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霞光披散而下,將天邊都染成曖昧的顏色,窗外的樹葉也因這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九七落到屋簷上,一眼便看見對麵的蘇湘湘靠在窗邊,托著下巴,凝神不知在想什麽。

    院子裏那棵合歡樹橫疏的枝葉半遮半掩,簷角飛翹,晚霞零落,美人依窗,像是畫家筆下的靜心安排的景象。

    他絲毫沒猶豫,翻身下去,在窗前跪下,雙手呈上一封信箋,“小姐,主子給您的信。”

    蘇湘湘迴過神來,低頭瞥了一眼,懶洋洋地伸手取了信,卻沒跟往常一樣立刻打開,而是隨意地丟到一邊,一雙貓眼轉了轉,“九七你在來我這裏之前都做什麽任務呢?”

    “什麽都做的。”暗衛仍是壓低了聲的,像是怕嚇到她一般,不過仔細想想,他在她麵前稍微大些聲音的時候都少有。

    “也給人送信嗎?”

    “送的。”

    蘇湘湘繼續問,托著下巴,很是好奇的樣子,袖子滑落下去,一小截白生生的皓腕露出來:“那也給人帶東西?也給其他人買過點心嗎?”

    她被關禁閉的時候侍女給送的飯菜總是那幾樣,蘇湘湘不耐煩吃,遣九七去買過幾次糕點。

    九七這次稍稍猶豫了一下,“東西帶過,點心沒有。”

    “那也殺過人嗎?”

    “嗯。”

    九七低聲應了,麵具遮掩著,看不清神色。

    蘇湘湘:“哦。”了一聲,顯然並不吃驚的樣子,而是意興闌珊地又開了一個話題:“那你會綰發嗎?”

    “不會。”

    “下次梳頭娘子來給我綰發時,你仔細瞧著。”蘇湘湘拿起那封信道,她低下頭去拆信,拆到一半,不知想起什麽又抬頭道:“先學靈蛇髻。”

    分明是無理取鬧的要求,暗衛卻安靜地應下了,連半點異議都沒提出。

    淮南王給她的信,蘇湘湘隻粗略地掃了一眼便丟到了一邊,還是換湯不換藥的那些情話,讓她堅持著,不要退婚,哄騙著她進這甜蜜的陷阱。

    她雙手托著下巴,專注地盯著還跪在簷廊下的暗衛,露出一個笑來,“記得過幾天要學會給我綰靈蛇髻,我要檢查的。”

    看著九七應下,像是以前應下她旁的事情一樣,蘇湘湘忽地想起來,她還從未在他那裏碰過壁,她提出的要求一直都是被滿足的。

    “淮南王為什麽把

    你派到我這裏呢?”蘇湘湘一心想跟九七多說說話,正好現在她被關禁閉,院子裏沒什麽人,隻她一個。

    “屬下不知。”

    但是他在她麵前慣常是寡言少語的,絕不多說半句。

    所以蘇湘湘還是很好奇九七為什麽會心悅她,她記得上輩子與九七的交涉實在是不多,他就像一個影子,沉默又安靜,辦事也滴水不漏的。

    雖然沉默,但是一直守在她身旁。

    ****

    一個粉衣的侍女提著食盒進來,到廚房取了碗湯,正要走時瞥見裴雲進來,順口問了一句:“大小姐還是不肯用飯嗎?”

    “多少用了些,我覺得應是飯菜不合她胃口,大小姐胃不好,可廚房一天到晚給我的全是些辛辣的飯菜。”翡雲歎了口氣,“我有心給偷偷盛碗粥,可是老是被……”

    話還沒說完,粉衣侍女輕輕推了她一把,小聲道:“小廚房裏夫人也派人盯著呢,你做事小心些。”

    就是故意磋磨這大小姐的,哪兒能讓翡雲拿到。

    “這大小姐在府裏無依無靠的,你也莫要在她身上花太多心思,又沒多少好處,能對得起她便是了。”說到這裏還頗為同情地拍了拍翡雲的肩,“聽說大小姐脾氣古怪,來了這府裏三年都沒仆從跟著她超過半年,你莫惹到她。”

    翡雲動作麻利地把食盒收拾好,“我倒是覺得大小姐好說話的很。”隨即眉頭一皺,“也不知道大小姐這次禁閉要關到何時。”

    聞言那侍女撇撇嘴,“反正不關禁閉她也是自個兒在院子裏待著,沒什麽區別。”

    待兩個人都出去後,九七這才從窗外進去,在廚房裏隻停留了片刻,隨即格子窗上映著的影子一動,便不見了蹤影。

    九七叼著一隻包子,在屋脊上慢悠悠地往蘇湘湘的院子走,剛剛走了半步,想起剛剛兩個小侍女的談話,猶豫了一下,還是迴去又偷拿了幾塊雲片糕。

    他瞧著那小姑娘飯吃的極少,跟貓兒似的,菜是一動也不動的,怕是真的不合胃口罷。

    被派到蘇家大小姐身邊的這幾天是他自到淮南王手下之後過得最悠閑的日子,他這些年刀尖舔血地過慣了,乍一被分配到這樣的任務竟然有些不習慣。

    雖然小姑娘脾氣不怎麽好,但是也壞不到哪裏去,提出的要求也不痛不癢的。

    九七一邊啃包子一邊想,就是過得忒慘了些,還不如他,明

    明是個大小姐,連飯也吃不上合口的。

    ****

    蘇湘湘不記得這次她被關禁被關了多久,但是她知道是為何被關禁閉。

    是因為她與淮南王的婚約。

    聖上似乎很看重她的意見,她不鬆口,便不下旨,哪怕風言風語已經傳到宮裏,聖上也還是如此堅持著。

    蘇湘湘上輩子跟這輩子都沒見過聖上,隻大婚時遠遠看了一眼,但是她那個時候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丈夫,便沒有注意。

    她那個時候怕惹父親生氣,都不出去走動,成天都窩在自己的院子裏,加上外麵小姐公子們宴會的請帖也從未遞到她手上過。長安城裏的那些娘子郎君,她也隻認識淮南王一個,還是個狼心狗肺的玩意兒。

    上輩子她活得不好,整天渾渾噩噩的。奇異又繁華的一個地方。

    長安城裏多熱鬧嗬,胡姬在酒肆起舞,街邊挑起高高的酒幌,小販在街頭叫賣,集市晚上都開著,也有小姐著了男裝偷著出去頑。那些郎君娘子們辦了宴會詩會,聚在一起說說笑笑。

    但是那些熱鬧從來都與她無關

    現在想想,簡直蠢到家了。

    她這個蘇家大小姐有名無實,隻是掛個名頭而已,蘇家也根本沒有把她這野丫頭培養成大家閨秀的打算,切斷了她能接觸外界的一切手段,隻是養著她,所求不多,能活著就成。

    而讓她活著這點貌似還是因為當今聖上在,才不得不做的一點樣子。

    可笑蘇婉筱還把她看做眼中釘。

    誰不是人間走一遭,為何她就活該被人踏著往上走呢?

    她不要。

    蘇湘湘把毛筆擱下,撚起剛剛寫完的那張紙吹了吹,又取了簪子,挑了挑搖曳的燭火,橙黃的火光跳動了一下,映在屏風上的影子也隨之晃了晃。

    旁人都看她笑話,那她偏偏要走得越高,站在誰都企之不及的高度。

    ****

    蘇湘湘從書房迴她的房間時,剛剛進門,一眼便看到了放在梳妝台上的點心——用油紙包了,規規矩矩地放在她的梳子旁邊。

    翡雲倒是來給她送過飯了,還是那幾樣,蘇湘湘是真的用不下,她胃不好,這幾年糟蹋壞了,就隻忍著把飯扒了幾口。

    雲片糕還帶著些許溫熱,蘇湘湘盯了半天,而後咬了一小口,其實她也不怎麽愛吃甜的,偶爾才想吃,隻是比送來

    的飯菜好些,好歹吃了不胃痛。

    蘇湘湘強忍著甜膩,把雲片糕全部吃完,而後跑到窗邊,敲了敲窗欞,喊了一聲:“九七。”

    看著暗衛如同以往那樣出現在她麵前,隔著一麵窗與她對望,蘇湘湘這才安心了些許,她孩子氣地趴在窗邊,好離九七更近些,“九七,我不喜歡吃雲片糕,你下次幫我帶個包子迴來。”

    那雲片糕的味道她一嚐就知道是從蘇府的小廚房裏拿的,別的地方做的沒有那個味兒。

    九七眨眨眼,麵具下的傳出來的聲音帶了些笑意,“是。”

    “還有。”蘇湘湘隔著窗把一封信遞給他,“幫我把這封信給我哥哥。”

    “叫蘇晏的那個。”

    這蘇府裏,也就隻有蘇晏會幫她了。

    現在蘇湘湘的當務之急便是從蘇府裏出去,還要退掉婚約,還要把九七順帶也拐走。

    她無依無靠的,什麽都沒有,根本拿不到有力的籌碼來爭,而這一切都在建立在一個人身上——聖上。

    聖上似乎對她懷有某種感情,對她一向寬容,她想要什麽便給,上輩子她能嫁給淮南王,沒被強行退了婚約,也是因著他。

    不然依著蘇婉筱的性子,哪裏會肯退讓,伏低做小的。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得了聖上的青眼,反正對她來說不是件壞事。

    而且現在是她掌握主動權,淮南王之所以對她那麽甜言蜜語地哄騙著,也是因為,退不退婚的重點在於她。

    這一點也是蘇湘湘之後才想通的。

    上輩子的這個婚約,似乎牽扯了某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記得不要告訴淮南王。”蘇湘湘叮囑九七。

    她霸道得不像話,“你是我的暗衛,不許聽他的話,不準告訴他。”

    小姑娘自覺氣勢洶洶,掐著腰,一雙貓眼盯著他,其實就像是伸出爪子的奶貓,護著自己的東西不讓人碰,炸毛一樣。

    九七沉默了一秒,淮南王讓他監視這姑娘,順便替她做些事,可沒有說就把自己給她。

    但是九七也不想騙她,他為難了一下,很快就想到了解決辦法,“主子不問,我就不說。”

    反正淮南王閑著沒事兒也不會問這些。

    “好吧,畢竟你是他的暗衛。”蘇湘湘接受了這個事實,沉默半晌,對九七在淮南王手下這個事實感到沮喪,半晌後才打起精神來問他:

    “那你怎麽才能成為我的暗衛呢?”

    九七笑了一聲,月光照到他戴的青鬼麵具上,竟然還有些詭異的美感,反正蘇湘湘盯了半天,覺得越看越好看。

    “那就要看小姐出的價格夠不夠了。”他難得沒有壓低聲音,嗓音清潤又好聽,尾音竟然有些撩人。

    他想了想,又委婉地補充了一句:“九七的身價可高。”

    蘇湘湘:“……”她確實是窮得一清二白。

    看著她愣在那裏,九七掩在麵具下的唇勾了勾,逗完小姑娘,這才拿著信,幾個起躍便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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