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景靖看過無數次鄭灝的表演,從最開始認識的時候寒酸的地下livehouse,到後來越來越大的舞台,音樂節、演唱會,再到電視節目。

    但是這是第一次,他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沒有舞台沒有燈光,甚至站的位置還有點凹陷,看起來比平時低一頭。周圍聚集越來越多人,口琴、手鼓、其他吉他自發地與他合奏,有人拍照錄像,也有人跟隨著搖晃身體。

    但是站在中間的那個人說,這首歌隻唱給他一個人。

    萬景靖站起身趴著欄杆,目不轉睛看著他。

    看他唱完《燈火》還迴去吉他,那群彈唱的年輕人邀請他一起來玩,鄭灝笑著拒絕,小跑著朝萬景靖所在的露台過來。

    萬景靖扶著欄杆低下身,和跑來站定的鄭灝麵對麵,他的眼睛在黑夜之中亮晶晶的,唱完歌的興奮還掛在臉上,眼裏卻都是麵前的人。

    鄭灝眼巴巴盯著萬景靖看,也不說話,那意思太明確,要是不發表一下感言都說不過去。

    “但你這樣,我隻想親你”,萬景靖卻說。

    鄭灝寡廉鮮恥的,聽完立馬樂了,伸手就要撈人的臉,被對方笑著站直身體躲開了。

    他撲個空,隻能罵人泄憤:“撩完就跑啊?渣男!”

    不過,如果是鄭灝的話,萬景靖不介意更渣一點,直接轉身朝著露台另一頭走了。

    鄭灝不依不饒,幹脆又唱了起來。於是畫麵變得有點詭異,長長的露台上一個人笑著越走越快,下麵的人站在沙灘上仰頭追著他,一邊追一邊大聲唱歌——你是夢境裏的燈火,在風的末梢捕捉到我,在沉入水底時照亮著我……

    萬景靖一邊走一邊笑,繞著露台轉到了房子的另一頭,這邊背靠海灘,和人群隔開視線。

    遠離了沙灘上的篝火燈光,隻剩頭頂的月亮灑下來,鄭灝籠罩在這種溫暖的光暈裏,還在唱著情歌。

    萬景靖:“傻逼”

    鄭灝又發神經,朝著夜空大喊:“他說話了。啊!再說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為我在這夜色之中仰視著你,就像一個塵世的凡人,張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著一個生著翅膀的天使,駕著白雲緩緩地馳過了天空一樣。”(*)

    萬景靖搖搖頭:“這段不好,來點原創的”

    不背台詞了,鄭灝想了想,這次張開了雙手:

    “你跳下來,我接著你。”

    萬景靖沒說話,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鄭灝接著說:

    “萬景靖,不管遇到什麽,不管你去哪兒,我都會接住你的。”

    萬景靖猶豫了一下子,於是下一刻,鄭灝被從露台上跳下來的人撲倒,兩人咚一下倒在了沙灘上。

    “我靠”,鄭灝後背砸到沙灘裏,不疼,但是感覺衣服和褲子裏鑽進去了好多沙子,他想起身,可是萬景靖在他身上,悶頭靠在肩膀裏笑。

    被一米八六的人壓著也挺沉的,鄭灝仰頭看著月亮和星星,耳邊是萬景靖低聲的笑,還是沒舍得起身,伸手攬著身上人的腰:“這次是我接住你了。”

    “以後也會。”

    萬景靖的笑聲漸停,溫熱的觸感順著鄭灝脖子蔓延到耳邊,他在吻他。

    無盡夜空,耳邊傳來遠處音樂和歡笑聲,卻仿佛離得很遠。

    鄭灝在愛人的擁吻中沉陷,一層一層,好似身體無限下墜在沙子之中,隨著萬景靖的手的觸碰,被溫熱又粗糙的流體包裹。

    沒等那包裹將他浸沒,鄭灝“嗚”了一聲,伸手推了推身上的肩膀,萬景靖退開看著他。

    鄭灝有點不好意思:“哎,再親我該受不了了,你看看我這。”

    萬景靖低頭看下去,又從胸腔發出悶悶的笑聲,他放過鄭灝,和他並排仰躺在一起,說:“我也是。”

    鄭灝屈起雙腿,瞥了一眼萬景靖的情況,想了想還是把手規規矩矩放在身側,隻是握著他的手就夠了:“在這兒做點什麽,有點像偷情了,還是忍忍吧咱們。”

    萬景靖表示讚同,但是笑得更劇烈了,帶著那塊沙子地都在震動。

    鄭灝想,真好,萬景靖和他認識這麽久,都沒像今天這麽高頻率地笑過。

    他拉著手,跟著那邊人群傳來的歌聲哼唱著:

    lightswillguideyouhome(光將指引你迴家的路)

    ndigniteyourbones(從內而外地溫暖著你)

    ndiwilltrytofixyou(而我將用愛治愈你)(*)

    漫無邊際地唱了兩句,他說:“這個歌是哪年的?”

    “05、06?忘了”,萬景靖答。

    鄭灝咯咯笑起來:“我就是想起來,剛聽到這個歌的時候,忘了是初中

    幾年級了,fixyou,宋義非說是‘修理你’的意思,這傻逼。”

    “我第一次聽這歌,好像是上了大學”,萬景靖說。

    鄭灝有點震驚:“你們音樂世家都隻聽沒歌詞的音樂是嗎?”

    萬景靖又低聲笑:“別的世家不知道,反正我家不能聽流行樂和搖滾樂,我家裏連電視都沒有。”

    “啊?”鄭灝有點同情,“所以你在stble都不署名,是因為這個嗎?”

    “嗯,我都是瞞著家裏玩兒的樂隊”,萬景靖說。

    “那你這小孩主意真的正啊,怪不得你爸那麽說你表麵一套背後一套。”鄭灝也不知道是誇人還損人。

    萬景靖扭頭看他,心想你還挺會總結,我爸原話也不是這麽說的吧?

    不過很奇妙的,過去一直覺得委屈和沉悶的童年往事,被鄭灝插科打諢地,反倒沒有那麽不堪迴憶了,他又說:“我第一次去看你演出,也是偷摸去的,所以才沒追究你的舞台事故責任。”

    “那可過期不候了”,鄭灝把手放在腦後,借著月光側臉看去,萬景靖額頭上淡淡的疤痕還在,他良心有點不安:“唉,怎麽說也是給砸你破相了,嫁不出去了就來我家吧,做倒插門女婿。”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輩分”,萬景靖罵他。

    鄭灝心裏捋了捋時間,有點斤斤計較:“啊,那你是看了我演出之後才有的stble樂隊,還是先就有了,你什麽時候認識李達夫的?”

    “我和他本來就是同學,我剛去英國上學的時候就認識他了,因為他帶動,我才開始聽搖滾樂玩兒吉他。”

    聽著鄭灝冷哼一聲,萬景靖捏捏他的手哄道:“但是他最早組建stble的時候我沒加入,是因為看了你的演出,才下決心去做樂隊的。”

    “那你幹嘛跟他組啊,我那時候正找不著人一起搞樂隊,你找我多好。”

    “我倒也是敢在國內胡鬧啊?”萬景靖笑著說:“我沒你那麽勇敢,再怎麽想叛逆也得把大學念完,而且那時候也隻有李達夫知道我家裏的情況,願意幫我瞞著,把樂隊拋頭露麵的演出都推了。“

    鄭灝聽這話又有點不樂意,還是要踩他兩腳:“是,擱我,我也不可能答應把你寫的歌署名成我自己。”

    “是,您多光明磊落”,萬景靖故意逗他,“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他也沒關係,以後錄節目什麽的碰上了,

    別太和他一般見識。”

    “我能和他一般見識什麽呀”,鄭灝撇嘴,“那天我就說了句你被我砸到頭的事兒,他一聽就陰陽怪氣的,然後在節目裏整那麽一出。”

    萬景靖笑了笑:“原來是這樣啊,唉,那隻能怪我給你留了個情敵唄?

    他知道我是因為聽你的演出,才改變決心的,所以可能有點較勁,你受點委屈,就當是幫我彌補退隊給他帶來的損失吧。”

    這話說的對鄭灝十分受用,是,誰叫咱倆是一家的呢?

    他一麵美滋滋,一麵又不想讓萬景靖對李達夫抱有愧疚,跟他掰扯道:“你退隊是因為車禍受傷,又不是人力能決定的,而且你的稿子都留給他了,他還賺了呢,哪兒虧欠他了?”

    “你又知道?”萬景靖挑著刺兒。

    鄭灝火速賣了顧遙,嘻嘻哈哈道:“顧遙告訴我的,她可八卦了,什麽都打聽。你也離她遠點兒。”

    萬景靖氣笑了,沒理他,鄭灝心想反正也說漏嘴了,幹脆問個清楚:“那你,今天去醫院,醫生怎麽說,你手還能恢複嗎?“

    ”也許能,也許不能,不知道”,萬景靖也學著鄭灝把手枕在頭後,受傷的那隻右手被攥在他的手心。

    鄭灝最想問的還是:“如果能好的話,你還想彈吉他嗎?和我一起。”

    這次萬景靖是真的陷入了沉默。

    但對於他的手傷、關於為什麽會出車禍、怎麽出的車禍、這些年有沒有認真治療、除了受傷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鄭灝心中其實有無數的疑問,但是每次萬景靖的沉默都讓他停滯不前。

    如果那是一個他至今沒有愈合的傷疤,那不管鄭灝是什麽身份,都不願意強行去揭開。

    而在鄭灝以為這件事又將就此打住,琢磨該找個什麽話題岔開時,萬景靖卻開口了:

    “其實,我今天去看的是精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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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白來自《羅密歐與朱麗葉》

    *歌詞來自《fixyou》fromcold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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