,訥訥解釋:“我太不擅長走夜路,嗬,見笑了。”邊說邊慶幸此地夜黑風高,他看不到她漲紅難堪的臉。


    吳維以想起她走路時的動作和她上次被摔的慘狀,眉心微斂:“你是不擅長走路。我記得上次摔跤是在白天。”


    陸筠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上次的狼狽樣,一愣之後說:“摔慣了。也不覺得什麽了。”


    “摔慣了?”吳維以頓一頓,握著她手臂的手也加大了力度:“腿以前受過傷?”


    想不到他心思如此縝密,一下子就發現了原因。陸筠驚愕,怔了半晌,才“嗯”了一聲,然後輕快地迴答:“腳踝骨折過一次。嗯,也不是大事了,反正咱們這行,誰沒被摔過。”


    “以後注意一點。遇到什麽事情就跟我說,一些不能去的危險地方你自己要有數,”吳維以開口,“腳崴過一次就有第二次,腿傷過就有後遺症。腿傷不是小事。”


    察覺到吳維以再次放慢了步子,她想了想,問:“吳總你走這種坑坑窪窪的山路好像很厲害,我幾乎連地上的東西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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