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走?」適容隻是麵無表情的說道,她的目光卻是落在馬鞍上。


    男人的手壓在她的手背上,因為之前失血過多的緣故,他指尖冰涼,落在皮膚上,這種冷醒的感覺幾乎一下子就可以渲染到全身。


    「不是我的錯覺,你是皇家的人?」蘇逸道,幾乎是下意識的已經屏住了唿吸。


    很難想像,如果他的感覺沒有錯,這個女人真的和皇家有什麽牽扯不清的聯繫,那麽她又怎會淪落此次——


    成了皇帝手中肆意支配的一件殺人工具。


    而且——


    她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主子明顯的生了二心的。


    那麽——


    她真正效忠的又會是誰?


    最主要,褚氏一門人丁不旺,所有皇親之間的關係網一目了然,根本就沒有哪家會有一個和她年齡背景相稱的女子。


    適容的麵色平靜,隻是輕輕的揮開他的手,翻身躍上了馬背道:「他們搜遍全城找不到你我的話一定還會循著蹤跡追來,走與不走,你自己決定!」


    她的神色太過漠然,不僅僅是不願意迴答他的問題,甚至於是對此全無感覺的一樣。


    蘇逸抿著唇角遲疑了片刻,眼見著東邊的天空緩緩升起的朝陽,幾乎也沒有花費多少時間思考,緊跟著就定了主意,走過去把不省人事的蘇杭提起來,往馬背上一扔。


    兩人策馬而行,直奔了江邊的一處渡口。


    最近這段時間因為戰火波及,就是擺渡者也都分外小心的探察著來往客商的身份。


    兩人攙扶了蘇杭下馬,倒是慶幸蘇逸的這張臉和大部分的蘇家人都有雷同之處,他隻推說是要帶著自己重病的老父還鄉讓他落葉歸根,那船夫就很熱情的邀了三人上船。


    岷江隻是渥灕江在南方的一處之流,但因為向東直接蜿蜒入海,所以沿途還有許多的別的分流匯聚,江麵很寬,每年的汛期到來時更是水流湍急,十分兇險。


    小船在江麵上起伏飄蕩。


    適容靠在簡陋的船艙裏閉目養神,而蘇逸則是負手站在船頭,看著大江對麵的風景,也是沒有一句話。


    用了足有一個時辰的功夫船才靠岸,蘇逸摸了一角碎銀子予那擺渡者,那邊適容已經牽馬下來。


    剩下的路依舊是蘇逸在前麵帶路,適容一直沒問,卻已經大致猜到他要去的地方了。


    快馬加鞭足足行了將近半天的功夫,最後他去的地方果然就是蘇家列祖列宗埋骨的陵園。


    蘇逸一聲不吭的下馬,山路難行,他便牽馬徒步而行,踩著過膝的野草往裏走。


    以往這裏都有專人負責打理,可是最近幾個月,自從岷江沿線開戰以來,蘇家的家奴有察覺局勢不對的已經散盡了。


    這陵園也荒廢了下來,舉目四望,鶯飛草長,隻顯得蕭條落寞。


    適容麵無表情的在後麵跟著。


    蘇逸一路上山,走了約莫是兩柱香的功夫,繞過無數的墳塋墓碑,最後在陵園正中,建造的最是宏偉的一座墳前繞了過去。


    錯過去的時候適容瞧了一眼,那碑上刻的是「蘇公瑾讓」四個字,落款是蘇杭。


    蘇逸錯過去,卻是將蘇杭仍在了蘇瑾讓的陵寢側後方一座很小的墳堆前麵。


    按照規矩,蘇琦當年是夭亡,根本無須立碑享受香火供奉的,但因為他是蘇瑾讓最器重的那個孩子,所以得了蘇家的特殊關照。


    蘇逸將蘇杭扔出去的力道有些大,他的額角剛好撞在墓碑底座的稜角上。


    血流如注的同時蘇杭才是悶哼一聲悠悠轉醒。


    雖然時下馬上就到七月了,這山野之地也依舊荒涼,蘇杭打了個哆嗦,一時半刻似乎是忘了昨夜的事情,隻就頭暈眼花的爬坐起來,待到完全清醒了過來,看到眼前的墓碑和站在旁邊的蘇逸,這才是一個激靈,顫聲道:「你——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你說呢?」蘇逸反問,目光卻是定格在遠處,看都沒看他一眼。


    蘇杭坐在地上,有些惶惶的並沒有爬起來,眼中光影瞬間變了幾變——


    蘇逸無非就是想讓他死,這一點毋庸置疑,這個時候,似乎說什麽都是枉然。


    蘇杭的心思煩亂,六神無主,過了一會兒,果然就聽蘇逸毫無溫度的聲音傳來道:「死在這裏,你應該很滿意了,不過如今蘇家沒落,當是無人會替你收屍了。」


    蘇杭顫抖了一下,臉色鐵青,這才踉蹌著起身,戒備著往後退去,一邊大聲怒罵道:「這裏是蘇家陵園,蘇家所有的列祖列宗都在看著呢,你敢動我?你這是大逆不道,你就不怕受千夫所指,永無翻身之日嗎?」


    「千夫所指?」蘇逸冷然一笑,終於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諷刺道:「我好像已經習慣了!」


    那一瞬間,他的唇角雖然勾勒出一抹笑,可是目光卻是凜冽到了極致。


    蘇杭也容不得多想,更再顧不得他身為蘇家家主的威嚴,幾乎是出於本能反應的拔腿就跑。


    蘇逸的目光一冷,也沒去追,直接抬腳一踩擺在蘇琦墓碑前的一尊酒壺。


    酒壺碎裂成渣,他又是足尖一挑,選中了其中最鋒利的一塊碎片朝蘇杭倉惶逃奔中的背影踢去。


    那裏的一套酒壺和酒盅也不知道擺放了多久,裏麵的酒水早就風幹了,碎瓷片上卻隱約似是凝結了一點兒青灰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不是散落的灰塵。


    身後風聲突至,鋒利的碎瓷穩穩插入蘇杭的背心。


    他腳下一個踉蹌,撲倒在地。


    因為碎瓷片是整個沒入了身體,倒是不怎麽見血。


    蘇杭趴在地上,抬手費力的一模,卻赫然發現傷口滲出來的血絲是暗紅色。


    「你——」他憤然迴頭,再不敢多動一下。


    蘇逸隻是麵無表情的看著他,道:「一點小毒,拿來殺人足夠了,毒性也不慢,你不會死的太辛苦的!」


    毒素在血液裏擴散,蘇杭的臉上也開始隱隱泛起死灰色。


    他終也還是怕死的,踉蹌著轉身又撲了迴來,咬牙道:「你到底想做什麽?當年那事都過去那麽久了,你殺了我對你有什麽好處?有什麽條件你但說無妨,犯不著玩這樣欲拒還迎的把戲,我不吃這一套!」


    蘇逸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卻是舉步朝留在稍遠處的馬匹走去。


    「蘇逸!」蘇杭踉蹌搶著一步過去攔住了他。


    兩個人近距離的對視,蘇逸便是輕緩的笑了出來,「你知道我是為什麽,如果但凡還有一丁點兒的骨氣的話,就還是給自己留幾分臉麵吧!」


    「你——」蘇杭看著他,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可是自己命在旦夕,也完全由不得他去耍狠,最後他便像是突然破罐子破摔了一樣,惡狠狠的一甩袖道:「就算當初蘇琦不死,蘇家的家主也輪不到你來做,我承認後麵這些年是我薄待了你,可就算是蘇琦不死,你覺得你又會得到什麽下場?蘇家的繼承人就隻能有一個而已,你和蘇霖都排在他前頭,老爺子那時候是鐵了心的要扶持他上位,京城那邊又壓著摺子不肯批覆,後麵會發生麽什麽事難道你不清楚嗎?說到底,如果他不死,你和蘇霖後麵就統統都得要給他讓路。我承認我的手段是有欠缺著光明磊落,可是你那時候還小,你祖父的脾氣我卻是比你清楚的,他既然選定了老三,那麽這就是不可變更的事實。相對而言,最起碼,我沒有要你的命!」


    「可是你卻讓我親手去要了三弟的命!」蘇逸突然大聲說道,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了銳利的鋒芒,臉上表情雖然鎮定如斯,額頭上隱隱跳動的青筋卻還是暴露了他此時起伏不定的心緒。


    一直事不關己站在旁邊的適容聞言,終是有所動容,下意識微微繃直了身子——


    蘇瑾讓的為人她多少探知了一些,那的確是個十分堅韌又有主見和氣魄的人,當年他既然選定了蘇琦作為繼承人,如果皇帝會以立長不立幼為名反駁,他為了替孫子鋪路,說是會做出什麽極端的事情來也不無可能。


    而蘇琦的死——


    到了現在,即便是皇帝也以為是蘇杭父子做了惡,嫁禍給蘇逸的。


    可蘇逸卻說,蘇琦是他殺的?


    蘇杭眼中飛快的閃過一抹心虛的情緒,卻還是語氣強硬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當初若是你先做了墊腳石被人一腳踢開,現在你又哪裏有命站在這裏來質問我?」


    「好一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蘇逸突然狠狠的閉了下眼,而重新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眼底的神色又是清冷一片,涼涼道:「所以今天風水輪流,你要做了我的墊腳石,也就別覺得冤屈了。」


    當年的那段往事,他一直不提,卻也也一直不能淡忘。


    那時候他雖然還小,可是後麵逐漸了解了蘇瑾讓的生平之後——


    他承認,蘇杭的話都是真的,當年如果皇帝一定要壓著不準蘇琦承襲爵位的話,蘇瑾讓極有可能使用非常手段來促成此事。


    可他也依然無法忍受,蘇杭父子是借他的手親自將一盤含毒的糕點送給了蘇琦。


    即使是被人算計在先,可外界的那些傳言卻也都是真的——


    他的同胞弟弟,的確是死在他的手下,他的麵前。


    無關乎權利和利益,隻因為血脈相連,父母過世以後,那是他唯一相依為命的親弟弟,可是——


    卻是他的一時大意,親手毒殺了他!


    這麽多年以來,這件事已經成了他心頭揮之不去的噩夢,每每想到都是心如刀絞。


    雖然竭力的維持鎮定,蘇逸的眼中也浮現出一抹明顯的痛苦之色。


    蘇杭還想說什麽,可是看著他的神情,卻是遲遲未動,而體內的毒性慢慢發作,內裏翻江倒海疼痛難耐,他便是膝蓋一彎,捧著腹部跪在了地上。


    「是啊,是我親手殺了三弟,是我殺了蘇霖,是我要殺了你,就連祖父——也是被我活活氣死的。」許久之後,蘇逸反而無所謂的笑了,居高臨下的俯視他道:「你們這蘇氏一門,到今天為止已經是滿門被我屠戮,這條路也算是你推著我走上去的,你這也算是死得其所,不需要再抱怨什麽了。」


    「給我解藥!」蘇杭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明知道希望不大,下一刻便是語氣一歷,淒聲道:「天理循環,我們都是你的至親,你就不怕報應嗎?」


    「報應?」蘇逸冷笑,繼續走過去從馬背上取過酒囊,拔掉瓶塞。


    他轉身折迴來,靠在墓碑上,先是仰頭給自己灌了一口酒,然後又手臂一揚,祭灑了一些酒水在蘇琦的陵墓之前,之後才是唇角翹起,涼涼道:「你們誰要覺得死的冤枉,就都盡管來找我好了,有什麽報應,我都接著就是!」


    「逸兒——」蘇杭的聲音打顫,想要爬過去拽他的袍子,卻是動彈不得,隻就狼狽道:「我錯了,我知道是我錯了,當初我不該鬼迷心竅,覬覦長順王府的爵位,是我喪心病狂,是我利慾薰心。可是現在我已經嚐到自釀的苦果了,蘇家落得如今境地,什麽都是你的了,你又何必趕盡殺絕?殺了我,你也得不到任何額外的好處,何必呢?」


    「你是利慾薰心還是鬼迷心竅都和我沒有關係,錯就錯在你不該利用我來動手剷除障礙。」蘇逸道,目光冰冷而無一絲溫度的看著他,那神情極為冷漠,甚至於是連一星半點仇恨的情緒都看不到。


    蘇杭縮在地上,不住的發抖,蘇逸的目光卻幾乎沒有往他的身上落,也絲毫沒有興致欣賞他的狼狽。


    「這麽多年的風光和富貴,你這一輩子也是過得值得了。」蘇逸道,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他站直了身子,把酒囊裏剩下的酒水盡數傾灑於墓碑之前,再不理會蘇杭,大步朝前走去,「你欠我的,我都取迴來了,我不需要你的懺悔,如果你一定想要說些什麽,就在這裏說給那些需要的人聽吧。」


    夕陽的餘暉緩緩落下,在他周身鑲嵌一層細碎的金光,同時更將他的影子打的老長的落在曠野的草地上。


    周圍墳塋林立,荒涼而頹敗。


    蘇杭毒性發作,渾身蜷縮成一團,痛苦的不住痙攣抽搐。


    適容漠然的看了他一眼,也就跟著舉步離開。


    兩人出了蘇家陵園,仍舊是打馬原路返迴,迴程的途中兩人各自沉默,誰也沒有對誰說過一句話。


    大半夜的奔波,三更時分,前麵橫亙,便是滾滾水流激盪的岷江。


    蘇逸收住馬韁,翻身下馬,一動不動的立在了堤岸上。


    這夜的風聲很大,激流拍岸,水花飛起丈餘,將他的袍角打濕。


    適容棄了馬款步走過來,卻沒有越過她去,而是在他身後一步開外的地方站定。


    她不是有心有情的人,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操心別人的事,但是無可否認——


    蘇家這些秘辛的浮出水麵也著實是給了她不小的震撼。


    眼前的這個男子,如今看似光鮮亮麗,實則步步危機,更可怕——


    過去的十幾年間他都還是活在親手毒殺了同胞手足的自責和內疚之中,而現在——


    雖然手刃了蘇杭,壓在他心裏的罪惡感也不能完全的消散了吧。


    誠然,適容她也並不是個會安慰人的。


    她一直的沉默,反倒是蘇逸自嘲的一笑,率先開口道:「這樣的事你見到的應該也不少吧,豪門大戶,權謀之爭當中,這都不過最尋常的手段罷了。」


    蘇杭父子要上位,要鋤掉蘇琦的同時又不想讓他成為第二個障礙,於是索性釜底抽薪——


    利用了他那時年少,少不更事,利用他親自對蘇琦下了手。


    否則以蘇瑾讓的為人,如果不是他親自下手,蘇瑾讓又如何查不出蛛絲馬跡來?正因為就是他做的,所以他完全是百口莫辯。


    這麽多年被驅逐,被厭棄,又要活在數不清的自責和內疚當中,這樣的日子——


    現在想來,有時候他都會覺得不知道還為什麽一定要堅持過下去。


    隻是為了復仇嗎?


    現在他親手殺了蘇杭父子,葬送了他們手裏的一切,可是——


    那些過往的歲月,找不迴來了。


    即使他手刃了仇人,也終究改變辦不了是他殺了自己親生弟弟這樣的事實,他手上沾染的鮮血,是怎麽都清洗不淨的。


    適容抿著唇角,一直沒有說話。


    蘇逸也不介意,停頓片刻,忽而就又聲音悲愴的嘆了口氣道:「蘇家的家主由誰來做對我來說都沒有關係,我隻是不能忍受,他們在爭名逐利之中卻要借了我的手去殺人。如果他們隻就將我作為一塊擋路石踢開了放逐出去,我會走的心甘情願的,可是——嗬——我原以為殺了他們,我的心裏就會覺得暢快些,卻原來——」


    他說著又是自嘲的一笑,繼而迴轉身來。


    適容原來隻是盯著他的背影在失神,驟然和他的目光相撞,便有幾分不自在的皺了眉頭。


    「你是覺得我很虛偽很無聊是嗎?」蘇逸問道,語氣裏仍舊滿滿的都是自嘲,「如果我心裏的內疚真就那麽深,又怎麽有臉麵和勇氣苟活到了今天——」


    「其實——」他原來一直都是在自言自語,卻是不曾想竟會得到這個女人的迴應。


    適容站在他麵前,視線卻是越過他去,看著他身後滾滾江流道:「你殺了別人,也總好過別人殺了你!」


    「他不是別人!」蘇逸脫口道,他的語氣隱忍,卻幾乎是不遺餘力的吼了出來,眼底有一層水光激盪,神色之間都是不加掩飾的痛苦。


    他的弟弟,雖然非是他所甘願,性命卻是葬送在了他的手中。


    他永遠都記得那孩子當時痛哭扭曲的麵容,和望著他時候絕望而渴盼的眼神。


    他拽著他的袍角,聲音因為疼痛而扭曲的低聲的喚著他,「二哥——」


    可是他也隻是茫然的站著,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指尖,完全不能理解那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直至蘇瑾讓和蘇杭那一眾人蜂擁而至。


    那屋子裏亂作一團。


    蘇琦被抱了出去,所有人瞬間就風捲殘雲般消失了個幹幹淨淨。


    那一刻他就被整個世界遺棄了,從此以後他的世界天崩地裂。


    後來他也隻見過蘇瑾讓一次,那個向來慈愛的爺爺看著他的眼神卻是那樣冰冷,他沒有動他,也沒有對他說一句話。


    再後來他被送出去的時候就不曾見過他了。


    幾個月之後,那個老人也撒手人寰。


    雖然他很清楚自己在祖父心裏的分量,根本就是可有可無,可就算知道在那老人手裏自己未來的命運如何——


    在沒有親身經歷那一刻的時候,他也寧願自欺欺人的相信那是他的祖父,是和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適容麵上的神情淡漠,平靜的問道:「如果說是當初要拿你的命去換他的,你肯嗎?」


    「我自是——」蘇逸脫口說道。


    「可這世上卻不會有那樣的如果。」不曾想適容卻是沒等他說完已經打斷他的話,「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沒有迴頭路可以走,也沒有那麽多的選擇。你該慶幸你能活著,死了——」


    到最後,她的話也沒有說完。


    即使活的再狼狽,再沒有自我,再沒有未來——


    她卻都始終慶幸自己還活著。


    女人的目光突然遊離了起來,蘇逸看著,神思也突然跟著出現了一絲的恍惚。


    他皺了眉頭,視線定格在女人的臉上,試圖從她的神情之間分辨一些什麽出來,可卻是什麽跡象也尋找不到。


    兩個人默然靜立在潮濕的冷風裏,淡漠了所有的時間和過往的光陰。


    三更過後,天色就越發暗沉了起來。


    蘇逸終於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試圖去扯她的袖子,「走吧!」


    適容下意識的側身讓了一下,然後下一刻,身後的堤壩底下,突然破水而出四道人影,帶起大片的水花如浪潮般朝兩人身上蓋了過來。


    水花間是閃著幽藍光芒的利刃罩下一張巨大的網,兜頭蓋了下來。


    蘇逸的眸光一斂,手探出去的時候被適容一錯,卻不想他早就精確的算計好這一切的時機,順手一把抽出她腰際彎刀,身子卻是往前一撲,直接往她身上壓去。


    適容直覺的一掌拍在他肩頭,將他推了出去。


    蘇逸借力,身子淩空而起,對著破空而出的刺客迎了上去。


    對方會出手突襲是算準了他二人正在失神交談,沒有防備又沒有兵刃在手,卻沒有想到關鍵時刻蘇逸會精準的摸到了適容藏在腰際的彎刀。


    蘇逸手腕翻轉,於空中凜冽的劈開一道閃電,瞬時就將撲在最前麵的兩個刺客開了膛,兩人駭然慘叫一聲,身體墜落,他卻是沒等對方落地,又踩著兩人的身體借力一騰空,朝著緊隨其後的兩名刺客又迎了上去。


    眼見著同伴殞命,那兩人一時都有些懵了,身形一滯的同時就已經賣了破綻出來。


    蘇逸又劈了一刀下來,剛是又將其中一人抹了脖兒。


    而另外一個,適容反應過來之後,就又揚起幾枚暗器射了出去。


    那人駭然的往後一個翻轉,夜色中不確定他有沒有被暗器打中,隻聽見砰地一聲能水花四濺,他人就又跌入滾滾江流中,瞬間消失了蹤影。


    蘇逸身上帶著傷,又加上連夜趕路,本就虛弱,這會兒用了所有的爆發力傷人,之後自己也像是驟然斷了弦,在空中突然失去支撐,也跟著往江麵上栽去。


    適容的目光一凝,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撈住他的一角袖口,用力一甩將他往後拋去。


    蘇逸的身子在空中一旋,再落地的時候就是狼狽趔趄著連退了好幾步。


    適容沒說話,他卻走過來,反手把手裏彎刀遞給她,「還你!」


    適容一聲不吭的收了。


    蘇逸的眼中突然閃過一抹古怪的表情,慘然一笑道:「岷州城裏已經鬧的滿城風雨,這會兒想必密信已經遞送進京了,殺了他們滅口隻怕作用也不大。現在你欠我的人情已經還了,就按照之前說的,你動手吧!」


    適容一愣,微蹙了眉頭看向他。


    蘇逸的唇角牽起一個微冷的弧度,那神色之間卻是帶著釋然道:「與其成全了別人倒不如成全了你,你不是要帶我的人頭迴去復命嗎?我死在這裏,日後追查起來他們也可以推脫是蘇家叛軍作怪,我和蘇杭兩敗俱傷。」


    隻要能帶了他的人頭迴去,自己就能有辦法再次取信於皇帝,來化解此次事件的危機。


    這本來就是適容提前計算好的。


    蘇逸說完,就坦然閉了眼。


    男子的身形高大,江風襲來,將他身上灰色的袍角捲起,映出他臉上過於虛弱蒼白的色彩。


    適容用力的抿著唇角。


    那些人要置她於死地,如果皇帝真的信了,她就是叛徒,剩下的也就隻有死路一條了,現在——


    唯有拿到蘇逸的人頭才能扭轉這一切的局勢。


    沒有任何人的性命值得她拿自己的命去換!


    她的命,是留給他的,怎麽可以輕易交代給別人?她得要活著迴到他的身邊去,要不然這天下之大,他也要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適容的手壓在彎刀的刀柄上,手指緩慢的一點一點收緊,因為太過用力的緣故,有些瘦的手背上隱隱有青色的脈絡暴露出來。


    她緩緩的抽刀,雪亮的刀鋒映在月色下隱約一閃,反射到腳下滾滾而動的江麵上。


    蘇逸雖然閉了眼,卻還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一線冷厲的刀鋒映上麵龐時候如有實質的感覺。


    殺了蘇杭之後,他已經沒有遺憾了,至於之前的那些——


    已經在註定了無法彌補。


    現在死了——


    倒是個幹淨!


    耳畔過往的風聲越來越大,那女人的手按在刀鞘上,一個一擊必殺的準備已然做好。


    而蘇逸也坦然的準備接受這一刻了,可是就在空氣裏刀光一閃的同時,卻聽得身後不遠處有熟悉的聲音響起:「在那裏,是我家閣主!」


    墨雪的聲音一起,適容的刀再出手就沒有了任何的遲疑和猶豫。


    她的刀鋒淩空劈下,後麵奔來的墨雪和映紫已經是被這刀光晃了眼,千鈞一髮之際,映紫閃電出手,甩出幾枚暗器。


    砰砰砰!


    連著三聲脆響,擊在彎刀上。


    適容的動作受阻,下一刻映紫和墨雪已經相繼撲到。


    映紫的動作要更快一些,幾乎是毫不遲疑的已經拔劍斜刺了過去。


    適容的目光一寒,本能的橫刀阻攔。


    墨雪更是滿麵殺機的跟著補刀。


    三個人,瞬間纏鬥在了一起。


    蘇逸的心裏一慌,緊跟著搶上前去一步,大聲道:「住手!」


    然則話音未落,激戰中的映紫又甩了兩枚暗器出去。


    彼時適容已經被逼退到了那堤壩的邊緣,蘇逸暗嘆一聲不妙,然則還不等他搶上去,那女人卻以躲避之名,淩空而起。


    偏偏墨雪朝她劈過去的刀鋒收勢不住,她淩空又是一閃躲——


    蘇逸奔過去試圖抓住她時,她已經仰頭跌進了身後湍急的水流當中,驚起不大不小的一簇水花之後,就已經完全無跡可尋。


    蘇逸腦中嗡的一下,手上還保持著那麽一個拉拽的動作,隻站在濕漉漉的江邊,木然看著下麵的江水,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閣主!」墨雪喚了一聲,將他往後拉了一步,看到他蒼白虛弱的麵色,不免的就是一陣心焦,「您受傷了?嚴重嗎?」


    蘇逸卻像是全然沒有聽到她的話,隻是遠遠的盯著遠處的江麵,緊抿著唇角一語不發。


    「二公子!」映紫也是察覺了他的情緒不對,就試著喚了他一聲。


    蘇逸緩緩的抬眸看過去,那眼神還是渾渾噩噩的,心不在焉道:「後麵的事怎麽樣了?」


    「昨夜您剛離營之後蘇家軍就趁黑渡江,平國公指揮作戰,又和他們打了一仗,不過未分輸贏,他們又暫時退迴去了。」映紫道:「現在蘇杭已死,二公子迴去主持大局,一舉將他們蘇家軍拿下不在話下!」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趁著蘇杭一死,蘇家軍那邊人心惶惶,雖然本來那邊就隻剩下一群烏合之眾,隻是皇帝誘騙蘇逸出京的誘餌罷了,但隻要是經由蘇逸手徹底將這些人肅清,皇帝就得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咽,吃了這個啞巴虧,給蘇逸最高的封賞。


    這件事的發展簡直就是順理成章的。


    映紫說著就要去牽馬,不想蘇逸卻是搶先一步大步走過去,直接攀上了馬背,一邊掉轉了馬頭一邊道:「墨雪你去把情況和平國公說一聲,讓他看著把後麵的事情了斷了吧,我有急事,要馬上趕迴京去!」


    說完也不等兩人反應,就策馬飛馳而去。


    「閣主——」墨雪迴過神來,跺著腳大聲喊道。


    可蘇逸卻像是根本沒聽到一樣,很快便在夜色中隱沒了蹤跡。


    映紫也是大惑不解,皺著眉頭正在苦思冥想之際,看到旁邊餘下的另一匹馬就更是困惑——


    這馬是那刺客留下的?那人既然是要殺蘇逸,蘇逸又怎麽會跑到這前無去路的江邊等著人來殺?


    這邊蘇逸卻是誰也不管,隻就快馬加鞭的急速迴京,內裏卻是心亂如麻。


    那女人不會死,他堅信!


    甚至於——


    在映紫和墨雪神兵天降,出現的那一刻起他也才恍然明白過來——


    她一直拖延沒有動手,實則已經是特意的給他留下了一線生機。


    如果她真要殺他,根本就不必等著映紫和墨雪趕過來,可是——


    最後關頭,她終於還是放過了她!


    可是她既然選擇單獨離開,那也就說明她還是要迴皇帝那裏去復命的。


    以皇帝的性格,這樣的情況下,勢必要遷怒,屆時的後果——


    他幾乎完全不敢想像。


    *


    延陵君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趕路,兩天兩夜之後才風塵僕僕的折返迴京,直接沒迴陳府,也沒去宮裏給皇帝復命,而是直奔了東宮。


    曾奇遠行不在,這幾天為了等他,門房那裏一直都是淺綠和桔紅輪流把守,等到他迴來,就趕忙將他帶進去給褚潯陽診治。


    「郡主的高熱一直退不下去,這幾日也一直都昏昏沉沉的,主子可是迴來了。」淺綠一邊帶著他往裏走,一邊道。


    延陵君的麵沉如水,抿著唇角一聲不吭的跟著她往裏走,直接去了錦畫堂給褚潯陽診治,結果不出所料——


    褚潯陽中招,的確是有人盜用了他遺留在陳府之內的藥物。


    這雖然不是什麽毒藥,但也不好解,延陵君索性便留在了東宮,配藥試藥,又親自照料,直至兩日之後褚潯陽的燒才退了,也恢復了神智。


    這兩日褚易安也是每天數趟的往這邊跑,延陵君會留下來照顧褚潯陽必須得他默許,隻是他往來這邊卻是一直冷著臉,兩人之間一句話的交流都沒有。


    桔紅和淺綠各自心虛,甚至於每次這兩個男人處於一室的時候都能感覺到空氣裏超乎尋常的低溫折磨,大氣都不敢喘。


    褚潯陽終於醒來,所有人才終於鬆一口氣。


    「你怎麽——」褚潯陽睜開眼,第一眼看到守在床邊眼圈熬的通紅的延陵君就先是一愣,腦子裏昏昏沉沉的完全沒有印象,就好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一樣。


    「好點了嗎?還有哪裏不舒服?」延陵君問道,雖然竭力的維持,聲音聽起來還帶著疲憊的沙啞。


    「我——」褚潯陽張了張嘴,想問這是怎麽一迴事的時候,抬眸,卻見褚易安麵色陰沉的負手站在旁邊。


    「父親?」她的精神又有了瞬間的恍惚,掙紮著就要爬起來。


    褚易安卻是上前一步,抬手將她攔下,一邊對延陵君道:「醒過來就沒有大的妨礙了嗎?」


    「是!」延陵君道,對他的態度聽起來雖然恭敬,但怎麽都覺得有些怪,「不過睡了這麽多天,消耗了不少的體力,迴頭我再開兩副補藥調養幾天就沒事了。」


    褚潯陽是到了這個時候聞著屋子裏彌留的藥味才有些明白過來——


    她自己似乎是大病了一場,而且鬧出的動靜還不小,居然連延陵君是什麽時候迴來的她都不知道。


    腦子裏清明了起來,她立刻就想到延陵君這次出京的事情,張了張嘴,剛要追問褚琪楓的情況,褚易安已經冷聲道:「這幾天不要亂跑,你先休息!」


    說著就又看了延陵君一眼道:「你跟我來!」


    說完也不等延陵君反應,轉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終於是得要攤牌談一談的時候了,可是經此一事——


    這時機似乎是選了最差的。


    延陵君心裏苦笑,可是未來老丈人麵前還哪裏有他討價還價的餘地?


    「你不是出京去了嗎?什麽時候迴來的?我病了?有多久了?」褚潯陽澀著嗓子問道。


    「你先休息,迴頭我再跟你解釋!」延陵君笑笑,拉過她的手壓在自己腮邊蹭了蹭。


    褚潯陽這病倒不是要命的病症,隻是到底是因他而起,這幾天他心裏也是不好受,一直守在這邊,不修邊幅,這會兒下巴上隱約可見的胡茬刺的褚潯陽的手心裏又刺又癢。


    褚潯陽試著縮了下手,再看他明顯也見出幾分消瘦的臉龐,不覺的也是目光一軟,「你在這裏做什麽?桔紅她們都在呢!」


    延陵君並未迴答,隻就對她露出一個笑容,道:「等著我,我一會兒就迴來!」


    待到褚潯陽點頭之後,他方才起身整理了衣物去了褚易安的書房。


    推開書房的大門,褚易安已經負手而立等在了那裏。


    「太子殿下!」延陵君躬身行禮。


    「你坐吧,我們談一談!」褚易安看了他一眼,眼神卻沉的很深,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延陵君心裏苦笑一聲,順從的選了張椅子坐下。


    褚易安深吸一口氣,繞過桌案走過來,目光深邃的審視了他許久之後才隱隱帶了幾分鬆動。


    「殿下有話,但說無妨!」定了定神,延陵君正色說道,今天即使褚易安不主動提出要和他談,他也是提出來的。


    褚易安剛要開口,外麵卻是傳來青藤急急忙忙的腳步聲,對守門的陸元道:「殿下在嗎?快,郡主出府了!」


    ------題外話------


    寶貝兒們,馬上十一了,帶著月票出門多重哇,趁著這兩天趕緊留下嘛(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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