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心跳,越發沉重了。


    腳步聲輕輕叩響樓梯,感應燈一盞盞地依次亮起,又很快地黯淡下去。


    每踏上一層台階,雪夜都會直冒冷汗,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他真想不顧一切疲憊睡去,隻是腦海內最後一絲清明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定迴到家裏。


    以他現在的情況,一旦倒下,可能就不會再起來了。


    所以他強忍著,緩緩掙紮著爬上樓梯。


    這四層的樓梯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走過昏黃的走廊,直到盡頭。


    雪夜把手伸進外衣兜裏,從裏麵摸出一把鑰匙,右手微微顫抖著將鑰匙插進鎖孔裏,在聒噪的電鑽聲響中,房門被輕輕打開。


    下一刻,電鑽聲戛然而止。


    父子二人凝望著彼此在黑暗中的身影,空氣中似有暴戾的煞氣,如輕煙般遊蕩。


    雪夜隨手把門帶上,嘴角卻蕩漾著戲虐的笑意,在肅殺的沉默中開口道:“有點事情耽擱了,等得著急了是嗎?”


    父親一下一下地摳著電鑽,發出如同野獸般嗚咽的低吼。


    是的!這個男人已經精神分裂了!


    他已經沒有一點人性了!


    “爸,你知道嗎?”


    “我四歲就開始記事了,沒記住你的一點好,我隻選擇記住我憤怒的事情,從小我就覺得活著一點意思都沒有,我早就想死了……”


    “今天我還記得,你把我摔在沙發上,就像摔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那時我才四歲,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人……”


    “現在的你,就是你本來的樣子,就像個得了狂犬病的瘋狗……”


    “你可能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你根本就不知道別人在背後怎麽罵你,你還自我感覺良好,把老婆孩子當狗一樣對待,到處跟人家炫耀,你以為你就很了不起麽……”


    “你以為每次把我打得半死,我真的會考上名牌大學,給你臉上貼金嗎……”


    “你以為我長大了,我就會忘了你罵我是雜種,忘了你那樣打過我,忘了你牲口的一麵還會感激你嗎……”


    “你應該最了解,就是這些念頭,全部都是曾經支撐我繼續唿吸下去的力量……”


    “但我不會殺你,因為那樣的話,我就變得跟你一樣了……”


    “你看,我一提起這些,總是帶了怨恨似的,我是多麽恨你呀……”


    “嘿嘿……”


    “隻是我沒辦法確定是不是有足夠的恨意,所以才要借著你的手……”


    “如果傷害自己就等於傷害你,我會一邊傷害自己一邊笑的……”


    “現在,我確定對你的恨意足夠強烈了……”


    “哪怕前麵是怎樣的黑暗,這都是你的恩賜,我還給你!”


    “就從現在開始,把我欠你的生命,拿走吧!”


    “讓我對你的恨更加純粹吧,就像那些印在我臉上的耳光,就像你逼著金麗萍自殺,所以別再裝作後悔自責的樣子了!”


    “我知道,你很享受這個過程!”


    “我知道,這一輩都無法擺脫你,所以我不期望未來……”


    “來吧,我殺死我,肢解我,這樣我就解脫了……”


    仿佛受到了雪夜恨意的召喚,父親像牛一樣喘息著,越來越急促。


    父親的愛是無言的,此刻這位父親不善於用言辭來表達他的愛!


    但是他的行動總是表達著濃濃的愛意!


    然後,他伸出那雙大手,那仿佛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臂彎,一把掐住雪夜的脖子,懸空抵在牆壁上。


    真偉大的父愛。


    這樣的愛像一座高山,把你壓得粉身碎骨。


    它像一片大海,把你卷向半空摔在岩石上,腦漿迸裂。


    它像北鬥七星,即使在風和日麗的陽光裏,也能把你指向黑暗的深淵。


    它像一根拐杖,讓你在人生的路上不停被絆倒,摔碎了膝蓋。


    它是剛強的。


    它是嚴肅的。


    它就是這麽霸道,讓你無法選擇拒絕與改變!


    雪夜感覺自己的喉嚨快被捏碎了,贏弱單薄的身體被提了起來,沒有任何掙紮,隻剩下解脫的安寧。


    父親另一隻握著電鑽的手,飛快旋轉的鑽頭已經近在咫尺了!


    “砰砰!”


    “雪夜,你在裏麵嗎?快把門打開!”


    門外傳來戚薇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


    雪夜隻覺“嗡”地一陣耳鳴,電鑽已經鑽破了右眼的鏡片,甚至他能看見空氣裏微小顆粒爆炸的形態。


    一切都結束了,到此為止了。


    他終於沉入了幽暗的深淵。


    “吼啊——”


    似乎有個惡魔,從這個孩子的身體裏,發出垂死掙紮的咆哮!


    房間裏一切都開始震蕩瓦解,電光閃電霹靂嘩啦,鬼魅黑影忽隱忽現,四麵牆壁瘋狂噴射出黑色的幽靈顆粒,場麵極是震撼。


    “嘿嘿……好脆弱呀,雪夜,你對這個世界是有多絕望啊!”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空氣中的幽靈粒子如長鯨吸水般,被抽迴了雪夜的身體。


    “讓別人流血的人,必將為別人所流血……”


    隨著話語落下,雪夜突然睜開眼睛,臉上露出邪魅的笑容,低聲笑著。


    嘿嘿嘿嘿……


    驀地,父親像是突然被那陣笑聲驚醒,恢複神智,卻一臉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會拿著一把電鑽,他看著被抵在牆壁上的男子,皺起了眉頭。


    這個年輕人身材高挑,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非常秀氣,另外他身穿白色襯衫,黑色領結,以及莊重燕尾服,正對著雪山笑呢!


    那一刻,兩個人臉對著臉,瞳孔對著瞳孔,模糊的白色光點重疊著另一雙眸子,有一種恐懼正在撕裂雪山的靈魂。


    他鬆開青年的脖子,下意識後退。


    “你是誰呀!”


    “我是你的兒子呀,你不記得我了嗎?”青年整理了一下領結,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雪山艱難地咽了口吐沫,他腦子有點發懵,這個人竟然說是我兒子,這怎麽可能,雪夜才14歲啊!


    可是仔細看的話,這個人確實有兒子的影子,簡直就是長大後的雪夜。


    “你到底是誰!”雪山怒吼道。


    “人都是會長大的,如果沒長大,隻能說他來不及長大就已經死了而已!”


    青年依然微笑著,閑庭若步地走向冰箱,伸手取了瓶啤酒。


    他說:“酒是好東西,能讓人忘記短暫的痛苦,即便有罪惡感,也可以用酒來找到一個很好的借口!”


    青年愜意地喝著啤酒,雪山喉嚨裏卻著了火似的,火辣火啦的,像喝了一瓶農藥,說不出的難受。


    雪山也過去打開冰箱的門,想喝點什麽東西。


    突然,他看見青年的表情很是奇怪,似笑非笑。


    這時候,雪山伸進冰箱裏的手,卻摸到了一個塑料瓶,往冰箱裏一看,嚇的瞪大了眼睛。


    冰箱根本就沒有啤酒,全是黑色包裝的農藥。


    雪山一瞬間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很享受女人心驚膽顫的感覺。


    尤其在打老婆孩子之前,他都要喝點酒,假裝自己喝多了什麽都不記得了,這樣就不會有負罪感了。


    不管在外麵受多大的氣,遇到多不順心的事,隻要迴到家裏,看到老婆孩子唯唯諾諾,看著她們一點一點絕望,在絕望中對自己唯命是從,卻不敢離開自己……


    那種掌控一個人的感覺,總能讓他產生莫大的歡愉。


    所以那一段時間,雪山每天都會買農藥迴來,故意嚇唬前妻。


    可是,金麗萍不是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嗎?


    這些農藥是誰買迴來的?


    不對……


    雪山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他開始迴憶最近發生的事情,自從家裏鬧鬼之後,他去請了高人,然後又去外麵打麻將,輸了錢,之後找小姐發泄,想逃避這些不好的事情……


    再然後,他做夢夢見自己拿著電鑽鑽牆,還想要殺死兒子……


    似乎記憶到這裏就斷片了……


    雪山迴過頭來,發現那個青年已經不在了,茶幾上隻有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這是怎迴事?


    雪山用力的關上了冰箱的門,閉上眼睛對自己說:“這是幻覺,幻覺,我一定又在做夢。”


    他衝進洗手間,打開水龍用水洗著臉,好久才感到舒服了些,這一定是在做夢。


    雪山慢慢的抬起了頭,驚奇的發現鏡子裏有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是誰,是誰,是啊!


    雪山驚恐地看著這個已經死了的女人,腦子裏響起兒子的話:一個叫金麗萍的女人會來找你索命。


    這是他死去的前妻,金麗萍。


    “雪山,看看你都對我做了什麽……”


    女人的七竅流出黑血,嘴唇也是黑紫黑紫的,勾勒出一抹猙獰的笑。


    “啊!”


    雪山連滾帶爬地衝出浴室,大叫道:“別找我,你自己活膩了,你是自殺的,你已經死了,別來找我……”


    “是的,我已經死了,我也不會讓你活著,哈哈哈哈哈。”


    女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雪山背後,把雪山嚇了一跳。


    “你不是喜歡喝酒嗎?”


    女人擰開農藥,一瓶一瓶地往雪山身上澆:“喝呀,喝呀,雪花的,純生的,百威的,小哈啤,喝呀……”


    雪山大驚,本能的反應,一把扯住女人的頭發,拖到電視櫃旁邊,從裏麵取出一根尼龍繩,一圈一圈地往她脖子上纏,發狠地罵道:“臭婊子,給你b臉了吧,就是做了鬼你也鬥不過我!”


    “吊死你,做鬼也讓你做個吊死鬼!”


    雪山對自己的力量有絕對的自信,他把女人吊在天花板上,看著前妻掙紮扭動,不禁瘋狂的大笑起來,口裏大叫著:“我不怕你,我不怕你,做了鬼老子都不怕你,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忽然笑不出來了,脖子上一陣窒息,喘不過氣。


    “啊……”


    雪山艱難地沉吟起來,低頭一看,自己的雙腳騰空,距離地麵竟然有三十公分。


    原來,他是把自己給吊起來了。


    有人在屋裏輕哼著歡快的曲調,那聲音聽起來很熟悉,低沉的聲線竟是如此優美,如同最深沉的那一抹夜色。


    歡樂女神聖潔美麗


    燦爛光芒照大地


    我們心中充滿熱情


    來到你的聖殿裏


    ……


    雪山掙紮著亂蹬亂跳,斜眼向窗戶看去,隻見兒子雪夜的身影佇立在月光下,說不出的詭異。


    少年迴頭看了他一眼,很平靜的臉上沒有憎恨和恐懼,嘴角勾起一抹笑,邪魅無比。


    雪山還想唿喊兒子救救自己,可是看到那樣的笑容,他喊不出聲音了。


    那個少年,已經不是他的兒子了。


    因為雪山記得,他的兒子從來都沒對自己笑過。


    快沒力氣了……


    門外有警察在敲門,可是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進不來。


    肺就快憋炸了……


    雪山臉漲得通紅,眼珠子也向外凸著,快要擠出眼眶,心裏襲來一陣陣絕望。


    原來死並不可怕,麵對死亡時的絕望,卻讓人靈魂顫抖。


    那些他帶給老婆孩子的恐懼,那些給他巨大快感的來源,這位父親終於感覺到了,那種恐懼、痛苦、滋味太可怕了。


    他用殘忍勾勒家人的悲傷,終於,親手給自己劃傷了死亡的句號。


    讓別人流血的人,必將為別人所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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