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實是教人眼前一亮。


    她的眸眶,被炭筆描摹得?深邃且立體,總體輪廓顯得?沉穩且大氣?,薄唇的唇色,比先前要胭紅,唇瓣剔透如琉璃美玉。


    縱觀看?去,溫廷安委實有些不敢相認。


    這真的是她自己麽?


    呂氏將溫廷安麵容上一絲一毫的思?緒,悉數納入了?眼中,她眉眼彎彎,問道:“是被嚇著了?麽?”


    呂氏撚起溫廷安的下?頷,左右細致地探看?凝睇,眉間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成?色:“我認為妝容挺合襯的,不光是適合去見你太祖母,也適合去見心上人。”


    一抹緋雲之色,拂過的溫廷安的頤麵,她委實有些不太自然,低低地搡了?呂氏一下?。


    呂氏失笑道:“莫非是我說錯了?麽?”


    “溫廷舜他目下?並不在冀州,是以,今刻並不能見到。”溫廷安眸底浮泛起一抹腆然之色,話迴?正題,一晌用纖細的指尖撩弄著鬢角下?的一綹鬢發,一晌略顯隱憂地問道:“這般的妝容,去見呂太祖母,會不會顯得?很隆重?”


    呂氏搖了?搖首,凝眸看?著她,道:“安姐兒?已然多久沒有見到祖母了?呢?”


    溫廷安怔了?一番,眸底不自覺地添入一份忪意,她確實是不曉得?的,也不太清楚。


    原主應當是有記憶的。


    但據溫廷安所知?,原主與外祖母的關係,其?實並沒有這般融洽,原主小時候還與外祖母生出過抵牾,外祖母是個極有威嚴的女?子,對待兒?孫也不那麽親厚與熱絡。


    在她怔神之時,呂氏道:“你們?祖孫倆,已然有十三年沒見了?。”


    溫廷安低低地輕喃一聲:“十三年了?麽?”


    ——竟是有這般久。


    原主的年歲其?實也算不上大,僅十七十八左右,減去這長達十三年的光陰,那應當是從?四歲五歲的時候,就沒再見到外祖母了?。


    直覺告訴溫廷安,祖孫兩人以前是發生過一段舊事的。


    溫廷安露出了?一抹憨居之色,眸底一副若有所思?之意,謹聲問道:“呂老夫人是不喜歡女?嬌娥麽?“


    呂氏猝然怔了?一下?,““安姐兒?怎的會這般作想?”


    溫廷安目色定格在銅鏡上,心中漸然有了?一種定數,道:“我以前四歲五歲的時候,有一些舉止,應當是比較女?兒?氣?的,教外祖母見了?,心生不喜,便訓斥我了?幾頓,是也不是?”


    呂氏眸色定了?一定,心底生出了?一絲憂戚,甚或是彷徨,她不知?當如何述敘起這一截往事。


    靜默晌久,她適才說道:“安姐兒?原來記著這一茬子事呢。”


    其?實溫廷安是猜出來的,外祖母剛強得?像是一個男子,那麽,她會不會有一絲重男輕女?的思?想?


    肯定是會有的,不然的話,呂氏為何會在原主出生的那個時候,遂是將她『女?扮男裝』?


    不僅僅是溫家所施加的壓力,勢必還有呂氏母家的壓力。


    呂氏殷切地祈盼著能夠生養一個兒?子,這般一來,便是能夠契合夫家與母家的期待了?。


    但呂氏隻誕下?了?一個子嗣,不是一個男丁,而是一個女?丁。


    為了?不辜負宗親戚眷的拳拳寄囑,呂氏便是瞞天過海,將原主當做一位男兒?來生養。


    溫廷安從?穿書過來的那一刻開始,便是覺得?這種事不太合理,瞞得?了?一時,但她隱瞞不了?一世。


    她必須對溫家坦誠。


    確實也是對溫家坦誠了?。


    溫青鬆、溫善豫、溫善魯、溫廷猷、溫廷涼俱是接納了?她,接納她是女?兒?家的身份。


    有些時候,一些淤積多年的心理重擔,與其?一直背負著永不撒手,不如坦坦蕩蕩地卸下?來,這般一來,便是能夠讓自己的人生變得?鬆弛。


    對溫家真真切切地坦明了?身份,現在該是對呂家坦誠了?。


    呂家之中,尤以呂太祖母陳氏最是威嚴,她應當是最後一個卡關了?。


    唯有讓呂太祖母陳氏知?曉她是女?兒?家的身份,這般一來,溫廷安才能方便言說自己與溫廷舜的事。


    以宗族關係為基本單位的家庭便是如此,兩人在一起,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族、甚或是多個家族的事。


    溫廷安解決掉了?溫家的糾葛和牽絆,現在就輪至謝氏一族以及呂家大族。


    謝氏一族,主要是要助驪皇後完成?她生前的最後一個夙願,即,襄助溫廷舜覓尋至驪氏大族的舊部,讓舊部與溫廷舜達成?包容、接納與和解,泯卻恩仇,一切糾葛渙若冰釋,並讓舊部成?為溫廷舜真正的左膀右臂。


    但對於這般一樁事體,溫廷安是一絲一毫的頭緒都沒有。


    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溫廷安覺得?自己應當是有解決的辦法的。


    再論及呂氏大族。


    今晚就要去見呂太祖母陳氏,平心而論,她是有些忐忑的,暌違十三年未見,今晌是要以女?兒?家的身份去見外祖母,不知?到時候場麵會變成?什麽樣。


    關於這一點,溫廷安心中是沒有什麽定數的。


    但她明麵上,定是會佯作鎮定與坦蕩。


    而且,溫畫眉就是在呂太祖母的膝麵之下?承受教育,看?得?出來,呂太祖母對這個外孫女?是用心教導,還將供祭祖之用的一帶山脈讓其?繼承。


    從?這個場景,其?實是能夠品出一絲隱微的端倪的。


    溫廷安在細致地忖量著一些事情,呂老夫人會不會已經?與那般一種陳舊的觀念和解了?呢?


    也許已然是和解了?罷。


    似是洞悉出了?溫廷安的所思?所想,呂氏拂袖抻腕,雲紋廣袖之下?,伸出了?一截白瓷質地的胳膊,纖纖素手在溫廷安的額庭與鬢角處,極輕極輕地撫了?撫,溫柔地說道:“也許是安姐兒?所思?所想會是對的。“


    呂氏言訖,便是開始為溫廷安更衣了?。


    呂氏為溫廷安遴選了?一席滾鑲白絨的齊胸襦裙,外罩一席雪色藕粉的褙子,一條玲瓏束帶輕輕束在溫廷安的腰肢上,將她的身段曲線,勾勒得?盈盈一握,穠纖得?衷,儼似真真切切的入了?畫一般。


    肩部若一柄裁刀精細地削成?,腰若一綹金色約素。


    呂氏眉眼彎彎地看?著溫廷安:“從?未看?過安姐兒?穿女?兒?裝的麵目與行相,今次得?見,便是驚鴻照眼來。”


    溫廷安聞罷,登時露出了?一抹拘謹之色,她不太自在地揪住了?呂氏的袖裾,小幅度地扯了?一扯,低聲說:“母親莫要這般說,說得?我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呂氏附耳道:“不僅是你的呂太祖母,溫廷舜見了?,想必也會極其?驚豔。”


    『噌』的一聲響,仿佛是烈火跌入頰麵,溫廷安的麵容,自燃了?。


    第245章


    溫廷安聽得此話, 委實是拘謹極了,常年淡寂的麵容之上,亦是顯露出?了一絲憨居, 她用袖裾牽扯了一番呂氏的袖裾, 眼底低低地垂著:“母親, 莫要再說了——”


    呂氏見女兒這般嬌憨的一張玉容,更是忍俊不禁,一晌撚起花鈿與簪釵,徐徐地為溫廷安簪上, 一晌曼聲問?道:“這小子疇昔可有為你描眉施妝過?”


    溫廷安俯下了螓首,細致地靜思了一番,不知是思及了什麽, 一抹胭脂色的緋紅, 儼似雁過留痕一般,悄然攀附上了她的眼瞼與眼褶, 少女穠纖夾翹的睫羽,儼似葉的枝脈一般, 輕輕地顫動著,在空氣之中震出了幾些弧度。


    呂氏瞅出?了一絲隱約的端倪,言笑晏晏地道:“溫廷舜應當是為你?描眉添妝過的罷?”


    溫廷安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應聲說道:“是在今歲上半年元夕夜的時?候, 阮掌舍給九齋放了一日假, 讓大家?出?去玩,因為元夕夜有摹妝的習俗,大家?表示互相為旁人添妝, 所以……”


    溫廷安的嗓音漸漸地減淡了,嗓音輕盈得形同一團綿軟的雲絮, 嗓音的尾調,仿佛蘸染了一星半點的溶溶水汽,嗓音擁有自身的紋理與質地,顯得溫軟且清糯。


    呂氏接過溫廷安的話茬,眸色勾了一勾,說道:“所以說,溫廷舜為你?添妝施妝了?”


    溫廷安靜緩地垂下了泛散著薄粉之色的眼瞼,很輕地『嗯』了一聲。


    呂氏狹了一狹眸心,用蒙昧的口吻問?道:“這小子是如?何幫你?畫的呢?”


    溫廷安淡淡地吸了一口氣,目色從呂氏挪移至銅質鸞鏡上,有些不敢直視呂氏。


    呂氏輕輕地撩了撩溫廷安的如?雲鬢發,淡笑說道:“安姐兒?可是害臊了?


    呂氏的話辭,儼似一枚鉤子,構沉起了溫廷安心中一些年深日久的記憶。


    -


    在半昏半昧的光影之中,身著白襟襴袍的少年,撚起一枚胭脂色的紅片,一晌撚起她的下頷,一晌細致地描摹她的唇脂。


    少年的動作彌足輕柔,指腹碾磨在她唇瓣上時?,是一種極柔軟與極粗糲的碰撞。


    溫廷安永遠都記得,那一刻,她以為少年意?欲俯身深吻下來。


    一種隱微的顫栗,從溫廷安的心腔之中徐徐升起,像是盛夏晚夜時?節,在洛陽城之中,漸漸升起的數簇絢爛煙火,她仿佛聽到一掬數以萬計的璀璨煙火,在她耳屏外轟然炸響,俄延少頃,心尖直直衝奔上了九重雲霄,蹭磨出?了一簇盛大絢爛的煙雲。


    結果,溫廷舜並沒有俯吻下來,他隻是純粹地為她敷抹鉛粉、描摹唇脂、描摹黛眉、施點絳唇,描摹完了她的麵容,少年細致地打量著她,不再言語,便是離開了。


    那一夜,溫廷安渡過了一份極是刻骨銘心的時?刻。


    那是她生平頭一迴感?受到濃重的悸動與顫栗,如?此妙不可言。


    雖然說她明麵上不顯,但在心底下,她早已地動了千百萬次。


    -


    在時?下的光景之中,溫廷安的思緒,徐緩地迴攏了來,一抬眸,便是看到了呂氏似笑非笑的麵容。


    呂氏用纖細的指尖,細細揩了一下溫廷安的眼眶與耳根,凝聲說道:“看得出?來,安姐兒?對溫廷舜很上心。”


    一抹胭脂色浮散在了溫廷安的頤麵,她低垂下眼眸,一截纖纖素手,緊緊牽握在呂氏的骨腕處,俄延少頃,很輕很輕地左右晃了一晃。


    呂氏抿唇而笑,任由?女兒?輕晃著自己的手臂。


    溫廷安闔攏了眼眸,複又徐緩地睜開,淡聲說道:“在我的心目之中,溫廷舜已然是一個家?人般的存在了,我自然要對他上心一些,不是嗎?”


    呂氏聞言,拂袖抻腕,摸了摸溫廷安的螓首與鬢角,說:“安姐兒?所言甚是,說得委實在理,溫廷舜在過去便是舜哥兒?,我也是將他視作半個兒?子,他在崇國公府長大,同一屋簷之下相處了這般多年,不論?怎麽著,都處出?了感?情來。不過——


    呂氏話鋒一轉,不輕不重地戳了一戳溫廷安的額庭,凝聲說道:“別以為我將溫廷舜視作家?人看待,就會輕易讓他通關,他仍舊是要曆經?各種考驗的,明白不?”


    溫廷安聽這番話,聽得耳屏出?了繭,當下便是道:“好,我知曉了,我相信他。”


    呂氏故作納罕地道:“行啊,目下還沒八字尚未有一撇呢,你?就幫外人不幫親了,是不?”


    溫廷安自然是將螓首搖成了撥浪鼓:“沒有啊,我是實話實說。”


    呂氏聞言,顯著地失了一笑,本欲抻腕薅一薅溫廷安的發絲,但思及這一動作,可能會拂亂她的發飾以及發髻,呂氏適時?克製了一番自己的動作,沒再去揉薅溫廷安的發飾。


    梳洗罷,馬車已然是在外邊靜候著了,溫廷安本來是要與呂氏共坐一輛馬車了,但思及自己答應過楊淳的事,她遂是如?此說道:“我想與眉姐兒?共坐同一輛車。”


    呂氏道:“行啊,那我讓劉氏坐到我這一輛馬車裏。”


    雖說劉氏意?欲與溫善晉和?離,並脫離奴籍,但這不影響呂氏與劉氏之間?的感?情,兩人惺惺相惜,患難見真情。


    劉氏去了呂氏所在的那一輛馬車好生安坐,溫廷安順理成章地坐上了溫畫眉所在的馬車。


    見著溫廷安入了自己的馬車,溫畫眉頗感?納罕,一晌主動挪了個位置,一晌不解地問?道:“長姊有何要事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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