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給顧明璧引路,待到上了三樓,是一處隱秘的包廂。顧明璧走進去,有人早早的等候在一邊,坐在包廂深處。

    “世子爺,別來無恙?”

    周首輔望向顧明璧。周家得到皇帝寵幸,在京城之內權勢很多,將近是一手遮天。

    就算是他,也對顧明璧有事相求。

    周首輔道:“在下之所以請世子爺出來,是有一事要說。廢太子隨在下的二弟一行人前去燕州,這麽多時日一直沒有消息,不知是發生何事……”

    “廢太子不過一介孱弱之身,更何況輔國將軍老成持重,定能迎刃而解。何須擔心呢?”顧明璧嚐了一口送來的茶,是君山銀葉,滋味甘醇,香氣清爽。

    “廢太子何等孱弱,太醫曾經給他診治過,更何況是在戰場之上刀劍無眼……”

    顧明璧放下了茶盞。

    他一身廣袖深衣,襟前綴著瑾色的雲紋,脫了戰袍,更顯儒雅。

    而目光裏,蘊著驚人的威勢。

    周首輔對著顧明璧的目光,覺得像對上刀劍一般,膽氣少了一半,他道:“世子爺說的對,不過是一個廢太子而已,能翻出什麽風浪?”

    “是老夫想多了……”周首輔想了想。他與顧明璧禮尚往來,又寒暄了幾句話,便告辭了。

    “到底是不夠幹淨利落,還得替他處置……罷了。”顧明璧麵對空曠的包廂,輕輕歎息。

    聲音極清極淡,像是天邊的清風一般。

    不知是對誰說。

    ……

    坤寧宮。

    如今太子跟柳珂的婚事將近,皇後自然要好好操辦,如今點著一遝冊子,一一看過去:“這便是內務府的慣例?”

    宮女臉色微微一變,道:“這禮單都是按內務府過去的慣例,雖說是東宮娶親,但總不能違背了祖宗的規矩,娘娘若是不喜歡的話還可以再看。”

    “就這樣一副斤斤計較的模樣,也配布置辰兒的婚禮……這群不省心的奴才,罷了,去本宮的私庫裏調撥一些東西送去柳家。”

    她撇了撇嘴,隨意放下禮單:“太子新婚,舉國同喜,就該辦的氣派一些,再氣派些,才能彰顯皇家的臉麵……”

    宮女接過禮單,正要退下去,看了一眼皇後,又不敢說。

    如今燕州抵抗來勢洶洶的北戎,前麵三城都淪陷了

    ,百姓被鐵蹄踐踏,正是民不聊生的時候。

    都那般艱難了。

    皇後娘娘還想要多大的排場,做這一副做派……

    蘇如辰從外麵裏走進來,他看了一眼附近的宮女,輕輕笑笑,朝皇後請安:“方才下了朝,特意過來見過母後,兒臣從宮外找來一些養顏的補品過來,母後為兒臣的事勞煩這麽多,實在是辛苦了。”

    蘇如辰笑意盈盈,皇後一見到他,心情好起來。她跟蘇如辰坐在羅漢床邊,母子倆一邊對弈,一邊說起正事來。

    “本宮問你,你這幾日怎麽總是跟一些狐朋狗友到處去貪玩遊樂,又是去到秦樓楚館裏,跟其他女子廝混?你是大雍的太子,要有自己的樣子。”

    “柳家乃是朝中清貴之家,把握了柳家,才把握了朝中那些墨守成規的老古董們,柳珂做你的太子妃,對你的路才是順風順水。”

    皇後看著蘇如辰的眼睛,目光深沉起來,語重心長:“你要知道,這個世上真心對你好的人有誰。你不聽話,難道你是對母後安排的這門親事不滿意嗎?”

    蘇如辰聽到這句話,那麵上的笑意停滯了一下,像是要戳破的假麵一般,他收斂了一下神色,才笑道:“兒臣自然是知道母後對兒臣最好,這世界上誰還有母後對兒臣一般,母後教兒臣做什麽,兒臣就做什麽。”

    皇後多看了蘇如辰兩眼,目光深深,又道:“就該是這般的道理,不然本宮看你總是在外麵,還以為你是記恨本宮,你天資聰穎,太傅跟其他人不知誇過你多少次,可你總是到處跟人廝混,不好好學習治國之道。”

    皇後朝身邊的宮女看了一眼,宮女迎上來,擺了幾幅畫卷給蘇如辰,那畫卷可圈可點,都是一些美貌女子。

    而這些女子眉眼相似,神態相似,像極了……

    一個早已過世的人。

    蘇如辰眼裏閃過一絲震驚,他握緊了手,掛在臉上的笑容忽然冷了下來。

    “母後這是什麽意思,是想給東宮裏送一批新人,還是想給皇弟們選些妃嬪,讓兒臣過來代為商看?”

    蘇如辰眼裏微冷,皇後揭了一幅畫卷,金色的護甲在紙麵上挑挑揀揀,帶著高高在上的口氣:“這麽多年來,你喜歡的女子要麽是臉,要麽是性子都像極了當初那個賤人,如今一看,還是本宮有先見之明,早早讓那賤人投胎去,才保住你這一顆孝順的心……”

    她遞了一個眼神過去。

    還沒等蘇如辰吩咐,蘇如辰身邊的小廝立馬接過畫卷。

    “再精明的女人也受不了男人的甜言蜜語,你隻要拿下柳珂,何愁不能拿下柳家人……你喜歡這些女子,等你成親之後,自然都是你的侍妾。到時候你想要再多的替身,母後也隨你的意。”

    蘇如辰沒說什麽,麵無表情的接過了畫卷,又麵無表情的走出去。小廝捧著畫,亦步亦趨跟在他的後麵。

    太子殿下聰慧非凡,對待父母孝順,對待兄弟更是友愛。可他看起來高興,心裏卻是跟黃連一般苦澀。

    為什麽殿下這般好的人,卻是遇到這般的母親呢?隻有酒醉的時候,殿下才是真正高興的吧……

    小廝看著蘇如辰,有些擔憂。

    他跟著蘇如辰上了馬車,正要跟著蘇如辰迴去,就見到蘇如辰麵無表情,冰冷的聲音響起來。

    “把這些畫都拿去扔掉。”

    “殿下,這可是皇後娘娘賜給您的畫卷啊,怎麽能……”

    “別讓我說第二遍。”

    小廝頓時嚇出了一聲冷汗,忙不迭的處理了。而馬車之中的蘇如辰看向坤寧宮的方向,緊緊握住腰間的玉佩,再鬆開手,玉佩碎成兩半。

    母親,身份,笑話。

    他蘇如辰的一生,擁有的都是奪來的東西。地位,名聲,未婚妻……

    奪來之後,不過是給母親做一個傀儡。

    皇後對他的教育一直嚴酷,三歲時殺了別人送他的獵鷹,五歲時殺了一直陪在他身邊的獵犬,燉成肉湯,派人逼著他喝下去。

    八歲時把一直陪伴他,視作姐姐的宮女推下高樓,他驚恐的跑過去,抱著血泊裏的宮女,看著她在自己懷裏斷了唿吸。

    那時候蘇如辰才八歲,剛剛成為太子,皇後曾經答應他隻要他坐上太子之位,就把他在意的東西都給他,卻是在他成了太子的第一天,毀了他最在意的人。

    “要登上權力的至高點,就必須稱孤道寡,無情無義,這種勾引太子的賤奴,不配在你的身邊伺候。”

    “她永生永世都見不到你,你就永遠都是尊貴的太子。來人,把賤奴帶下去,骨灰灑入江水之中。”

    侍衛聞言過來,把他往旁邊拉開,他痛苦的抬起頭:“母後,這就是你要的權力嗎?你說過我成為太子之後可以擁有一切,那你為什麽要言而無信?”

    “她陪伴我這麽

    多年,你為什麽要……”他呆呆看著懷裏的小宮女,唇角流出血來。

    他聽說有妃嬪得罪皇後被害死,鬼魂飄蕩,半夜嚇到不敢睡,是小宮女陪著他數星星。他做不好太傅布置的功課,皇後一遍遍的責罵他,是小宮女在旁邊磨墨,一遍遍的鼓勵。

    他喝了用獵犬煮的肉湯,把自己關在房裏,連續三天不肯進食,是小宮女熬著粥跪在門前,最後他沒事,她大病一場。

    他們相濡以沫多年,在皇後利用他,訓誡他的日子裏是她陪他一起度過。他們在夜裏數星星的時候,他說自己叫如辰,辰是星辰之意。

    他是星星,她叫月兒。

    月兒跟星星很般配,能永遠在一起嗎?

    “月兒永遠和小星星在一起。”

    “殿下是最純淨的那一顆星星,以後明月出來的時候,殿下就像看到月兒一樣。殿下最溫柔,殿下別哭,別哭……”

    小宮女在他懷裏斷了唿吸,從那日之後,宮裏沒了小皇子,沒了小宮女,沒了月兒和星星。

    隻剩一個高居太子位的蘇如辰。再無人直唿其名,喚他星辰。

    蘇如辰低下頭,肩膀顫了顫,低低笑起來,而再抬起頭,眼裏飛快閃過一抹淒涼。

    他有些恍惚的望向天邊。

    天邊無星無月,唯有茫茫。

    他的那顆星星……

    早就碎了。

    前線捷報的消息傳來,蘇廷急攻平陽關,一連十日不停歇,一舉圍剿大半北戎軍,打了一個翻身仗。

    隨著他大勝北戎的消息迴到京城的,還有周誌成在戰場上被北戎軍隊包圍,臨陣脫逃,被蘇廷親自射殺的消息。

    周誌成帶兵出征之時,人人都盼著他得勝迴來。而消息傳迴來的時候,卻是猝不及防,周家一下就成了眾矢之的。

    “聽說衡王殿下和一位女將拚死抵抗,才把北戎人趕了出去,是他們悍不畏死,才在燕州幾城的守將幾乎力竭時,救下了燕州百姓。”

    “衡王殿下射中那大將軍的頭顱,北戎人才會敗走,不然的話,就憑那周家人,帶去的紙糊一般的軍士能有什麽作為?要不是衡王殿下料事如神,這一次真勝不了北戎!”

    “衡王殿下真是英明神武,算無遺策!”

    京城之中的百姓得到捷報,都感歎蘇廷的功績,他們都以為蘇廷是一個孱弱王爺,誰知道竟能立下這樣的

    功勳?

    衡王真是大雍之幸,誰能知道最不受重視的衡王殿下,竟脫穎而出,出奇製勝的大勝北戎。

    這怎能不讓人興奮……

    宮外的百姓一時都為燕州大勝而歡唿,衡王英勇的名聲口口相傳,再也不是別人口中孱弱的三皇子了……

    乾清宮。

    皇帝接過蘇廷呈來的急信,看下去。

    “這一次燕州之勝僥幸,北戎人雖然退迴,卻仍然對燕州虎視眈眈。明年乃至之後幾年,冬日裏都會有暴風雪,如果沒辦法將北戎一網打盡,還會繼續劫掠。還請皇上恩準兒臣在燕州駐軍鎮守……”

    京城鄰近北地,而北地靠近燕州,若是燕州失守……

    皇帝狠狠皺緊眉頭。

    “傳令下去,讓衡王領重兵駐守燕州,既然他在軍功方麵卓有成效,那朕就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好好在北地磨練一下筋骨。”

    皇帝開口便是一言九鼎,盛公公立刻為皇帝備好紙筆,做好這一切之後,又有小太監過來,隨後送來一個緊緊密封的木匣,用小刀拆開。

    皇帝皺眉一看。

    裏麵裝的赫然是周誌成的人頭,齊整的割下來,睜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要不是衡王為朕平定了北戎的戰亂,不知要發生什麽亂子。這臨陣脫逃之人不配入墓,至於其他跟隨之人……為虎作倀,罪加一等。”

    “傳令下去,將此人的頭顱懸於鬧市示眾,震懾群臣,如果再有什麽臨陣脫逃,惑亂人心的舉動,這就是下場!”

    坤寧宮。

    皇後得到消息,如墜冰窟。

    輔國將軍臨陣脫逃,致使延誤軍機,差點大敗,幸虧有衡王殿下前來救援,才將北戎之人趕出燕州……

    這是對外的說辭。

    可是她知道發生了什麽,是她吩咐周誌成在路上解決蘇廷,是她跟周首輔商議,北戎人糧草不足,隻需要拖到幾個月,就能不攻自破……

    怎麽會這樣?

    不但是自家人白白的沒了一條命,還給蘇廷做了嫁衣,讓他得到民心……

    他是怎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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