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街邊的飯店吃了頓便飯,繼續趕往水電站具體地點加米拉——是在格拉姆城外十多公裏的臨近小鎮。這段路程就近得多了,一路上汽車沿著如蛇般的蜿蜒山路緩慢爬行,道路平坦,比格拉姆城市中的道路相差無幾,但是卻狹窄,拐彎的時候尤其具有危險性,讓人忍不住為司機捏了把汗。峻山陡嶺中的風景美麗,可此時誰了也沒有心情認真去看。車子放慢速度,漸漸駛近工地,周圍的環境也盡收眼底,群山環抱,江水滔滔,絕對是一派壯麗的景象。來之前關於此處的資料看了不少,可眼前這畢竟是直觀的感覺,遠非書本中華麗的詞藻所能形容的壯麗。格拉姆水電站屬壩式水電站,選址於處於深山峽穀中,除了山水本該空無一物,可此處偏偏有一片熱鬧繁忙的工地。


    車子一拐彎,工地的景象盡收眼底,所見之處都是忙碌的身影,工人們無不身穿工作服頭戴安全帽,早已看不出是哪國人,所有人在此時成為了一個整體。隨著機械轟鳴聲漸高,陸筠搖下窗戶,仔細地看了看道路旁堆放如山鋼筋和石料,已有了數,說:“施工環境很不錯啊,道路暢通,井井有條。”


    周旭同樣專注地觀摩了一會,又仰頭看了看山,點點頭:“是啊。一點都不亂,很難得。咱們在長灘水電站實習的時候,也是同樣規模的中型水電站,但遠不及這裏的條理。”


    候鵬說:“不錯吧,從選址到現在這個規模,不過兩三個月。資金充足是一個原因,但跟總工程師的魄力也不無關係。”


    說話間車已經停下,三人下了車,工地上有不少工人工程師正在忙碌,看他們一下車,紛紛圍聚了過來。其中一半的巴基斯坦人,友好和善的表情掩蓋在了大鬍子後麵,陸筠總是沒辦法很好記住外國人的臉,一時間隻覺得人人麵孔如此相似。候鵬先熟絡地把他們介紹給其中的幾位中國工程師,其中有副總工程師錢大華,他是個年過四十中年人,樂嗬嗬的,臉上隨時都帶著父兄般的鼓勵與笑容。候鵬上下打量他:“老錢,我看你又胖了,別人都是越來越瘦的,怎麽隻有你胖了?”


    錢大華打哈哈:“到了這個年紀就要發福,沒辦法。”


    一起過來的時候,候鵬又用英語跟巴基斯坦的工程師聊了幾句,然後就是預料之中的欣喜握手,簡短的交談。


    這番寒暄結束,候鵬又問:“吳總工在哪裏?”


    錢大華朝那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簡陋平房一指:“正從試驗場那邊過來。開挖引水洞的時候出了點問題,我們正在查找原因,可能要改道,又是個麻煩事情。吳總這段時間累得很,我就沒見他兩點之前睡過覺。本來說早點過來接你們,原以為擦黑你們才能到,沒想到這麽早。”


    “誰都辛苦,搞水電工程沒有不辛苦的,這個覺悟都沒有,趁早改行比較好,”候鵬嘆口氣,“今天這一路很順利,沒有遇到盤查。天氣也好,不像前幾次,不是颳風就是下雨。”


    錢大華大笑起來,說:“看來這裏很歡迎二位的到來。哦,來了。”


    陸筠側頭,就看到了來人。來人走起路來很快,卻步步堅實,給人以穩重的感覺。他和工地上諸人一樣,同樣穿著灰白色的工作服,看得出長手長腿,身材比例相當之好,且偏瘦,給人的第一印象卻並不文弱,而可以說,是一種堅毅的感覺。隨著他越走越近,他的麵孔猶如照片底片被顯影劑衝出了痕跡那樣浮現出來。那樣精緻的眉眼五官,真是宛然如畫,臉上有數年野外工作之後餐風露宿的痕跡,可這完全無損於他的容貌,反而顯出更深的一份魅力。陸筠忽然冒出一個這樣想法,長成那樣,仿佛生來就是被欣賞的。陸筠全身心的看著這個越走越近的人,有幾秒鍾,隻覺得大腦裏嗡嗡作響,不要提開口講話,就連思考都是一種難得的奢侈。


    迴神的時候終於意識自己剛剛走了神,陸筠覺得血充上了臉,臉頰發燙;很久沒被一個人的外表震驚成這個樣子,她慚愧,小心謹慎的覷了覷周旭,發現他眼底也有輕微的驚訝,因此也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失態;安心的又去看候鵬,隻看到他一隻手搭在來人的肩上,笑眯眯的介紹說:“吳總工,你要的人手我給你帶來了。這位是陸筠,這位是周旭,兩人都是江河大學畢業的,都是學校的高材生,”說著調整了身子,轉移目光倒兩位新人身上,眼珠饒有興趣的轉了轉,“這位就是格拉姆水電站的總工,吳維以,以後就是你們的直接領導。”


    吳維以本就是微笑著的,聽完介紹,臉上的笑意再擴大到眼底,他伸出了手,聲音低沉溫潤:“你們好。今天本想去接你們,可壩上臨時出了點事情,非常抱歉。”


    不論是眼神還是語氣都充分地說明了他的歉意如此真摯。


    “沒事沒事,您的事情也多。”陸筠笑了一下,別開視線不再看他的漆黑得沒有一點雜質的眸子,低了低頭,也伸出手去,跟他一握。他的手很大,以他的身高而言,倒是恰好。他手心磨礪得生了繭,摸上去有些粗糙,有些微的濕意。離得近了,感覺上他個子更高,幾乎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背光而站,擋去了大部分陽光。


    周旭比陸筠鎮定得多,他禮貌的跟吳維以握了手,極客氣地開口:“吳總工程師,您好。我們初出茅廬,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問。以後麻煩您多指點。”


    “有問題你們可以隨時問我,以後就是同事了,大家一起合作進步吧,”吳維以笑著,以一種前輩的姿態拍拍他的肩頭,“你們這一路過來,還順利?”


    “挺好的,”陸筠說,“景色很漂亮,而且涼快,來之前候總說,很多人到夏天都會來這裏度假,我總算信了。”


    吳維以看她一眼。麵前修長的女孩子,白襯衣,黑色褲子,白色運動鞋,身上有濃濃的書卷氣和青春的氣息。她身後是數量巨型汽車和裝載機,巨大而笨重,對比之下,她顯得如此得玲瓏剔透,幾乎跟這個工地有了不協調的感覺。他沉吟著說:“這個地方漂亮是漂亮,但是,相當辛苦。”


    陸筠拍拍自己的胳膊,胸有成竹的說:“吳總,研三的時候,我們在西南的長灘水電站實習了一年,那裏的條件和這裏也差不多。我們能吃苦。”


    “不論怎麽說,那到底是在國內,情況不能完全一樣,”吳維以微微頷首,彎腰握住陸筠身邊一隻最大的行李箱,“好了,先去宿舍吧。”


    陸筠心說我哪能讓總工幫我拿行李,忙忙地要搶迴來,被吳維以一隻手擋住了,二話不說的就走,讓她反而沒有了法子。她看著吳維以和侯鵬交談離開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周旭推了她一把,低低的聲音裏隱約有笑:“快點吧。以後見麵的機會多得是。”


    陸筠瞪他一眼,迅速拉起另一隻行李箱跟了上去,周旭一笑,不緊不慢的跟在她身邊。爬台階的時候,她迴頭看了熱鬧的工地一眼,猛然意識到,自己將會有很長的時間呆在這個地方——關於生活所能帶來的複雜感知一瞬間逼至額前,前所未有的真實。


    宿舍條件跟她想像的差不多,房屋四壁蕭索,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套桌椅。陸筠和周旭的宿舍毗鄰,一人一間的小房間,大小不超過十五個平方。吳維一直送她進屋,陸筠從他手裏接過行李箱,當即打開,把一堆堆的書和一台筆記本電腦抱到桌上去。吳維以看到這些書都是水利水電方麵的大部頭專著,說:“難怪那麽沉,原來都是書。”


    陸筠半蹲在箱子前,撥了撥粘在額角的頭髮,說:“是啊,我都哪裏都帶著這些書,雖然又笨又沉,但總是要帶著,丟不得,丟了連本就沒有了。”


    “既然幹了水利這行,有些書一輩子都不能丟下,”吳維以朝屋子外一指,說,“從左邊數過去第二間屋子是我的房間,我那裏也有些書,有些你也許有興趣。好了,你現在先休息一下,晚上大家一起吃飯,明天起就要正式工作了。”


    陸筠大喜過望,僅僅這一句話,讓她覺得自己的選擇一點錯誤都沒有。車船顛簸帶來的疲憊也不翼而飛。她定了定心神,笑盈盈仰起頭,自上而下的看著他,看著自己的領導,看著這位掌握自己未來的領導,他臉上有熬夜的痕跡,卻沒有任何疲乏的感覺。她說:“謝謝您,真的謝謝您,吳總工。”


    吳維以目光一閃,搖搖頭:“小陸,我不過是比你長了幾歲,多工作了幾年,沒什麽出奇的,沒必要把我當成什麽領導,不用對我太客氣,想說什麽就說。不論是工作生活,對我有意見盡管提出來。水利工程從來也不是一個人的事情,每個人都可能有考慮不周的事情。”


    她聽著他說話,語氣溫和而誠懇,她想從他身上看出點別的東西,可視線所及隻見的光滑的下顎,高高的鼻樑,一瞬間竟然覺得眩暈;恰逢此時他彎了腰,於是凝視他的目光,鄭重開口:“好啊。我會的。”


    那種眩暈的感覺一直持續到周旭來找她。周旭走進來,在房間裏轉了幾個圈,終於坐在床沿,看了會正在打掃房間的陸筠,問她:“一路顛簸啊,終於來到目的地了,覺得怎麽樣?”


    “沒什麽太特別的感覺,”陸筠說,“不過,倒是覺得,當時申請來巴基斯坦工作,是一件很正確的事情。”


    “現在說這話還太早了,不過這裏氣氛很融洽,同事也友好,”周旭問她,“說起來,剛剛看到你和吳總工聊了幾句,說了什麽?”


    “閑聊吧,他比我想像的平易近人多了。”陸筠嘴角一抿。


    周旭仔細的想了想:“別說,剛剛見到他,吃了一驚。雖然聽說了,可還是沒想到他除了才華之外,還長得這麽——”


    他猛然頓住不言,陸筠拍掉手裏的灰,笑嘻嘻的幫他把後半句補充完:“長得這麽漂亮,你想說這句吧。我以前從來沒見過男人可以長得這麽好看,當時都傻了眼。工作已經那麽多年了吧,都不知道更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周旭聳肩,走到窗前,凝神看著外麵,說:“小筠,過來看看。”


    從宿舍的窗戶俯瞰下去,工地的情況盡收眼底,遠處是瞰斯瓦特河的滔滔江水,江麵並不寬,河水促急,一道道浪花如萬馬脫韁奔湧不息,在夕陽中跳躍成一道道絢麗的彩虹。江水永無止境的向前,就這麽看著看著,心底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就是這樣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也就不容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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