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瞬的窒息,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抬眼靜靜地看著寧止,下一瞬卻又是笑出了聲,“退兵?你說得倒是輕巧。你以為,我憑什麽會答應你?”


    纖長的手指慢慢撫過扇骨,寧止靠在身後的樹杆上,抬頭仰望星空,一副“隨你便”的模樣,“你認為憑什麽,那就憑什麽吧。”


    “我呸!”


    這混蛋寧止,果然不是求人的料子,這就是他求人的態度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爹呢!


    陰若熏斜了寧止好幾眼,從鼻子裏冷哼出一聲,“寧止,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除了陰險外,還挺無賴?”


    寧止轉頭,意味深長地看著陰若熏,揶揄道,“如果你早知道了,你還會喜歡我麽?”


    陰若熏一愣,不想寧止居然會說這種叫他不好意思的話,想了半天,終是別別扭扭道:“……不會!嘁,我要是還會喜歡你,那我不是欠嗎?自己找罪受!”


    但是心裏,分明還有另外一道聲音大聲唿喊,假的假的,他會!仍然會!不管寧止變成何種模樣,美也好,醜也罷!無賴也好,奸詐也罷!他還是會愛上他!


    閉嘴閉嘴!他恨恨地跺了跺腳下的樹杆,轉移話題,“好好的,幹嗎讓我退兵?這幾場仗,你打得不錯,再接再厲一下,都能打進我的老巢了,幹嗎著急結束?怎麽了,難不成你的身子不舒服了?”


    寧止搖頭,“不是,因為我急著迴乾陽。”


    陰若熏翻白眼,“著急迴去幹什麽?你大肚子啦?”


    也差不多吧,如果雲七夜能愛上他,心甘情願為他生一個小孩子,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思及此,寧止笑了,“是啊,如果我能像打仗一樣常勝,說不定再過幾個月,我就可以當爹了。”


    當爹?宛如平地炸響了一個悶天雷,陰若熏一個哆嗦,瞪大眼睛看著寧止,無異於看見了鬼,當什麽爹?當誰的爹!當爹不得有女人?爹的女人是誰!


    他激動道,“寧止,你鬼扯什麽!難不成你不喜歡男人,又喜歡上女人了?”


    看著激動萬千的陰若熏,寧止雪上加霜,“我可沒說過我喜歡男人啊。再說了,我情竇初開,愛上女人自是理所當然。”


    陰若熏氣的跺腳,力道之大,很快將樹葉抖落了好些。他看著寧止,麵目猙獰,咬牙切齒的,“狗屁的情竇初開,明明就是用情不專!先是喜歡嬌小的男人,那個叫小雲的,和你一起去黑店吃飯浪漫,不是你的內人嗎?還有這個叫寧七的,還私人大夫呢,我呸呸呸!”


    他越說越氣,“才幾天功夫,你又喜歡女人了?你在乾陽那一妻一妾,大的不潔,小的二百五,都不是啥好鳥。怎麽,這次又看上誰家閨女了?還想叫那女人給你生孩子,呸呸呸。寧止,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不僅無賴,你還下流花心,朝三暮四!小爺我至今都還沒碰過女人,那天陰若彪給我送了五個女娃子,我連碰都沒碰。反倒是你,居然先開了情欲,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你這個混蛋,簡直可惡!”


    對麵,寧止意味深長地看著陰若熏,難掩麵上的驚訝,陰若熏說了這麽多,他將重點放在了,“哦呀,原來你還是個……”


    處男怎麽了!處男怎麽了!陰若熏慌得閉嘴,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他又羞又惱,幹脆扭頭不看寧止,“嘁,不就是個女人嘛,兩個眼睛,一張嘴,有什麽了不起的!哼,就連辛烏第一美人也不見得比我漂亮!”


    寧止扯唇,垂眸看著腰間的平安符,靜默了半晌後道:“倘若你真的愛上一個人,那便是愛上了她的一切,無論她的人,還是她的心,你都會去愛。不管她生成何等模樣,你都會覺得她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誠然,我是愛那女人,想要她為我生一個孩子,有著我一樣的模樣,她一樣的堅強。”


    愛?


    陰若熏的眉頭皺起,抬頭看向寧止,像寧止這樣的人,斷斷不會輕易說出自己的感情。可若一旦他說了,那就證明,他要定了。而被他要定了的那人,便是這世上的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了。


    既是如此,就算你生得再漂亮,再風情萬種,甚至變成女人。寧止,也不會望上你一眼啊。


    一瞬,陰若熏隻覺得有些暈厥,忙不迭伸手抱住了身旁的長樹幹,心下憤懣,他娘的,今天什麽鬼日子,他受的打擊太多了。鳥屎就不說了,寧止又從喜歡男人,蹦躂到愛上女人了!


    從喜歡到愛,這他娘的速度和含義!他還沒繼續出手,就被判了死刑!


    他將樹幹抱得更緊,仿佛在找一個安慰。他娘的,他真他娘的慘,真他娘的可憐!


    良久,他衝寧止揮手,不耐道:“說正題,你找我來,到底所為何事?我沒時間聽你扯東扯西,更沒興趣聽你的愛情觀,有屁快放,說完我要迴去洗耳朵!”


    “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麽,一個月內,你退兵迴辛烏。”


    “這算什麽?又憑什麽啊!”陰若熏眉頭皺得愈發緊,他瞪著寧止,“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叫我退兵,你把我當傻子耍不成?還是你以為你是我的誰,吃定了我會聽你的話。哼,就算我們戰敗了幾次,傷了那麽點元氣,也用不著你來勸我退兵!你那麽陰險奸詐,我才不相信你的表麵文字,理由,我要你真正的理由!”


    樹上,夜風吹起,樹葉嘩啦嘩啦作響。寧止眼波微轉,他靜靜地靠在樹幹上,靜默了半晌,終是開口淡淡道:“理由?理由就是……陰若熏,我活不過冬日了,所以不想把這點時間浪費在打仗上。”


    一字一句聽得清楚,陰若熏怔愣,隻覺腦子裏嗡的一聲,好半天反應不過來。寧止剛才說什麽了?他不由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心下不斷地問自己,寧止剛才是不是說他活不過冬日了?


    腦子裏,另一道聲音又響起,嗤笑他掩耳盜鈴,宛如一隻笨拙的鴕鳥,不敢麵對現實。難道不是嗎?從他十一歲,寧止九歲,從那一年開始,他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寧止會對他說,“我活不過了……”


    隻不過他沒有想到,這天會來得這麽早,這麽突然。終於,寧止對他說出了這句話。


    此時此刻,他明明早就已經知道了結果,卻還是怕,還是無措。


    他看著寧止,聲音居然有些顫抖,“誰……誰說的這渾話?是那些無用的太醫嗎?不會的,他們……他們無能,都是廢物,你隨我去辛烏吧,皇帝老兒那裏,有幾個很厲害的老家夥,看病很是不錯,你再看看,興許瞎貓碰上死耗子,就好了呢!”


    寧止笑了,“陰若熏,何苦再騙自己?我這病如何,你比其他人都清楚,不是嗎?”


    一瞬,陰若熏怔在原地,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許久,他挫敗地吐出一口鬱氣,耳邊,寧止的聲音淡淡,卻刺痛了他的全身。


    “陰若熏,這一生,我沒有求過任何人。這一次,我求你,求你一個月內退兵。”


    ——我求你。


    ——我求你……


    看著寧止,陰若熏的眼眶裏有些酸澀,他強忍著難受嬉笑道,“這意思,就是你真的活……活不過了?嘿,那些人每年不都說……說你活不過麽?你那麽厲害,每年還不都活下來了嗎?哈哈……你這人別瞎擔心,今年你肯定也能活下去!哈哈,不要嚇自己了……你肯定能活下去,肯定能。人家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就衝你這麽陰險禍害,也能撐過去的,真的……”


    “不能了。”將陰若熏的話打斷,寧止靜靜地看著他,“你早該明白,若不是我還沒扳倒皇後一黨,為我母妃報仇雪恨。我的身子,早就拖不下去了。我能活到站在,不過是靠著一股氣撐著罷了。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不會再有明年一說了。你明白嗎?我的身子撐不下去了……”


    你聽見了麽?他撐不下去了……撐不下去了啊。陰若熏的嗓子有些幹啞,他扭過頭去,眼睛裏好像進了沙子,怪難受。他站在樹上,一動也不敢動,更不敢去揉搓眼睛。


    許久,他重重地吸氣,仍是掩不住那漸進顫抖,幾乎不成聲的聲音,“真是的,有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退兵嘛,那就退唄。要是退了,你能……能活下去,我……我也不稀罕你們蒼流的江山。不稀罕……江山再好,也沒有你……沒有你活著好。我要你活著,我才不要狗屁的江山萬裏。你……你……可千萬要活下去,千萬要活下去啊,最好再活個七八十年,就算沒有七八十年,五六十年也是好的。要不然……我可就白退了……”


    他麵上的淚水,寧止看得清楚。


    握扇的手一緊,寧止久久不語。長久的靜默,林子裏除了風聲,便是那一聲聲漸進放大的哭咽。


    他說他活不過冬日了,過了冬日,這世上,便再也沒有寧止了……陰若熏死死地咬著唇,他仰頭望著夜幕,想要將眼裏的淚水逼迴去,不可以哭出聲來,他可是辛烏的少將!


    許久,寧止驀地笑出了聲:“你白不白退兵,要不然我們賭一把?”


    “賭……什麽?”


    “若你不白退兵,我又活過了冬日,我的孩子認你做幹爹。”


    “好……可若你輸了……”


    “若我輸了,你認我的孩子做幹兒子或者幹女兒。”


    這算什麽?便宜全讓寧止占了!陰若熏淚眼模糊地看著寧止,卻也點頭,“好……一言為定,你這個家夥,可千萬……千萬要贏了。”


    寧止頓了頓,“……好。”


    那一晚,陰若熏終是明白,有許多人會對自己毫不在意的人赴湯蹈火,卻又對為自己赴湯蹈火的人毫不在意。


    追根溯源,是因為愛和不愛。


    寧止,我不乞求你什麽,也不想用退兵來交換什麽,你不愛我,便不愛吧。沒什麽大不了的。我隻希望你活下去,活下去。你去愛男人也好,愛女人也罷,我都不在乎了,隻要你活下去,活下去。


    你求我,我也求你,活下去……


    “寧止,你可千萬要努力啊!哈哈,努力生孩子啊!我還沒拉過誰的小手呢,卻要當幹爹了,哈哈!等你的……你的女人生下孩子了,我就去……去看你們啊!哈哈!”


    “對不起……”那一晚,寧止對他說,“這麽多年來,即對不起你,卻也要謝謝你。可是我不能迴報你什麽,隻能如此對你。本以為你會退卻,會去找一個女人……”


    寧止目不轉睛地看著陰若熏,“其實,你不是愛我,你隻是可憐同情我罷了。往後,你大可以不必如此,我有她,便不是一個人了,我很好,不孤單,也不難過……”


    陰若熏沉默了許久,開口道,“她是誰,叫什麽名字?”


    “雲七夜。”


    原來是雲七夜?居然是雲七夜!陰若熏怔在了那裏。


    “若我死後,恰你也方便,代我照拂好她。”


    陰若熏捂嘴,狠狠地抽了幾口氣,淚水早已溢出了眼眶,“幹嗎?……把她交給我,你能放心?”


    笑,寧止道:“把她交給你,都比交給個女人放心。”


    “你是在嘲笑我是兔子嗎?”


    一瞬的靜默,寧止看著他,“你不是兔子,總有一日,你也會遇到那麽一個女人,一個同你生活一生,叫你為她笑,為她哭的女人。她畏寒,你就抱著她。她怕高,你就在下麵接著她。她不想吃飯,你就哄著她。她被人家冤枉了,你一定要信任她。她喜歡平靜的生活,你就給她鋪好路……陰若熏,相信我,總有一日,你也會碰見這麽個女人。”


    “呿……傻子,你的話可真多。”陰若熏哽咽出聲,那一刻,他的淚水終是絕提,它們劃過臉頰,滑進了嘴裏,好苦啊。


    他看著寧止,苦笑,“我不知道會不會遇到這樣一個女人,但是人說緣定三生,今生你有雲七夜了,這一生,下一生,下下生,我都沒機會了。那我祝你和她……鳳凰於飛,不離不棄!”


    “謝謝。”語畢,寧止躍下了樹,仰頭衝男子道,“陰若熏,這一生,謝謝你的守護。往後,我要去守護她了。有朝一日,若那個能叫你守護一生的女人出現,你記得在我墓前燒紙,告訴我一聲。我在下麵,也保佑你二人鳳凰於飛。”


    “他娘的,家祭無忘告乃翁嗎?寧止,你這個兔崽子占我便宜,想當我爹啊!”


    樹下,寧止笑了,他深深地望了陰若熏一眼,終是轉身離開。


    樹上,陰若熏哭咽,他握拳,終是大喊出了聲,“寧止!三生後,我是男,你就是女!我是女,你就是男!那時候,我一定會出現你的命裏!”


    晚風中,一身素衣鬥篷,寧止聞言迴首。他微微一笑,好似迴到了初見的模樣,一身素淡,眉眼如畫。那一刻,天地間再也沒有了其他的顏色,也沒有了其他的聲音,隻聞他笑,“永生永世,我的眼睛,鼻子,嘴,身子,什麽都是她的。你沒機會,別人也沒機會,如我一樣,她永生永世,也是我的。”


    被這樣的你喜歡著,你的七夜何其幸福……


    那一刻,樹上的陰若熏終是淚流滿麵,寧止,這個一生都在背負著不知名命運的男子,從來沒有低過頭,到死,都是豁然平靜,不著痕跡地為他所愛的人做好一切。


    看著淚流滿麵的陰若熏,寧止終是笑出了聲,“還和那時一樣啊,愛哭鬼。”


    他笑著,終是轉身離去,風中隻有淡得幾不可聞的蘭花餘香,以及那淡淡的聲音,“記得退兵,不要耽誤我迴去和她生孩子啊。對了,無論生男生女,我們的孩子都叫寧皮皮呢。這名字,好聽吧?”


    ——寧皮皮。


    樹上,陰若熏看著那抹漸進消失不見的身影,哭得痛徹心扉。這一晚寧止來,告知了他,他的死訊。


    可是寧止,我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消失,活下去……


    求求你,活下去。


    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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