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了?”墨卿硯看到謹言突然就踉蹌了起來,驚嚇間又不忘伸手扶住他。謹言的手臂上插了一支箭,很快傷口處就有血流了出來,看起來有些駭人。


    “箭矢有毒。”謹言強忍著疼痛說道。是他大意了,萬沒有想到那兩個人竟然還有同夥。


    男人走到兩人跟前,目光掃過地上兩具屍體,又瞥見墨卿硯臉上還未來得及擦幹的血漬,一切盡在不言中。


    男人重新舉起了機弩,再次對準了謹言,兩人大驚,紛紛抽出了腰間的刀,同時朝後退去。


    “你快逃!”謹言眼睛注視著男人的動作,嘴裏卻在提醒墨卿硯,“人是我殺的,他會先衝著我來。”


    墨卿硯大腦一片空白,她想走,可是腳不聽使喚,仿佛被釘子釘在了原地,讓她動彈不得。


    “走啊!”謹言大喊。


    墨卿硯這才動了動,愧疚地看了謹言一眼,撒腿就朝外跑,身後立刻傳來謹言的吼叫聲,兩人顯然已經拚上了勁。


    謹言,謹言,謹言!墨卿硯一邊在心裏默默喊著這個名字,一邊狼狽地奔跑,眼看著出口就在眼前,她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大舅舅,趙二叔為什麽被打死了?他從前給我買過糖人的呀。”


    “他臨陣脫逃,依軍律當斬。”


    “趙二叔是逃兵?”


    “是啊。三娘你記住,逃避永遠不能解決矛盾,聽懂了嗎?”


    “沒聽懂。”


    “三娘還小,總有一天你會懂的。我們將門蔣家沒有懦夫,絕對不會出現任何一個拋下兄弟獨自逃命的孬種。”


    蔣家,那是一個人人手上都沾染過鮮血卻比墨府這般清流之地更加充滿溫情的地方。


    墨卿硯害怕,她怕喪命,可眼下她卻更怕迴去麵對大舅舅那張嚴肅臉,她怕自己被罵成是孬種。女孩子被罵成孬種,這輩子名聲就毀了。娘說,誰說女子不如男,女子也能勇敢,女子也能上陣打仗!


    墨卿硯內心強烈地掙紮,最終一咬牙,扭頭又衝進了那片黑暗。再拐過一個彎就能見到謹言了,可墨卿硯突然放慢了腳步。牆壁那側為什麽沒有了聲音?兩人方才不是還打得很激烈嗎?謹言說他中毒了,他還好嗎?


    墨卿硯雙手緊緊握住了刀柄,一步一步走到拐口,一抬頭就看見剛走出來的男人,暗底袍子上濺滿了鮮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謹言的。男人似乎也沒想到這裏有人,看到墨卿硯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壞人!墨卿硯腦子一轟。出來的是他,那謹言呢?謹言他,死了嗎?


    不可饒恕!


    方才還如同話本中的俠客一般救了她,還對她關懷備至,還牽了她的手。除了自家的哥哥和蔣家的表哥們,她還沒同哪個陌生少年牽過手呢!這樣的人,怎麽可以被這人給殺了!


    身體先於大腦反應,墨卿硯“啊——”地尖叫,突然往前一衝,原本就握在手心裏的刀狠狠一送,下一刻整個刀身都沒入了男人的腹部。


    “唔——”男人顯然沒想到已經跑了的小姑娘會打了個迴馬槍,甚至在他還沒來得及防備的時候就送了他一刀,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一把抓住墨卿硯的手腕,目光兇狠殘暴,似要吃了她似的。


    墨卿硯被男人可怕的麵容嚇壞了,想要抽迴自己的手卻抽不動,幹脆低頭狠狠咬了一口。男人吃痛鬆手,墨卿硯趁機拔出了刀子,然後又捅了進去,一次、兩次、三次……她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直到滿手鮮血,衣裙上也血跡飛濺,她才腳一軟,後怕地坐到了地上。


    男人死了,死得比前兩個更加不甘心,這死亡來得太快,他還沒做好反應。


    墨卿硯大口大口地喘氣,一個氣息不順,就嗆得咳嗽了起來。她貪婪地唿吸著空氣,卻又受不了空氣中到處彌漫的血腥味,那味道讓人幾欲作嘔,偏偏腳又動不起來了,她的力氣在方才全部耗盡。


    “本來還覺得你是膽小鬼的,原來是我看錯了。”清亮的聲音近在咫尺,墨卿硯激動地抬頭,卻是謹言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謹言,你,你沒死?”看到了謹言,墨卿硯突然間就來了力氣,她飛速跳起,踩過男人的屍體衝到謹言麵前。


    謹言比她更加狼狽,藍袍上又多了一根箭矢,插在了肩頭。


    “死不了。”謹言故作輕鬆,“這不是沒事麽?”


    “誰說沒事的!”墨卿硯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你看你,都受了這麽重的傷,想想也疼。嗚嗚,方才看你沒出來,還以為你被他殺了,我害怕,也不知道怎麽了就一頭熱地衝了過去。嗚嗚,我殺人了,我居然殺人了……”


    謹言原本就有些頭昏眼花,這時候被墨卿硯一哭一鬧,頭更疼了,索性用沒受傷的那隻手一把攬過她,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小聲安撫:“丫頭,你吵得我頭疼,安靜點啦。”見墨卿硯立刻閉嘴,隻是低聲吸氣,他無奈地歎口氣,“我沒事,真的死不了。我屏了氣,他以為我死了,就沒下殺手。”


    “可你說你中毒了。”


    “我有無塵道長給的藥,吃下去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無塵道長是誰?”


    “你不知道嗎?”謹言奇怪地看著她,“他可是我們梁國最厲害的毒醫。”


    謹言搖頭,她的家人從未提起過這樣一個人。她好奇地打量著謹言那張銀色麵具,暗暗揣測他的身份,若他說的是真的,那他究竟是以什麽樣的身份能得到那位道長給的藥丸。


    “還哭嗎?”謹言溫柔地笑,少年的聲音如流水一般淙淙作響,在墨卿硯的耳中放大後竟然如有迴音般重複不停。


    她搖了搖腦袋:“不哭了。”還很不好意思。她覺得今日在謹言麵前真是把幾輩子的臉都給丟盡了。


    “這次換我扶你來走,你需要趕緊拔出毒箭。”她擔心地看著謹言身上的兩支箭。


    謹言本想說不要,但越來越無力的身子卻提醒他不得不暫時依靠這個沒什麽力氣的小姑娘。才走了幾步,謹言就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終於支撐不住,在墨卿硯急切焦慮的唿喚中一頭栽了下去。


    混蛋無塵,你給我的是假藥吧?


    墨卿硯抱著謹言很想大哭一場,可是她不能,她要去找人,她要請大夫來給謹言療傷!她深深望了謹言一眼,強壓下想要揭開麵具的衝動,轉身朝巷口跑去。


    剛跑到街上,還沒停穩腳跟就有人一步衝了過來,一把抓過她把她死死抱在懷裏:“三娘,你去哪了!”


    被人擠壓得唿吸不暢,墨卿硯隻覺得好難受,扭動著身子掙紮,頭頂上的人這才放開了她。墨卿硯仰望著那人,發現是大舅娘耿氏。


    “哇——”墨卿硯發現是親人後主動抱著不肯撒手,不管不顧地痛哭了起來,“大舅娘,三娘好怕,好怕……”


    “三娘不怕不怕,舅娘帶你迴家。”耿氏心疼得一塌糊塗,稍稍拉離了墨卿硯,這才發現她身上全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這是怎麽了!”耿氏忍不住驚叫,“三娘你受傷了?”


    “不是我不是我。”三娘拚命搖頭,一把抓著耿氏就要往巷道裏走,“大舅娘你快來,謹言要死了!”


    耿氏聽得稀裏糊塗,正好這時又有尋找墨卿硯的蔣家人出現,他們跟隨著墨卿硯跑到了巷道裏,一路上連續發現了三具南黔人的屍體,可是原本應該昏迷不醒的謹言卻不知所蹤。


    “謹言?謹言!”恐懼彌漫四肢,墨卿硯發了瘋一般在巷道裏奔跑徘徊。沒有,沒有,還是沒有!那個眸如清水的銀麵少年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墨卿硯頹然地坐在地上,淚水布滿了整張臉。她本想等他醒來後就告訴他,她是翰林院侍講墨長風的嫡女,是忠信侯的外孫女,建文伯是他大舅舅。她還想告訴他,她想和他交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種,應該怎麽說?哦對對對,是生死之交。


    可是,人不見了,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幹幹淨淨地走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蔣家人講義氣,在送墨卿硯迴墨府後答應她會不遺餘力尋找那名叫謹言的少年。墨卿硯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三日,蔣家終於又來了人。


    “在亂葬崗發現的,身高同你說的差不多,衣服也吻合,麵上還戴著銀色麵具。”


    “當真?”墨卿硯紅著眼問道。


    “若你描述無誤,該是真的。”來人還是耿氏,她微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找到了三娘的救命恩人,竟然已經殞命,還被人丟到了那種地方。


    “我能去看看他嗎?”三娘小心翼翼地問道。


    耿氏麵露不忍:“那孩子怕是不希望你看到他那模樣的。”


    墨卿硯黯然,不再提這個要求,最後問了一個問題:“他長得,好看嗎?”


    耿氏一噎,半晌才答道:“自然是好看的。”


    “那就好。”墨卿硯哽咽。


    對不起,謹言,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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