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衿淡哼了聲:“我說?不過魏巡按,更?打不過你,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言訖,便是?不再言語。


    周廉本來是?置身於事?外的,目睹此狀,不得不出來幹預一番:“好?了好?了,都?別吵了,別傷了和氣,翌日還得起早。”


    眾人聞言,也不再多說?些什麽,將?最後一盞熱氣騰騰的清茗飲酌完畢,便是?各自去歇憩了。


    迴邸舍前,楊淳倏然喚住了周廉:“周寺丞。”


    周廉適時止了步,迴身問?道:“怎的了,楊寺正還有何事?要商榷?”


    楊淳道:“其實,周寺丞方才也很少說?話?罷。”


    周廉眸底一斂:“你想?說?什麽?”


    楊淳道:“周寺丞對咱們的少卿爺,抱持著什麽心念,其實我能隱微地感受的到。”


    周廉劇烈地怔愣了一番,一時之間,不知當說?些什麽。


    楊淳道:“周廉必定能夠遇到真正適合的,不用著急,慢慢來。”


    晌久,周廉失笑道:“你小子不也同我是?一樣的處境麽,怎的還有模有樣地教導起我來了?”


    楊淳道:“雖然是?同樣的處境,但?彼此的心境一定都?不太一樣罷,我沒有喜歡過姑娘,但?周寺丞顯然是?有的吧。”


    周廉擺了擺手,道:“一切都?過去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思忖了良久,道:“我也放下?了。楊寺正不必有什麽擔慮。”


    楊淳道:“是?麽?”


    周廉點了點首,道:“我也看到了,她與舜兄能夠修成正緣,我覺得真挺不錯的。”


    周廉對楊淳道:“早些歇息罷,我也要去休憩了。”


    楊淳道:“好?。”


    -


    那?廂,溫廷安與溫廷舜仍舊在雅間之中,一株盈煌燭火正在燃燒,將?兩人的輪廓,映照在了粉白的壁麵上,襯出了一片朦朦朧朧的光影。


    溫廷舜本來欲去茶樓謁見呂氏,但?被溫廷安阻了下?來。


    溫廷安道:“我母親目下?還不太想?見你。”


    一抹凝色掠過溫廷舜的眉庭,他的嗓音添了一些微瀾,無意識提起了一口氣,凝聲說?道:“是?出於何種緣由?”


    溫廷安很輕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膊:“別這般緊張,她說?會看你這一段時日的表現?,所以,一切按照平常心,正常發揮就好?。”


    呂氏與溫善晉的方式有一些不太一樣。


    溫善晉是?直接同溫廷舜晤麵交談一番,擱放於前世,就相當於是?進行一場麵試,麵試通過,溫廷舜就在溫善晉這裏直接過關了。


    但?呂氏的方式與溫善晉不太一樣,她不是?進行一場麵試就足夠,而是?需要進行一段長期的觀察,看看溫廷舜的表現?如何才行。


    一般而言,兩人見父母,直接見一次就足夠了,但?時下?情?狀委實有些特殊,溫善晉與呂氏並不在同一個地方,一個是?在嶺南廣府,一個是?在冀州冀北,兩地相距上千裏——因於此,見父母這一截流程,不得不分兩次進行。


    但?在溫廷安的印象之中,溫善晉應當是?會比呂氏要嚴厲一些,但?於真實的情?境之中,呂氏竟是?會比溫善晉還要嚴厲。


    這是?她有些始料未及的。


    這一迴冀州之行,對於溫廷舜而言,至關重要。


    第237章


    一片幽煌燈燭的細密燭照之下, 溫廷安很輕很輕地牽握住溫廷舜的手,小幅度地輕輕晃了一晃,溫聲囑告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在我母親這裏過關的。”


    少女?的嗓音, 細密而綿醇, 儼似一場春風化雨, 擁有自身的柔韌紋理,以及沉金冷玉的質感,聽在溫廷安的耳屏之中,天然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一刻,他?的心口成為了一座曠放幽遠的空穀,少女?的話辭幻化成了無數翩躚幽蝶, 紛紛揚揚從他?的空穀疾掠而過, 一種顫栗一種酥酥的癢,不經意之間, 從他?的心房、肌膚的深處漫溢而出。


    溫廷舜順勢將少女一舉攬入懷中,額庭抵在她光潔柔膩的額心處, 兩人的距離,一霎地近在咫尺,彼此?吐息逐漸升溫,儼似時漲時伏的潮汐, 撩撫著對方的肌膚紋理, 漫溢入彼此?的心房。


    溫廷安驀覺一陣溫涼柔糯的觸感,落在了自己的鬢角、額心處,是溫廷舜在吻她。


    力道如此?輕柔, 溫度如此?燙人,她驀覺自己的燃點, 是出乎意料的低,被他?這般輕吻,不過是蜻蜓點水罷了,一種淺嚐輒止的過程,她悉身便?有一種將?燃欲燃的感覺。


    她不由?揪扯住了他?的袖裾,在漫天夜色隨著帷幔紗簾偕同?垂墜而下的時刻,眼前倏然一片恍惚,不知為何,竟是想起上次祭祖時,在跟隨驪皇後溯往大晉舊朝的一次幻境之中,驪皇後有著重委托過她一樁事體,務必讓驪氏舊部與溫廷舜進行和解,並?讓舊部皈依他?。


    驪皇後為何這般做呢?


    一方麵,是因為她想要給溫廷舜一些?助益罷。雖然說在時下的光景之中,溫廷舜已然做到了少將?的位置,身邊的兩位心腹,甫桑與鬱清,乃是大晉舊朝最是頂尖拔萃的兩位暗衛,不論是地位,亦或是權力,還是人才,溫廷舜皆是不缺的。不過,若是能有舊係家族的照拂與支撐,那情狀到底是不同?的,便?是勢同?如虎添翼。


    另一方麵,這些?舊部,或多或少皆與溫廷舜存在一些?或近或疏的親緣關係,易言之,在這個人間世裏,這些?舊部乃是溫廷舜最後的親人了。


    驪皇後的心中,應當是有一些?奔頭的,一直殷殷祈盼著溫廷舜能夠與舊部、親屬團聚。隻遺憾,她的魂魄在這個人間世裏牽係了這般多年,溫廷舜一直沒能夠與驪族舊部渙若冰釋。那個讓大晉王朝傾覆恩怨,剪不斷,理還亂,揉不散,儼然一層凝沉滯重的霾雲,一直都?徘徊在遠穹的上空處,揮之不褪。


    溫廷安反芻了一番自己,她已然是親人團聚了,先是在嶺南廣府見到了溫善晉、溫廷涼、溫廷猷和溫青鬆、二叔三叔他?們,在時下的光景之中,她又見著了不再是公府姨娘的劉氏,以及她的母親呂氏。


    不消說,溫廷安已然是與族親真正地團圓了,心中的缺憾,被一角一角地填補上去,但溫廷舜並?沒有。


    溫廷舜明麵上雖然是矜冷寒雋,極少傾訴自己的心思,但溫廷安能夠切身地感知到,他?應當亦是祈盼著能夠與母親母家的族親團聚的罷。


    紅燭翻浪,溫廷安的鬢角蘸染了一絲霧漉漉的水漬,衣帶漸寬之際,青絲繚亂在頸窩處,蟄伏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頭獸,正在小口小口地咬她,她定?了定?神,伸出手摩挲著他?的麵龐,問道:“你會想家麽??”


    不知是不是出於一種錯覺,亦或是潛意識裏的感知,溫廷安在這一刻,驀然感知到身上的男子,軀體驀地僵了一僵,這種僵硬,僅是存在了這麽?一瞬,很快地,他?便?是恢複如常。


    溫廷舜埋首於她的頸肌處,嗓音嘶啞低沉到了極致:“我已然是沒有家了。”


    溫廷安眸色驟地瞠了一瞠。


    青年道出這一番話時,嗓音淡到幾?乎毫無起伏,口吻極其冷薄,敘說這一樁事體時,如果僅是聽他?的語氣的話,就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生發在陌生人身上的事。


    溫廷安感覺自己的心,庶幾?要碎裂開來,好像是有一雙隱藏起來的手,硬生生地將?她的心髒瓣莫掰了開來,她感受到了一種莫名劇烈的痛楚。


    溫廷安捏緊溫廷舜的手,指縫滲入了他?的掌心腹地,很輕很輕地與他?十指相?扣,她說:“我會幫你,幫你找迴?你的家的。”


    溫廷舜看著她,眸底添了一抹隱微的笑色,或許他?是沒有將?她的這段話當真。


    他?一晌伸指撩挽其她的鬢角青絲,一晌覆在唇畔上細密的親吻,嘶啞地道:“行啊,等忙完地動這一樁事體,我們可?以一起找一找。”


    他?垂下眼瞼:“不過,我覺得我時下是尋找到了的。”


    溫廷安凝了凝眸心:“什麽??”


    溫廷舜捧起她的麵龐,道:“我已經尋到了一個真正的家。”


    他?的指尖,儼似一枝精細柔韌的工筆,從她的額庭,途經臥蠶,顴骨,鼻峰,頤麵,一路描摹至唇渦,並?及下頷。


    在溫廷安驚怔的注視之下,溫廷舜一錯不錯地凝視他?,道:“是你。”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了。”


    ——因於此?,是否收複了舊部,能夠跟他?們團聚,這在他?看來,已然不再是人生的頭等大事了。比起舊部,他?有了生命之中更為重要的、更值得去守護的人。


    溫廷舜這般說,倒教溫廷安頗有一些?不自在。


    她伸出纖纖素手,撚起蔥指,半攥成拳心,攏成了一隻小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一捶他?的胸口,直唿他?的名諱:“溫廷舜,你知曉我所述的不是這個。”


    溫廷安一隻空置下來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散落於頸部的發絲,“我說的,是你與你母親舊部的事。”


    一抹黯色掠過了溫廷舜的眸底,他?道:“我此?前應當是說過的,差甫桑與鬱清尋過他?們,但他?們並?不認我。”


    溫廷安撚住他?的手,正色地道:“一定?會有辦法?的,任何事情,皆是會有解法?的。”


    溫廷舜鴉黑穠纖的睫羽,靜緩地垂落下來,薄唇輕輕勾起一絲極淺的笑:“嗯,我信你。”


    溫廷安凝了凝眉心,正色道:“我是非常認真地說的。”


    溫廷舜以手作梳,靜緩地耙梳著少女?的發絲,動作極盡溫柔,道:“是啊,我相?信你。不過——”


    溫廷舜道:“為何會突然想要緩解我和舊部的關係呢?”


    溫廷舜一隻胳膊抵在少女?的肩胛骨一側,以手慵然地撐著首,一錯不錯地凝視她:“是誰讓你這般做的呢?”


    溫廷安稍稍怔了一怔。


    心道一聲『果然』,諸事諸物,似乎都?無法?瞞得住溫廷舜。


    溫廷安躑躅了一番,決定?還是暫先不要說了。


    畢竟這是驪皇後單獨同?她所說的話,她又怎能對外人道也?


    連溫廷舜也不能說。


    若是真的說了,恐怕他?也不會讓她去尋覓舊部罷。


    帳簾內半明半昧的光影,恰到好處地遮掩住了溫廷安的麵容,亦是一並?地淹沒了她真實的情緒,教溫廷舜瞅不出真正的端倪。


    溫廷舜捧起她的麵容,細致地打量片晌,沒有瞅出什麽?苗頭,一時也就無從猜測。


    溫廷安麵不改色道:“沒有誰告訴我,是我自己主動做的,加之你以前也同?我聊起過舊部的事,我真的,很想為你做些?什麽?——”


    說著,溫廷安靜靜地垂下眼瞼:“是以一個女?子的身份,而不是大理寺少卿的身份。”


    溫廷舜聞罷,手指撚撫著她的麵容,眸色寥寥然地牽了起來,勾起一道深邃且毓秀的笑弧,他?將?溫廷安攏入懷中。


    溫廷安即刻覺知到,青年的力道極其厚實且強勢,庶幾?快要將?她的身子骨給碾碎了去,糅入他?的骨血之中。


    溫廷安被他?錮得有些?喘息不過來,隻能用小拳頭,輕輕地捶打他?的胸廓,說:“太緊了,鬆一點!”


    經她這般儆醒,溫廷舜適時鬆弛一些?力道,道:“現在好點了嗎?”


    溫廷安眼尾泛散著一抹滾熱,在橘橙燭火的洞照之下,她的眼周氤氳著一片嫣紅的胭脂色,她淡淡地哼了一聲,嬌慵地道:“還可?以吧。”


    她這一聲,本來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但嗓音浸染了霧漉漉的水腔,以及一腔暈濕的水汽,在夜色的烘染之下,她的嗓音,就成了一種千嬌百媚的嗔,聽在聽者的耳屏之中,便?是一發入魂,攝魂奪魄,不偏不倚地撩動人的心弦。


    溫廷舜在燈下注視女?子晌久,道:“溫廷安,謝謝你。”


    溫廷安本是在闔眸休憩,聞著此?話,頗為納罕:“好端端的,為何突然言謝?”謝什麽??


    說著,從他?的懷中撐起身軀來,探究地凝視她,眸底掠過一絲考究的色澤。


    溫廷舜抻腕伸臂,很輕很輕地撫了撫溫廷安的頭,有一些?情動的話辭,湧入喉舌,但又覺得很冗贅,遂是又將?它們咽了迴?去,搖了搖首,淡聲:“沒什麽?,歇息罷。”


    溫廷安看了他?一眼,沒看出什麽?端倪,遂是重新窩在他?的懷中,休息了。


    眾人休息了一宿,翌日?便?是逐一起了早,整裝待發。


    第238章


    溫廷安與溫廷舜攜手, 去?了客邸,與周廉、呂祖遷、楊淳晤麵會合,少時, 魏耷和蘇子衿亦是來了, 帶著一遝冀州知府爺李琰連夜遣人趕寫好的官府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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