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明明是自己的休沐日啊。


    為什麽自己竟是會?這?般疲憊。


    溫廷安抬起瓷白勻膩的手掌,擋了一擋躍動於眼瞼上的鎏金日色,剛想吩咐朱巒備馬車,但見著人雲熙來攘往的通衢,預想之中的人和馬車,皆是不在場。


    溫廷安思緒恍惚了一番,適才想起自己正在休沐。


    朱巒並未跟隨在她的身邊。


    溫廷安遂是徒步行了迴去?。


    她一邊行,一邊開始思量起正事。


    平心而?論,進宮去?見趙珩之,不是馬上就能?夠見到的,得要提前去?站位排隊。


    簡言之,就相當於前世當中,約見國.家領導人,得要提前好長時?間去?『預約』。


    溫廷安迴至大理寺的官署,寫了一個請求覲見的文帖,寫畢,換上了一席襯身的官袍,腰佩金綬帶與緋魚袋,接著吩咐一位隨侍備馬車,她行將進宮一趟。


    踩著一片粼粼的車軲轆聲,一趟馬車,有條不紊地朝著大內宮城疾馳而?去?。


    溫廷安本來以為不會?等很久,哪承想,她將文貼遞呈上去?,與一眾宰執靜守在禦書房外頭,從晌午一直守到了夤夜,身邊的捏著笏板奏疏的宰執,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她就跟雙腿生了個根柢似的,一直靜佇在於原地。


    更漏逐漸變得綿長,夜色兀自朝著深處走去?,一片霧深露重的光景之中,宮娥挑起了數盞八角玲瓏宮燈,橘橙色的光影掩罩在了她的身上,繼而?在玉砌的大理石雲紋磚地之上,牽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溫廷候得腿部有些酸脹,夜色薄涼,冷瑟的風,有一下沒一下地拂掠於她的袖袍上,她來迴地走動,以活絡自己的筋骨。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了一陣細聲細氣的嗓音,是魚公公在無聲地傳喚她——


    “少?卿大人,皇上宣您覲見。”


    溫廷安溫和地應了一聲,告了禮,旋即朝著禦書房行進而?去?。


    內殿之中彌散著一陣極其清鬱的龍涎香,是獨屬於趙珩之身上的氣息。


    第217章


    更漏長, 夜未央。


    禦書房之外,懸墜有一叢八角玲瓏錦紋宮燈,夜風輕輕一拂, 溫廷安的袍裾便是灌滿飽和的風, 青石雲紋磚鋪砌而就的宮道兩側, 蒔植有鱗次櫛比的海棠樹,恰值花開的季節,一蓬接一蓬的碧葉海棠,拳心般大小, 綻於?漆墨枝頭,在?風中搖曳生姿,空氣之中亦是撞入了一陣馝馞而清鬱的酴釄香氣, 它們與夜色下的冽風, 一同潛藏於溫廷安的袖筒之中。


    溫廷安行進前去?的時候,這一抹海棠的酴釄香氣, 便是同禦書房之中,帝王身上的龍涎香發生了一次碰撞。


    正在批閱奏折的趙珩之, 適時抬起邃眸,目色上眄,淡寂地凝視她。


    暌違數月,他感?覺溫廷安的容相, 複又純熟、雅煉了一些, 鴉鬢雪膚,明眸皓齒,烏發應當是墜腰的, 但因覲見之故,她將三千青絲簪綰成高髻, 收束以一隻白?玉發冠,襯得?她麵容幹淨簡練。


    那?一身鶴紋飛魚官服,穿在?她的身上,端的是裁量得?體,一圍玄紋革帶,舒齊地束於?腰肢之間,顯出了穠纖得?衷的腰線,古書之中常謂的『肩若削成、腰若約素』,不?外乎如是。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之中對撞上了,趙珩之發現女子的目色,愈發沉靜、深篤,如一潭高曠幽緲的靜湖,教人無法琢磨其真實的思緒。


    這就有些溫廷舜的影子在?了。


    帝王的視線素來直截了當,裹藏著撲麵而?來的威壓和震懾,仿佛來自雲端之人,從上而?下地俯瞰眾生,溫廷安在?離他半丈開外的位置駐足,不?避不?讓地同他注視,接著,言簡意賅地將自己的來意交代?一迴。她希望趙珩之能?收迴當初貶謫崇國公府的成命,恢複溫廷猷的科舉資格和溫廷涼在?國帑倉部當差的官職。


    趙珩之聞言,眸色一黯,漫不?經心地挺了挺腰,倚靠龍椅之上,不?答反問:“溫卿可知曉,為何朕這一日,遲遲不?宣你覲見,非要一直延宕至夤夜麽?”


    溫廷安目色下眄,淡聲?問道:“微臣不?知,懇請皇上點撥解惑。”


    趙珩之薄唇噙起了一絲哂笑,笑意涼冽如霜,凝聲?道:“朕一直不?宣你覲見,這便是婉言相拒的意思了。溫卿聰穎,腹有乾坤,素來最是洞察人情,不?應當不?曉朕晾你於?殿外的用意。”


    溫廷安道:“微臣自當是知曉的,但皇上也熟稔微臣的秉性,偏執執拗,不?達成某事,便是誓不?罷休。”


    時有冽風吹來,將書案上的幽微燭火,吹得?扭來扭去?,一種莫能?言喻的氛圍,在?某一刻倏然彌散了開來,兩人對峙之間,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息縈繞內外。


    橘橙色燭火儼似一枝細膩溫柔的工筆,將溫廷安和趙珩之的麵容輪廓,繪摹在?了近處的粉壁與畫屏之上,隻不?過,兩人相隔甚遠,中間是一大部分的留白?,就像是隔了一道巨大天塹。


    趙珩之本欲繼續擺著峻戾的帝王架子,但時而?久之,與溫廷安相視一陣後,他便是別開了視線,以手撐頤,揉了揉太陽穴,思量晌久後,他淡聲?問道:“為你的族弟平冤昭雪,未嚐不?可,但朕有一事要你去?做。”


    趙珩之既是提出了條件,那?便是意味著此事有可以商酌的餘地了。


    溫廷安眸底的黯色,遂是淡了幾分,眸色稍稍一亮,拱首問道:“懇請皇上明示。”


    趙珩之適時從近側堆積如山般的奏折之中,取出了一折奏疏,道:“欽天監的監正?近日夜觀星象,發現熒惑之星起於?中原,此相乃屬大兇之兆,監正?在?奏折當中坦明,在?未來近一個月內,中原必是有一場地動——”


    溫廷安聽至此話,驀然想起了一樁事體,道:“微臣記得?,大半年前,春闈殿試的一項論題當中,亦是有提到欽天監預測地動一事。”


    其實,原書當中亦是有提到,趙珩之得?登大寶後,大鄴竟會曆經三場浩劫。


    第一場浩劫便是,漠北會生發一場聲?勢巨大的糧災,時疫肆虐,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不?過,大理寺和宣武軍已經通過『南糧北借』的方式,在?嶺南湊夠了三萬斤米糧,一路運輸至漠北,這能?夠暫且解決糧災的困厄。


    這一場浩劫,應當很快就順利得?到解決。


    至於?第二場浩劫……


    溫廷安細細尋溯了一番原書,原書當中說,在?未來的某一個日子當中,中原會有一場地動。


    大鄴建朝數十年,從未曆經過地動這一樁事體,因於?此,針對『地動』的災後重建與治理,當今年輕的帝王以及麾下的一眾領導班子,麵對突如其來的地動,很可能?是經驗單薄的,屆時應對地動所帶來的次生災害,很可能?會手忙腳亂。


    溫廷安是一個見微知著的人,剛剛聽趙珩之一提點,她瞬即了悟了他要說什麽了。


    關鍵是,趙珩之是一個深信星象的人,監正?所言,他是深信不?疑的。


    溫廷安對星象這種占卜文化,素來是持保留態度,不?過,監正?說未來將會生發一場地動——大鄴即將生發第二場浩劫——這一樁預測,便是真的。


    『未來將會生發一場地動』,這是原書當中作者寫到的情節。


    並沒?有具體注明未來的具體什麽時間。


    不?過,依照欽天監的監正?說,是在?未來一個月內。


    這就讓溫廷安委實有些惕凜了。


    這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洛陽城在?中原偏東的地方,如果地動的話,洛陽城所受到的影響,應當沒?有那?般大。


    但中原地區的其他地方,就有些不?一定?了。


    溫廷舜說要帶她去?冀北之地祭拜驪皇後,冀北便是隸屬於?中原之地的中心位置。


    還?有,母親呂氏、其他姨娘,諸如劉姨娘、大妹溫畫眉,她們流放到了居於?中原地區的幽州,幽州與冀北毗鄰相近,假令生發了地動一事,幽州亦是莫能?幸免於?難。


    一抹鬱色掠過溫廷安的眉眸,在?短瞬之間,諸多的事況,如一片漲動起來的春江潮水,接連翻滾上了她的心頭,她的心緒驀然沉了下去?,但明麵上並不?顯一絲一毫的異色,免得?讓趙珩之生出了疑竇。


    畢竟,原主並不?知曉地動將會在?未來生發,更不?知曉地動會帶來近乎什麽樣的毀滅性災害。


    果不?其然,趙珩之說得?果真是地動一事。


    趙珩之左手,摩挲著嵌套於?右手拇指處的玉扳指,邃深的眸色上眄,凝聲?說道:“監正?說地動生發,不?光是要派遣救災賑災的刺史與通判,還?需要撥冗賑災,但朕在?前一陣子,竊自遣暗探去?倉部查賬,發現當今大鄴的國庫,瀕臨空虛。朕打算撥——”趙珩之寫了一個數字,“撥這些款項去?中原賑災,但朕派遣出去?的暗探,在?國帑各部查了賬目之後,發現國帑根本撥不?出能?夠賑災的銀錢。”


    帝王話至此,嗓音裹藏著一絲薄慍,尾調之中亦是潛藏著嘶啞和陰戾。


    溫廷安聞罷,稍稍瞠了瞠眸。


    她想起今日正?好?去?了一趟倉部,算學院的劉掌院舉薦了有裙帶關係的人,成為了倉部的主事,近日宮中某位老太妃行將過壽,采買禮單的出納,本該是由這位主事在?負責,但他推諉給了下屬的小官,讓他幫忙來算賬。


    鑽著這種空子,不?知能?貪墨多少銀兩。


    國帑之所以會瀕臨空虛,肯定?是因為倉部、比部這兩個官僚體係出現了蠹蟲,官家養了一堆閑官,監察機製不?到位,裙帶關係亦是遍地橫行,這便是側麵助長了屍位素餐的風氣。


    溫廷安將自己的心中所想,同趙珩之細致地說了一通。


    趙珩之的容色,陰沉得?可以擰出水來。


    溫廷安能?夠看到他覆在?膝麵上的手,骨腕處有數根青筋,在?猙突地躍動著。


    這是慍火抵達邊界的一種征兆。


    溫廷安從未見過趙珩之因什麽事發過火,今次因國帑空虛,本該要拿去?賑災的萬兩白?銀,竟是被一堆貪官汙吏給貪贓掉了。


    換位思考一下,她若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發現手上居然生養了這般多蠹蟲,估摸著早就氣瘋了。


    趙珩之揉了揉太陽穴,勻吸了一口氣,說:“知朕者,溫卿也,這也是朕為何要特地將此事,委托予你的重要緣由,是因為,這偌大的宮廷之中,朕唯一能?夠信任的人,有且僅有你一人,除你之外,朕無法輕信任何一個人了。”


    言訖,溫廷安發現端坐於?龍椅上的帝王,顯出一副落寞寂寥的麵容,慣有的威嚴以及震懾力,一霎地坍塌了下去?,露出了一副有些脆弱的行相。


    溫廷安心中有一小塊地方,不?知何時,隱微地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地方不?甚明顯,但它終究還?是塌陷了下去?。


    這不?是情愫的發酵,而?是,她能?夠與他感?同身受了,能?夠跟他共情了。


    溫廷安本欲去?輕拍她的肩膊,以示安撫,但手伸至半空,驀然覺得?很不?妥,有違君臣禮儀,甫思及此,她遂是停駐了動作,道:


    “皇上安心,地動一事和國帑空虛一事,交給微臣來辦。”


    第218章


    溫廷安這一聲, 堂堂皇皇,豁達利落,儼似一塊驚堂木, 自高處當空劈落而下, 在偌大的禦書房內, 奏起一陣續一陣連綿不絕的餘響。她的嗓音雖輕,但?在聽?者的耳屏當中,卻是如萬鈞雷霆,與諸同時, 她的嗓音強調溫糯,質感柔韌,透著一股天然能夠安撫人心的力量。


    趙珩之聽?至此處, 仿佛有一隻隱形的手, 無聲無息地熨平了他心中所升起的各種毛躁的邊角,她的話辭, 亦是如春風化雨,點點滴滴降落在他的心頭, 將他心中各種鬱氣以及慍焰給撲熄了,唯一殘存下來的,是她音容在他的心河處所綿延下來的悸動。


    但?這種悸動,不再是一種男子對女子會有的情愫, 而是君子之間的一種患難襄助時會有的感動。


    趙珩之狹了狹眸, 修直玉潤的手將奏疏,擱放於檀木戧金填漆書案上,手掌輕撫在膝麵處, 掌紋與龍袍的料麵有一下沒一下地蹭磨著,俄延少頃, 他靜定地望住溫廷安,素來沉寂如水的嗓音,此一刻添了幾分風瀾,他問道:“溫卿可有法子,來應對地動?”


    溫廷安風停水靜,拂袖沉腕,拱手迴稟道:“是這樣,目下治理地動,方法有二,一則吩咐國帑倉部,提前募集足夠的賑災財資,是為曲突徙薪之計策,比及地動抵臨之時,才能有足夠的底氣去中原治理災情。”


    話至此,溫廷安眸色黯了一黯:“籌集賑災財資之事,微臣自會想法子,不過前提是,皇上得要整飭一番倉部的蠹蟲,蠹蟲一日不除,這大鄴的國帑,勢必如千裏之堤,終將毀於蠹穴。”


    趙珩之凝神專注地聽?著,一晌聽?著溫廷安的話辭,一晌撚墨搦筆,在一折空白?的黃紙上進?行凝煉的速記。


    這廂,溫廷安繼續說道:“其二,微臣率人提前半個月赴往中原,對當地的黎民百姓進?行疏通與轉移,盡量在地動抵臨之前,將所有百姓遷徙往別的州府州縣,這般一來,縱任災厄生發之時,亦是能讓絕大多數人幸免於難,將災情的損失降低至最?小。比及重?建災區之時,亦是能夠替重?負的國帑分擔一二。”


    溫廷安拱了拱手:“此則微臣的兩個建議,皇下以為如何?”


    趙珩之忖量了一會兒,道:“方法一、方法二皆可,俱是能夠兼而用之,不若這般,朕翌日遣禦史大夫去倉部視察,借機對蠹蟲進?行糾察彈劾,以整治倉部,國帑的財資能籌集多少便籌集多少,一旦籌集完備,便是設為專為地動而治的特殊財資。因於此,這幾日,溫卿能否即刻前往中原,疏通並轉移當地的黔首百姓,盡量在地動生發之前,將所有人都遷徙至別的州府,確保他們的人身安全。”


    溫廷安細致地聽?著趙珩之的反饋,聽?至後半截話,她眸心微微一顫,不知是不是出?於巧合,溫廷舜要帶她去冀北祭祖,這一會兒趙珩之也吩咐她盡快趕往中原。


    冀北便是隸屬於中原的一部分,坐落於中原的西偏北一帶。


    因為要提前去阻止地動之災,溫廷安發覺自己的休沐日被大大地縮減了,不過,今次與趙珩之的談判,也算是達到她的核心目的了。


    趙珩之會派遣禦史大夫,去整飭整個倉部,到時候,一切絕大部分的蠹蟲,皆會消弭殆盡,算學院的段掌院並非倉部的官僚,不過,以他圓滑精明的秉性,為了自保,為了摘掉自己任人唯親的嫌疑,趁著倉部主?事之位虛空,他一定會舉薦溫廷涼入仕。


    溫廷涼入仕了,溫廷猷離順利科舉的前途,亦是勢必不遠了。


    解決完了族弟們的問題,溫廷啊覺得自己暫且能夠歇上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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