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頭寫了兩行酸詩,重點是:人約黃昏,小重樓,盼卿一至。


    那小重樓正是永寧城中,未婚男女最愛去的地方,陳雲諾自問同六皇子有仇無愛,實在沒有關係是值得一起約著去那種的地方的。


    把人打發走了,飛華閣的人卻來來去去沒個消停,安氏已經恢複成應對有度的模樣,基本都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在前麵擋著。


    陳雲諾在房裏翻著近來的收支賬本,越發想誇山遙。


    花明卻趁著柳暗不在,賊兮兮的問她“姑娘,想不想去小重樓看看?”


    她那個妹妹的手段進來越發有長進的趨勢,今天也不知道是誰勝誰負。


    外頭那些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姑婆姨娘說的正熱鬧,陳雲諾鳳眸轉了轉,點了頭。


    兩人直接在僻靜處掠了出去,街道繁華非凡,這才想起來今個兒是上元佳節,滿街都是出來看花燈的人們。


    再到小重樓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是黃昏時分,沁水河沿岸都是攜手同遊的公子佳人。


    遠遠看去一片羅衫錦繡,香風襲人。


    陌將軍府那輛她慣用的馬車緩緩到了畫舫邊上,一身淡紫羅衫的女子走了進去,隔著一段距離看,竟有幾分像她的樣子。


    此處再到對麵的那幾座樓,都是臨水觀景的好去處,因著離月老廟不遠,便成了城中極為熱鬧的地方。


    今個兒水麵上更是小船畫舫極多,小橋上來來往往的人,都擠的差點將人推下河水去。


    兩人找了個相對空閑些的地方落腳。


    花明嘖嘖感概:“你說這人蠢多了,怎麽還能聰明起來?”


    陳雲諾看了看年輕的男男女們打著花燈滿街遊走,有些心不在焉:“聰明?不過是從這裏坑裏跳到另外一個坑罷了。”


    她已經許多年沒有過過上元節,將軍府的人都沉浸在大小姐馬上要嫁入丞相府裏,顯然也沒人太過重視這一天。


    夜幕悄然降臨,萬家燈火如晝,照著都城繁華如故。


    “姑娘,帶個麵具吧。”


    花明到底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不一會兒就從旁邊的小攤販上弄來兩個精致的麵具,堪堪遮住半張臉。


    也正好,免得被人認出來。


    陳雲諾剛接了過來,旁邊那人忽然跳了起來,“我姐姐來了。”花明一個箭步竄了出去,“姑娘,千萬別說是我要出來的,否則她又要念叨我兩個時辰了。”


    身形沒入人流中,很快就沒了蹤影。


    她看了小重樓那邊一眼,帶上麵具也走向了燈市之中。


    年少時身側總有許多人,極少有獨行的時候,也是剛與友人分離,或者趕赴下一次相聚。


    陳雲諾滿無目的的走著,同許許多多的人擦肩,入眼的那些臉龐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人生如潮,她同華岸擦肩而過的時候,腳步一頓。


    那人並沒有認出她,大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過去,她看著華岸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忽有人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


    陳雲諾一迴眸,顧訣清雋的有些過分的臉便出現在眼前。


    “你也在這裏?”


    她才這才想起自己還帶著麵具,隨手從旁邊的小攤販上拿了一個給他戴上,語調輕快:“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居然還出來招搖過市?”


    都城的上元節是閨閣女子一年之中難得能出來的幾天,這時節總能發生一些一眼誤終身、鬱鬱相思病入膏肓的列子。


    顧訣任由她將奇醜無比的麵具帶到臉上,極其自然的掏了銀子給小攤販,牽著她的手往另一邊走去。


    陳雲諾縮了縮手。


    他緩緩道:“會丟。”


    滿街都是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燈火照著喧囂滿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拉著他穿過擁擠人潮,一路上拒絕了七八個想要摘顧訣麵具的,十來個期期艾艾表明心跡的,還有數不清的一不小心往他身上倒的。


    比起年少走江湖時,顧訣招桃花的功力簡直是翻了幾番。


    到最後陳雲諾隻得拉著上了小船,這才避開了那個些麻煩。


    她接下麵具滿滿的給自己扇著風,手心起了汗意,索性整個人都躺倒在了船頭,伸手輕輕撫過河麵上漂浮的蓮燈。


    忽然喚了聲“顧訣。”


    “嗯。”


    那人揚眸看她,輕聲而應。


    好似什麽都還沒有發生的那一年的上元佳節,錦衣年少遇上人販子綁了兩個小姑娘上花舫,她站在船頭順流而下猛追,劃船不用槳,全靠內力推舟而起,堪堪與他擦肩而過。


    她隔著兩條船大刺刺的喚他:“顧訣顧訣,輸了給我暖床啊。”


    她天生的體寒,即便後來內力修為提升的極快,也沒法子讓冬日的被窩暖起來。


    一群師兄弟們擠眉弄眼的調笑著,在後邊追,“雲師姐,咱們這麽多人給你暖床,你吃的消麽?”


    兩岸香風徐徐,陳雲諾飛身而過,將兩個小姑娘從畫舫撈了過來,轉過來一手的銀針散出,有幾個來不及避開的“撲騰撲騰”的跳了水。


    顧小公子劍氣從橫,劈的那畫舫搖搖欲沉,裏頭好些個連褲子都來不及穿的就掉進了水中,哭爹喊娘的一個賽過一個高昂。


    蕭易水折了樹枝信手一掃擋了不少,無奈的一個個把人往上撈。


    滿河蓮燈飄搖而去,那畫舫上的人販子潛到了水底,頂著她的小船四處搖晃,眼看人就要撞上了橋墩。


    陳雲諾把兩個小丫頭往船艙裏一送,在船頭踢一腳硬生生轉了個方向,自己隻能飛快往一旁掠去,正把顧小公子撲了個正著,船頭上兩人齊齊失衡,一起落了水。


    她還好,一頭就紮了下去,不曾想什麽都比別人略勝一籌的顧公子竟不會水。


    嚇得她拖著顧訣急急遊到岸邊,把脈的時候手都抖。


    半個身子都還侵在水裏,陳雲諾就俯身給他渡了氣,身側滿是蓮燈圍繞,沿岸滿懷心願的人們都望了過來。


    少年少女容貌驚人,即便是一身狼藉都狼藉的如詩如畫。


    沒想到他一睜眼就給她來了一掌,陳雲諾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吐血,還是蕭易水在身後接的她:“她也不是頭一次親你了,反應這麽大,倒像是個大姑娘一般。”


    身後一群落湯雞似得少年跟著嗬嗬的笑,個個都是有內力傍身的人,並不怕冷,在這有熱鬧看的時候,興致便越發的高了。


    陳雲諾甩著濕漉漉的頭發,鳳眸幽幽的望著他:“要不,換我給你暖床?”


    那時候顧公子脾氣大,一生氣就不理人。


    她也鬱悶啊,帶著兩個小姑娘轉身就上了艘畫舫,同半月樓少主勾肩搭背的歎完氣,馬上就一道研究怎麽去長生穀。


    這換完衣衫,還沒說上幾句話,就看見旁邊的小船唆的穿了過去,蕭易水同她揮著手,同那麵如冰霜的少年說話:“想讓她早點把積水吐出來就明說,你說你……”


    聲音飄散在風中,身側的萬千言用扇子抵著她,退開三步遠仍舊麵帶驚色:“我家樓頂可還沒修好呢,姑奶奶你可長點心,離我遠點吧。”


    她嘖嘖搖頭,看半月樓的少主如驚弓之鳥,一轉頭便將兩個丫頭塞了過去,足尖一點,飛掠出去追那一行人。


    顧小公子愣是全程冷臉,沒同她說個半個字。


    如今想來,那些記憶仍舊十分清晰。


    陳雲諾咬唇,伸手摸了摸他露在麵具外的下顎,緩緩靠近了,正是旖旎繾倦的時候。


    顧訣身子微僵,往後側了側。


    她漸漸逼近,聲音徐徐撲在他耳側,嫵媚動人:“我餓了。”


    眼前人抿了抿唇,半倚在船艙上看她,墨色無奈而幽深。


    陳雲諾放聲大笑,肆意而張揚,素白的手捂著腹部,聲音甜膩膩的“我被花明拉出來,連晚膳都沒有吃呢。”


    不過是句調笑的話,說著說著她還真覺得餓了,鳳眸清亮的看著他,隨即招了船家來上些吃食,自然少不了酒。


    顧訣卻遞過一個油紙包來,她一打來便看見了裏頭香噴噴的紅豆酥。


    陳雲諾笑了笑,拿了一個放到唇邊,淺淺的咬了下去。


    “紅豆酥、紅豆糕、紅豆粥……”顧小公子難得說這樣一連串的話,滿是不解看她:“你就真的這麽喜歡?”


    小姑娘左右開弓,笑的心滿意足:“我不是喜歡紅豆,我是喜歡你啊。”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她吃了顧訣很多年的紅豆,到底是她把那些個相思都一股腦兒的吃到了肚子裏,才會這般不得月老庇佑。


    水麵上幽幽起了琴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在借機表明心意,陳雲諾拉著她站到船頭上,看河麵有橋架起兩岸,傳過去便是小重樓。


    “顧訣,我們上岸吧。”


    前麵卻有許多小船畫舫在這擱淺著,後來的今夜卻是無論如何的走不得的。


    顧訣忽的擁著她,直接從河麵上掠了過去,刹那間便到了小重樓前,兩人剛一站定,就聽見樓中傳來一陣喧囂。


    裏麵像是起了什麽爭執,還摻雜著女人的哭聲,像是她那個便宜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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