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震失笑一聲,搖了搖頭,道:“彼時彼景,你即便是邀請了,我也未必會去,再說就算我真去了,咱們會麵的情形,或許跟現在也不大相同。”


    趙老虎想了想,忽然爽朗的笑起來,道:“你說的不錯,豈止是不大相同,應該是大不相同才對。依我趙某人的脾氣,那時候你要是有兩句話說的令我不順心了,我可能就要讓手下人把你剁了喂狗了。”


    張震道:“我這人骨頭硬,你要是想剁了我,恐怕也得費點功夫。”


    趙老虎唇角依舊上揚著,眼睛卻眯起來,語氣裏也帶了點森然的意味,道:“即便是殺不了你,也能讓我心裏多幾分戒備,絕不會再像現在這樣輸的這麽慘。”


    “可你當初並沒邀請我。”張震淡淡的道。


    “嗬嗬,不錯……現在說這些,不過都是為了替自己找借口罷了。原來最讓我嫌惡的,就是哪個手下辦砸了事情,跑到我這兒來扔出一大堆借口,沒想到事到臨頭,我自己也不能免俗。”趙老虎斂去了眼中的淩厲,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鎖著的鐐銬,有些失意的點了點頭。


    張震沒再說什麽,房間裏便靜了下來。陳步文應該是被人拖走了,他的唿喊聲漸行漸遠,這會兒已經微不可聞。


    “你要想代替我接管通禹城,那你剛才在大街上的舉動,可說不上明智。你應該學學邢建勳,或者學學吳延鵬,他們那才是當官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趙老虎又幽幽的開口道。


    張震道:“我沒想當官。”


    “嗯?”趙老虎有些疑惑的看了張震一眼,道:“那你想幹什麽?吞並我的人?重新執掌黑虎幫?”


    張震道:“我隻想迴去開麵館。”


    趙老虎眉頭皺起,斜盯著張震看了好一會兒,用異樣的語調道:“你費了這麽大勁打垮了我,就是……為了迴去開麵館?”


    張震點了點頭。


    趙老虎忽然肆意張揚的大笑起來,他看著前上方的房梁,笑的聲音很響亮,眉頭卻還是皺著的。笑了一會兒,他神情忽然又黯淡下來,自嘲道:“看來我真輸給了一個麵館掌櫃,那我輸的還真是不冤枉。本來我心裏還有諸多疑慮,老二是怎麽死的,東子為何……哈哈,再琢磨這些還有個屁用。”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又道:“富貴使人驕,現在腦子不行了,也該讓位置了。”


    張震道:“過過清淨日子,未嚐不是件好事。”


    趙老虎不以為然的嗤笑一聲,道:“是啊,我那讀書讀傻了的孩子估計也是這麽認為的,沒準看到老子垮了他心裏還挺高興。”


    趙老虎不屑的神情讓張震有些反感,他看著趙老虎,微帶著惱怒道:“你知道嗎,為了保住你的性命,你那讀書讀傻了的兒子都給人跪下了。”


    趙老虎臉上的肌肉一顫,牙關緊咬起來,因為下頜骨骨裂的原因,他這個咬牙的動作讓他很快就吸了口冷氣。


    好一會兒,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幹澀的道:“你不肯接管通禹城,準備讓給誰?吳延鵬麽?”“不錯。”


    趙老虎臉色有些難看:“他肯饒了我?”


    張震道:“他不敢不饒,他不饒你,他就當不了縣令。”


    趙老虎點了點頭。


    張震又道:“不過……他提了個條件。”


    “什麽條件?”


    “吳延鵬要在拱辰街公開審問你,他要讓你向他低頭認罪,他還要讓你跪在地上求他,求他饒了你的性命。”


    “砰!”


    趙老虎右手握拳在椅子的扶手上猛砸了一下,連帶著手腕上的鐐銬嘩啦啦一陣響,他忽的站起身來,眼裏閃著火烈的盛怒和徹骨的寒意:“你以為我趙某人這麽惜命?我告訴你,我當年被人追殺的像狗一樣四處逃竄的時候,我他媽都沒給人跪下過!”


    張震道:“你跟我說沒用,條件是吳延鵬提的,在這個問題上他很強硬。我勸過他,他不肯妥協。”


    趙老虎重重的喘了幾口氣,神色很快又迴複了平靜,緩緩的坐迴到椅子上,他穩住心神,皺著眉頭沉吟了片刻,有些鄙夷的道:“姓吳的這麽做,倒未必全是為了泄憤,想爭民心才是真的。他是個窩囊廢不假,那點野心可真是沒消停過……”


    張震道:“你答應了?”


    趙老虎搖了搖頭,冷笑道:“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你骨頭硬,趙某脖子也不軟,磕不下去。他想審我,可以,臨死前能看看一個廢物帶著一幫賤民像猴子一樣得意洋洋上躥下跳,倒也是個挺有意思的樂子。不過他想讓我趙某人磕頭求饒,做他姥姥的春秋大夢去吧!”


    他這麽說的時候,仿佛又恢複了昔日黑虎幫幫主縱橫睥睨的梟雄氣,倒讓張震忍不住心生敬服。


    眼見如此,張震也不願意勉強他,點了點頭,撐著椅子扶手站起身來,然後準備出門。


    班房門打開,張震一隻腳邁出門去,又停了下來,若有所覺,迴頭看著屋裏大刺刺坐著的趙老虎,道:“你為你兒子想過嗎?”


    趙老虎臉上的冷傲頓時凝結。


    ……


    張震走出班房,趙磊正在前院裏不安的來迴踱步,見張震出來,他急忙迎上去,有些擔憂的道:“剛才我聽我爹在裏麵大喊,你們……沒起什麽衝突吧?我爹他就是這麽個脾氣,你別往心裏去。隻要你肯饒了他的性命,你想怎麽著都行,我可以給你錢,我知道我爹藏了很多錢……”


    張震有些疲憊的道:“我說過會放了他,自然不會多跟他為難,不過吳延鵬提了幾個條件,看情形,恐怕你爹不會答應。”


    “吳延鵬?”趙磊皺眉道:“他有什麽資格提條件?”


    張震吸了口氣,覺得身體一陣發虛,額頭都滲出冷汗來,他喉嚨裏低沉的“呃”了一聲,道:“他畢竟是通禹的縣令,我當捕頭的初衷就是因為黑虎幫,現在黑虎幫的事兒已經了結,我不想再多操心了。我……我有點累了……”


    正說著,他鼻子裏聞到了院中殘留的血腥氣,隻覺這股血腥氣令人作嘔。緊接著周圍的院牆開始旋轉,地上的青磚頭頂的天空也跟著開始旋轉,越轉越快,他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想在周圍找到什麽東西扶靠著。


    然後他看到趙磊一臉關切的朝自己看過來,趙磊嘴巴不停的開合,似乎在說著什麽,可他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終於,他重重的摔倒,眼前陷入無邊的黑暗……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發覺自己正躺在縣衙的公舍裏,旁邊坐著趙磊。


    趙磊一直在盯著張震,見張震醒來,他長鬆了口氣,關切的道:“張震,你感覺怎麽樣?你怎麽突然就暈倒了?沒事吧?”


    張震還是有些虛弱,感覺全身發涼,手抑製不住的顫抖,好歹先前那種頭暈目眩和惡心反胃的感覺沒了。


    張震看了看趙磊,笑了笑,道:“我沒事,就是……餓了。”


    先前的夜宴他就隻喝了一肚子酒,根本沒怎麽吃東西,然後又是高強度的打鬥,身上還受了不少傷,失血,勞累,再加上精神的弦一直緊繃,當他走出班房心中沒什麽太大的掛礙之後,整個人頓時就扛不住了。


    張震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蓋了層青花蠟染的粗布棉被,被子下麵衣服已經被脫了去,肩膀,腰腹,大腿和小腿上都纏著裹傷的白布,而且傷口處有涼涼的感覺,應該是有人給自己上了金瘡藥。


    張震伸手扯開白布想看看傷勢,趙磊急忙道:“郎中剛來上過藥,你別亂動。”他說完,目光在張震胸前掃了一圈,神情變得有些複雜,道:“郎中給你治傷的時候,他都嚇傻了,說實話,我看到你身上的傷口,也嚇傻了……你肩膀上有個很嚴重的刀傷,後背也有刀傷箭傷,還有腿上,你小腿被人紮了個洞。”


    張震失笑了一聲,心說腿上的洞還是你爹紮的呢,不過他沒把這話說出來。


    趙磊顯然也沒有注意到張震的神情,仍是十分震撼的繼續說道:“你暈倒之前,還能在街上悍然麵對全城的百姓,還能跟沒事人一樣在衙門裏跑進跑出,我這麽跟郎中說的時候,郎中都不信。要不是親眼所見,我都不信,張震……你還是人麽……”


    張震還沒說什麽,很快房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個清麗水靈的少女,她手裏端著一個很大的碗。


    張震看著她,突然感覺所有的疲累都拂掃而去,很多紛紛擾擾的雜亂念頭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靜和安詳。


    張震的唇角不自覺的輕輕翹起來。


    她卻哭了……


    薛琪呆呆的看著張震,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她飛快的走到張震床邊,將手裏的大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然後都顧不得避諱,緊緊握住了張震的手。


    自始至終,她眼神都沒往旁邊瞟上片刻,像是完全忽略了趙磊的存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了張震身上。


    張震歎了口氣,柔聲道:“好了,別擔心,我的身體狀況我很清楚,沒什麽大事兒。”


    薛琪搖搖頭,一雙眸子凝視著張震,還是無聲的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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