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灝小時候,一直被全校甚至連外校老師都當作,早戀靶子。

    他不怎麽合群,不愛和二逼年紀的男生一起瘋玩兒,隻自己研究些音樂電影小說,看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哲學書。又時不時做出一些諸如在黑板報上寫原創詩、逃課上天台看夕陽、在藝術節表演時砸吉他等行為藝術。

    再加上一張好看的臉和很會聊天的嘴,成功吸引了大批大批的女生,三不五時就更換所謂的“女朋友”,再三不五時遭遇“前女友”的痛罵,還有”前女友”的“哥哥們”的毆打……

    小小年紀就經曆太多的他,在17歲的時候就打定主意躲開談戀愛這種麻煩事,隻享受曖昧關係帶來的浪漫就足夠。

    但情債太多,終歸要還。

    所以麵對萬景靖的質問,哪怕心裏明知道自己是認真的,卻並不知道該怎麽把自己的認真十足十表達出來。

    他的撩妹撩漢技術一流,但戀愛告白技能,永遠停留在17歲之前,還都是些不負責任的那種。

    更不用提,就算他認真說了十成,萬景靖又能相信幾成。

    萬景靖問:“你想明白了嗎?”

    鄭灝遲疑一會兒,隻憋出來一句:“想、想明白了。”

    對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等到後話,帶著嘲諷笑了聲,從他手裏拿過自己的東西就要走。

    鄭灝急得跳腳,手裏抓著背包帶不撒手,語無倫次地說:“我真不知道什麽才叫想明白,我真的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再招惹其他人,這還不夠嗎?我還要做什麽?”

    萬景靖眼睛有點發紅,看著他說:“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隻要你說不想動心,就永遠都有人陪著你玩,你突發奇想說一句你是認真的,我就該隨時接住你?”

    機場廣播在播報萬景靖的名字,真的該走了,萬景靖用力扯了下背包,鄭灝愣愣地鬆了手。

    他兀自發呆了一會兒,又突然拔腿追了上去。

    沉默著疾步走了幾分鍾,終於在進入安檢的最後幾步裏,鄭灝一字一句,沒有猶豫也沒有調笑地說:

    “不是突發奇想,是認真的,

    從前是我不好,你再等等我。”

    萬景靖沒說話,轉身離開了鄭灝的視線。

    —

    飛機穿過雲層,轟隆隆的機械聲敲打著耳膜。

    萬景靖怕坐車、厭惡飛行、

    不喜歡和陌生人挨得太近。偏偏碰上一個老年旅行團同機,身邊坐著位北京大媽,和周圍老頭老太太一直聊天,一會兒說家裏的孩子三十多歲還沒對象,一會兒聊起三亞買房到底值不值當,要是在海南養老會不會跟女兒離得太遠……

    萬景靖戴著耳機看電影,把大部分聲音隔絕在外,

    但心裏不停迴響的聲音卻難以掐滅。

    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紫紅色的印著蝴蝶圖案的披肩蓋在了他腿上。

    萬景靖摘下耳機,旁邊老太太拍著他膝蓋嗔怪:“空調太冷了,你這還露著腳踝,到老了毛病全都找上來。”

    有點尷尬地道了謝,萬景靖捏了捏披肩,最後也拿開它。

    到了發放飛機餐的時候,大媽對巧克力蛋糕連連誇讚,他便把自己沒動過的那份挪了過去。

    “哎喲,不用不用,你吃你的。”

    “沒事兒阿姨,我不太愛吃甜的,您吃吧。”

    誰知這一親近,就打開了老太太的話匣子,笑眯眯說:“小夥子真不錯,你是北京人嗎?”

    萬景靖對同齡人可以愛答不理,但是麵對熱情老太太卻一點辦法都沒有,隻能規規矩矩迴答:“嗯,我北京長大的。”

    “哎呀,長得真精神”,大媽眼睛裏的喜歡都快溢出來了,把他今年多大、什麽工作、在哪上學全問了個遍。

    問到他去海南是出差還是旅遊的時候,萬景靖說:“我去看老人。”

    “哦哦哦”,大媽本來就關心海南養老的問題,“你父母是做什麽工作的,在那邊定居嗎?”

    “我爸是老師,退休了,在這兒長住。”

    “哎喲,那看你這歲數,你爸爸退休夠早的吧?大學老師?”

    萬景靖點頭:“嗯”,想了想又覺得說得太少不太禮貌,補充道:“音樂學院的。”

    大媽聽了更高興,看他的眼神愈發像是看女婿:“怪不得,你看起來就是那種藝術氣質的小夥兒,這是藝術世家喲,我女兒就特別喜歡音樂,天天去聽那個演唱會……”

    萬景靖被別人追的經驗不少,被長輩介紹對象的經驗卻是為零,正忖度著該怎麽委婉拒絕,那大媽接著又問道:“那你媽媽也是搞藝術的嗎?”

    萬景靖愣了下,低頭說:“嗯,她是樂團的首席大提琴,後來也做了老師。”

    大媽連連讚歎:“哎呦那肯定特別有氣質

    ,你媽媽也退休了嗎?在三亞住嗎?”

    “她……不在了”

    萬景靖的神色瞬間暗淡下去,大媽自知問多了,也不好意思再過多打聽,隻是在落地時執意讓萬景靖拿上那條披肩。

    “你拿著拿著,三亞現在也可冷了,你冷了就蓋上點,你們年輕人肯定出門都不帶厚衣服的。”

    於是萬景靖出機場的時候,除了手裏兩個包和行李箱,還多了一條花色鮮豔的披肩。

    鄭灝的消息及時發來:“落地了嗎?”

    萬景靖騰不出手,語音迴了一個“嗯”,電話就打了過來。

    “三亞熱不熱?”鄭灝問

    “還行,晚上降溫了。”

    “那你穿的那身也夠厚的,在機場能換吧?”

    萬景靖隻能戴著irpods打電話,雙手都提著東西,周圍好幾波旅行團擠擠鬧鬧蹭過去,他有點煩躁,但是聽完這句又笑了:“你怎麽跟大媽似的?”

    “誒,像大媽就對了,說明我的愛是無微不至的,我這不追你呢嗎?”鄭灝緩過勁兒來,剛才支支吾吾那出鬧完,迅速給自己找定了角色,說得還真像那麽迴事兒。

    萬景靖看著手裏的披肩。

    這一陣子鄭灝的改變、三番五次的試探,自己看在眼裏,說沒有動搖是假的。

    但是他腦中還是有一堆不成線的問題散落各種——公平、安全感、信任、坦誠之類的。

    說到底,這個遲來的追求沒辦法讓他毫無芥蒂地接受,不然過去的三年又算是怎麽迴事兒呢?

    那頭的人也知道不可冒進,沒等萬景靖說什麽,又換了話題:“叔叔得挺想你吧?去接你了嗎?記得吃暈車藥。”

    萬景靖的笑容淡了點,隻迴答了“知道了”,提著行李往出租車的方向走去。

    掛掉電話,鄭灝給自己本次行動打了8分。

    雖然體貼入微,但是確實略顯婆媽,沒有找到很好的切入點,下次應該再接再厲。

    躺沙發上灌了口啤酒,用自己那點僅有的戀愛頭腦翻來覆去琢磨,思路還沒成型的時候,一個視頻通話過來了——

    【親愛的母親】

    鄭灝看著手機響了十秒,把自己的思緒勉強收了迴來,才點了綠色按鈕。

    接通了才發現要通話的是三代同堂的五口人。

    四歲半的小侄子握

    著手機喊叔叔,後麵是爹媽和哥哥嫂子,一大家子其樂融融坐在沙發上。

    鄭灝哄完了孩子,通話權轉交到親媽手上,梁素琴拿手機給鄭灝展示脖子上的珍珠項鏈,笑意盈盈地說:“兒子,項鏈我收到啦,給你看看。”

    項鏈當然是嫂子於小菲選的,鄭灝看著中年婦女喜歡的東西都差不多,但嘴上還是得誇:“好看,我嫂子選的就是適合你,襯得多有氣質。”

    一句話哄的兩個女人都高興,隻有後麵他爹鄭新民哼了一聲:“六十歲的人了,還花枝招展的戴項鏈。”

    梁素琴扭頭和他拌了幾句嘴,迴過頭接著跟鄭灝說話,嘮的也都是老幾樣,讓他少熬夜、別老吃外賣、少喝點酒。

    鄭灝應承的都很殷勤,但鄭新民又在後麵冷哼:“就嘴上答應得痛快,他想幹什麽你哪管得了?淨說這些沒用的。”

    梁素琴撇撇嘴,小聲跟鄭灝說:“別理他,他就是想你了。”

    鄭灝哈哈笑過去,心裏覺得這事兒可能性不大。

    他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小時候一年都見不到爹媽幾麵,彼此都不太知道該怎麽親密相處。

    到了高中,爺爺奶奶相繼去世,鄭新民和梁素琴人在外地,沒趕得上見最後一麵,隻有倆孫子陪在老人身邊,這件事成了鄭灝最大的心結。

    再後來家裏破產,鄭灝離家出走,成了鄰裏鄰居聞名的混賬,他爹事業家庭雙雙失敗,對所有人放話說這個兒子不要也罷。

    後麵幾年,鄭灝窮困潦倒,除了偶爾給他哥報平安,更是沒有底氣和家裏聯係。

    一直到鄭景結婚,鄭灝樂隊成型,家裏其他方麵也順了起來,才漸漸恢複了一大家子的溫情。

    但是鄭新民和鄭灝之間,依然是劍拔弩張、見麵就掐架的狀態。

    所以鄭灝努力讓自己做到的,就是多打錢少說話,盡量減少存在感,不給他們添堵。

    但是梁素琴說著說著,就聊到了找對象的事兒。

    鄭灝覺得自己可能又要給他們添點煩惱了。

    “媽,我其實現在有個正經想處的人”,鄭灝坦白道。

    還沒等梁素琴高興,他又說:“但可能你們會對他不太滿意。”

    鄭灝這幾年吊兒郎當的那些事情,再有意隱瞞,他父母也能有所耳聞,對此早就沒什麽過高期待了。

    鄭新民在後麵說:“你是什麽香餑餑?

    我們哪有資格不滿意,人家家裏不嫌棄你就不錯了。”

    梁素琴揮手讓他別嗆聲,跟鄭灝好言好語說:“沒事兒,有個知冷知熱的正經人就行,別的條件長相我們都沒關係。”

    “條件很好,國外特別好的大學畢業,長得也好看,脾氣稍微差點,但是還算得上體貼,不過我現在還在追求,人沒答應我呢。”鄭灝說。

    梁素琴認真琢磨道:“哦,那條件這麽好,人家傲一點是正常的,脾氣不好也沒關係,這算什麽啊。”

    還是鄭景了解自己弟弟的尿性,他在一邊聽著,覺得肯定不止這麽簡單,追問一句:“但是呢?”

    “嘿嘿”,鄭灝笑了聲:

    “但是他是男的。”

    鄭景趕緊伸手扶住了梁素琴。

    後麵鄭新民已經氣得摁著胸口了。

    嫂子於小菲拉著小侄子離開了客廳……

    梁素琴稍微緩過來一點,張張嘴終於憋出來一句話:“男、男的……你以前不是交好多女朋友嗎?啊,怎麽突然喜歡男的了?”

    鄭灝:“也算不上突然,我以前也會喜歡男的……”

    鄭景趕緊製止:“鄭灝!你好好說!”

    鄭灝於是換了個說法:“我隻是喜歡他,甭管他是男是女。”

    鄭景都不知道該怎麽罵他好了。

    囫圇鬧完,鄭灝鬆了口氣掛了電話。

    父母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是肯定的,但是鄭新民和梁素琴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也經曆過無數次來自鄭灝的刺激,盡管震驚,但也沒說什麽決絕的話。

    主要是他們都知道,說了也沒用。

    其實現在和家裏坦白,確實還有點早。

    但是鄭灝決心認真追萬景靖,預謀著少不了要做點驚天動地的事情出來,覺得這樣才夠浪漫,夠讓他相信自己。

    所以在這些事被別人傳出來之前,他希望是自己先好好介紹給家裏人,對爸媽和萬景靖都是一種尊重。

    當然另一方麵,他本來以為自己原來那些風流事父母是知道的,對他會喜歡男的也有心理準備。

    沒想到鄭景別的不行,這部分怎麽瞞得這麽好?

    而另一邊,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鄭家風雲”中心的那個人物,此時剛剛下了車,順著導航找到了自己並不熟悉的那棟二層小樓。

    空蕩蕩的

    客廳裏傳來鋼琴聲,直到行李箱軲轆的滑動聲進門,音樂才戛然而止。

    萬清兩頰的白發似乎又多了點,但一身居家服幹淨整齊,看見萬景靖,沒露出父子久別重逢的欣喜,隻是淡淡道:“來了?”

    “嗯”,萬景靖把書包放一邊,把提了一路的稻香村放到茶幾上:“給您買的”。

    “好”,萬清點點頭,起身走到萬景靖麵前,老教授身高不低,但在兒子麵前還是矮了半頭。

    他隻看了萬景靖一眼,便把目光投向沉甸甸的兩大盒點心,說:“挑幾塊椰蓉的,先去看看你媽吧。”

    父子倆人從小樓出去,走了幾步路就是海灘。

    夜晚的海風吹拂在萬景靖的身上,濕漉漉的水汽附在發梢和皮膚,空氣中都是和北方截然不同的柔軟。

    他看著月光灑在銀黑色的海麵上,溫柔如同一縷絲巾,被海浪帶去無盡的遠方。

    “一切都好,你別為我擔心。”

    萬景靖在心裏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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