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摞,溫廷安、楊淳以及換好身家的周廉,陡地?一寂,溫廷安道:“你確定賀師傅當時穿得是,平素貫穿的衣裳?”


    陶一篤定地?點了點首,對其?他正?在嗦粉條的十二人?道:“你們是不是都見著了,那人?絕對是師傅!”


    稚子們小?雞啄米點了點頭?,其?中一人?又?道:“不過,師傅半途好像是腳打了滑兒,沿著堤岸滾了下去,迴來的時候,身上俱是泥垢。”


    “教人?納罕地?是,唐氏和郝家子,居然也沒扶師傅一下。”


    溫廷安蹙了蹙眉心,心中諸多線索正?在雜亂交織,一個有些荒唐的念頭?,從內心深處幽幽浮了出?來,以勢不可?擋之勢,占據了她的心念。


    她好像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迴事了。


    但光有一群人?證還不夠,她還需要一份強而有力的、科學的物證。


    待稚子們嗦完粉,溫廷安道:“我現在要帶你們去見一位學霸哥哥,如果獲得了他的襄助,那麽就能作證,你們的師傅不是自殺,而是謀殺了。”


    稚子們瞠目,嘴巴張成雞蛋的形狀,一霎地?熱血沸騰起來,楊淳納罕道:“溫兄可?是第一迴 來廣府,是何時認識了這般厲害的人?物?”


    周廉道:“對啊,我們身為同僚,怎麽也不曉得?”


    溫廷安揚起了一絲眉:“他啊,你們肯定認識,不過,他應是與我處不太來。”


    臨近午時,南岸,劉家鋪子。


    好些位婦人?帶著咳嗽發熱的小?兒來看病,坐館的劉大夫,開了藥方子,前院的藥童,手腳伶俐地?執著戥子抓藥。


    溫廷涼淡掃了那十餘份冗長的方子一眼,撥撚了算盤,不過數秒,將所有方子的藥錢,俱是報了出?來。


    哪怕相處了近大半年的光景,藥童仍舊一臉欽佩之色:“涼大哥,你好嘢,我看這般多的數字,眼兒都麻了,你居然能一迴進行?十餘次演算!”


    藥童興致勃勃指著算盤:“能不能教我珠心算?”


    溫廷涼以手撐頤,道:“我方才是心算。”


    藥童瞠目結舌:“那你為何要撥算盤?”


    溫廷涼道:“自然是給家長看的,讓他們好有個安心,否則,他們又?讓我重算一迴,或是親自算,那豈不浪費功夫?”


    藥童是真的服氣?了,這時候,一股子藥油味,自內間彌散出?來,劉大夫從館內徐緩地?行?了出?來,二人?起身告禮。劉大夫要午睡一個時辰,不過,忽然對倆人?道:“在醫館的工作壓力大不?”


    溫廷涼與藥童相視一眼,搖了搖頭?。劉大夫專門治跌打、痔瘡和小?兒病灶,南岸各坊的家長,常帶著稚子來尋他看診,生意十分興隆,二人?忙是忙了些,但劉大夫待他們十分慈靄,包食包宿,節假日包大吉利是,從不曾虧待。溫青鬆初來廣州,水土不服,罹患了嚴峻的風寒,病灶便是劉大夫治好的,溫廷涼一直對劉大夫很感激。


    劉大夫說:“冇壓力就好,今兒又?有人?沉珠江了,還是一家三口,老夫就怕你們倆,年紀青青,壓力過大,想不開就自尋短見了。”


    藥童忙上前攙扶劉大夫午憩,今兒溫廷涼負責看館,他從庫房搬出?劉家鋪子過去四十年以來的繁秩賬冊,這其?中涉及了海量的加減折算、書算錢糧,正?好能滿足他做數學題的心念。


    演算至半途,外?頭?行?來一群烏泱泱的人?,溫廷涼以為是來看病的家長孩子,遂是道:“劉大夫正?在午憩,請未時一刻再來——”


    話聲隨著他抬眼的時候,堪堪怔然,溫廷涼蹙緊了眉心,起了身來,凝聲道:“你怎的來這裏?”上次狠狠罵了她一頓,長兄應當懷恨於心才是,怎的還會來尋他?


    溫廷安負著手,行?至他的近前:“我來請求你的幫忙。”


    溫廷涼乜斜對方一眼,一臉的不待見:“有何貴幹?”


    “你算學極好,一直是算學院譽稱的天才,目下,能否請你算一道題?”


    溫廷涼全然沒料到溫廷安會這般說話,說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在這大半年,他一直以劉家賬房的身份自居,已經很少?人?能記得他出?身於洛陽城算學院,在廣府,算學生的就業方向,不過就是紮賬、管錢糧,他對官府存在一種膈應心理,不再想效命於官,是以,在民營的醫館做賬房最合適。


    目下,聽著溫廷安這般話辭,溫廷涼是有些受用的,但想著長兄抄了崇國公府,將溫家人?流放四野,他便是氣?不打一處來。


    溫廷涼重新坐了下來,黑了黑麵容,寒聲道:“尋錯人?了,我就是個尋常的醫館賬房,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理寺少?卿,我才疏學淺,配不上大人?的重用,請大人?另請高明?。”


    溫廷安自然不信他的鬼話,拿起他的宣紙草稿,比對了一番賬本,溫廷涼惱了:“你在看什麽,將東西還我!”


    哪承想,溫廷安對他道:“你看看,你算得多厲害,數字穩紮穩打,戶部管國帑庫倉的算手,都未必是你的對手。”


    “別說這些好話,我不吃這一套。”溫廷涼耳根微紅,局促地?將賬本奪了迴來。


    “就算不是幫我,你需幫一幫這些孩子,他們的師傅無緣無故地?墜江而去,受到牽連的,還有郝家一對母子,現在,我還差一個切實的論證,就能論證一個猜想,此前非常需要你的襄助。”


    原來長兄在調查那一家三口的墜江命案。


    “哥哥,你幫幫我們吧……”稚子們一擁而上,團團圍住溫廷涼,這裏揪一下他的袖裾,那裏撥弄了一下他的算盤,不知?誰吵吵嚷嚷,又?把地?麵上成堆的賬本,悉數推翻了去。


    溫廷涼:“……”整個人?太陽穴突突脹跳。


    這些細路仔,若是不答應,擺明?兒成心不讓他好過。


    他指著他們道:“這群細路仔是你們帶來的,趕快把人?帶走。”


    周廉漫不經心地?遠眺街衢,慨歎廣府的迴南天真熱。


    楊淳則在吹口哨,竊自對著稚子們喊『猴賽雷』。


    溫廷涼對溫廷安能發火,但對一群幼齡稚子,還有近乎無賴的兩個大人?,他的脾氣?都沒磨得沒掉了。


    溫廷涼看了案麵上的草稿紙一眼,不知?為何,看到了暌違已久的學生時代,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倏忽之間心中做了決定,抬起首來,道:“你算什麽東西?”


    溫廷安寥寥然地?牽起唇角:“哎你不應的話,也別罵人?。”


    “我的意思是,”溫廷涼一字一頓,“你讓我算什麽東西?”


    “你可?答應了?”溫廷安挑眉而笑,朗聲問道,話聲教在場眾人?皆能聽見,生怕他反悔似的。


    溫廷涼輕撥了一番算盤的算珠,別扭地?點了點頭?。


    溫廷安:“我請你算一道題。”


    她幹脆利落地?鋪開一張宣紙,挪了徽墨,椽筆一揮,便寫下了這一道算術題。


    『題眼:賀先自牢獄溺井出?發,遊至珠江下遊,是順遊;從下遊遊至中上遊,是逆遊。他精諳水性,初始遊速至少?每半時辰一裏,但他年逾知?天命之年,體力終究有限,速度半個時辰皆在減損……


    算:賀先從廣府牢獄溺井出?發,抵達珠江中下遊的南岸,至少?需耗上多少?時間?』


    溫廷涼匪夷所思:“慢著,順遊、逆遊兩段遊程的具體長度,賀先減損的遊速,以及珠江下遊、中下遊的水速具體多少?,這些具體條件,你都沒有給我,教我如何算題?”


    “這不正?是你所擅長的領域嗎?我才因此委托你幫忙。”


    溫廷涼:“……”服氣?了。


    溫廷涼道:“我且將猷哥兒喊來罷,四弟這大半年,很清閑,除在夕食庵搭把手,還四處寫生,畫了大量的廣府地?輿圖,他應該是將偌大的廣州府,都逐一繪遍了,找他的話,肯定能尋覓出?珠江、廣府公廨的具體數據。”


    不消半個時辰的功夫,溫廷涼將溫廷猷帶來了,後者?還拉著一小?車的畫紙。


    溫廷猷雀躍地?揮了揮手,道:“長兄,三哥說你要珠江和廣府公廨的地?輿圖,這些我帶來了,盡管用!”


    可?溫廷安隻?要兩張畫紙就夠了,這個小?子居然拉了一車過來。溫廷安道:“你帶的也太多了罷……”


    溫廷猷有些委屈:“可?我帶的,真的隻?有兩幅,一幅是《珠江中下遊全景》,一幅是《廣府-珠江地?輿圖》……”


    陶一和十餘位稚子,齊齊抱起了兩幅畫,在醫館那曬藥材的四方院子之中攤平,好家夥,第一幅畫居然長達近十二米,兩幅畫加起來,居然長達近二十米!


    溫廷安不由想起了北宋畫家張擇端,他與徒弟共創的汴京風俗畫,《清明?上河圖》,長度近六米。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畫的?”周廉與楊淳紛紛跑過來觀摩,不可?置信地?道。


    溫廷猷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畫了大半年,獻醜了……”


    溫廷安仔細捧攬著這兩幅畫,尤其?是第一幅《珠江中下遊全景》,官絹之上,細細繪摹著珠江沿岸的百般景致,諸如船家、津渡、碼頭?、駁船、草木、流水、水磨青泥板橋、販夫走卒,各類人?文風物,凡所應有,無所不有。


    溫廷猷道:“繪圖之時,我遵稟的是『製圖六體』,因為隻?畫了珠江這一條江,比例會相對開闊些,畫學院的塾師一般要求是一分為十裏,我目下是以一寸為十裏。”


    而所謂的製圖六體,是畫學院的祖師爺給後生框定下來的規矩——


    一為『分率』,用以反映麵積、長寬之比例,也就是溫廷安前世所學的比例尺。


    二為『準望』,用以確定地?貌、地?物彼此間的相互方位關係。


    三為『道裏』,用以確定兩地?之間道路的距離。


    四為『高下』,是相對高程。


    五為『方邪』,是地?麵坡度的起伏。


    六為『迂直』,是實地?高低起伏與圖上距離的換算。


    有溫廷猷所獻上的《珠江中下遊全景》、《廣府-珠江地?輿圖》這兩枚珠玉在前,可?謂是為溫廷涼去求證具體的遊程節省了大量時間,但還是有一些數字,亟需去具體的求證。


    諸如珠江各截水段的水速,漂浮在竹筧之上的溺速,逆遊之時、順遊之時,速度分別各是多少?,今日珠江的水則線,是升了還是降了,水則到了何處……


    從珠江水速至住水則線的升降,從順逆遊的遊程至精確減速度,從白?晝江麵氣?候至水文調度,無數變量在這兩段遊程之上縱橫交錯,從而滋生出?近似於大浪淘沙般的可?能。


    為了取到珠江水的水則位、過去三個時辰以內的水速變化圖,溫廷安特地?帶著呂祖遷和楊淳,躬自去了一趟上遊的珠江水驛,造謁了一位每日參與勘測水則線的石人?,這位石人?勘測了長達大半輩子珠江水位,從未遇到過這般奇葩的要求,不過,他手頭?上確乎是有這些數據,但一般極少?外?借。


    聽聞少?年們來自京城大理寺,石人?的態度便是動搖了些,說:“其?實,並非老朽不欲將水文記錄借予你們,但若是你們真把這些數據弄丟了,老朽真不好同三江巡檢交代。不若這樣,老朽隨你們前去一趟,你們當著老朽的麵兒使用這些數據,若是對哪些數據有不明?朗的地?方,老朽還能親自給你們解釋解釋,是也不是?”


    石人?所言,甚是有理,三人?遂是延請這位石人?,速速打馬踅迴了南岸的劉家鋪子。


    這般來迴折騰,一個時辰打飛腳似的過去,劉大夫午憩畢,吩咐藥童攙扶自己去前院坐館,殊不知?,途經曬藥庭時,那處傳來一陣喧囂與躁動,好不熱鬧。


    劉大夫心生納罕,對藥童道:“鋪子內可?是來客人?了?目下連未時一刻也冇有,阿涼就接客?”


    藥童也一臉懵然,溫廷涼可?沒告知?他啊。


    一老一少?忙不迭折入內庭,這一望,整個人?都懵怔了,這院子內,何是有了這般多的人??


    隻?見十餘位稚子,並排蹲伏在地?麵上,窄瘦的背連成一道平麵,上麵平鋪著兩幅流水一般的畫紙,周遭立著三位官人?模樣的少?年,而他們的阿涼正?坐在堆滿算稿的石桌前,麵容峻肅,指著椽筆,正?飛快地?演算著什麽,立在他兩側的,分別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和一位米商打扮的少?年。


    老者?撚著白?須,道:“這巳時時分,珠江中下遊的水速區間,最大值與最小?值,分別是這樣……”


    另一側的少?年道:“三哥,從廣府牢獄溺井到珠江最下遊,有三段馬蹄形的曲折,多出?來長度是這般,務必要算進去……”


    溫廷涼額庭處覆上了一層極薄的虛汗,椽筆長時間磨蹭宣紙,幾乎要蹭出?幾絲星火來。


    劉大夫訥然,藥童道:“你們這是……”


    溫廷安適時徐緩上前,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番原委,愧然道:“事態萬分緊急,冒然叨擾,請大夫寬宥。”


    劉大夫擺了擺手,聊表驚慰:“原來阿涼是算學院出?身,難怪了,那氣?質和談吐,都有理學生的氣?息。”


    敘話之間,溫廷涼倏然起身道:“長兄,我算出?來了!”


    此話一出?,庭院之中所有人?都落在了他身上,斂聲屏息,針落可?聞。


    溫廷安凝了凝神,行?至他近前:“結論如何?”


    溫廷涼重新鋪開了一張嶄新的墨紙,大致繪摹出?了牢獄溺井、珠江下遊、中下遊三處的位置,各自用甲、乙、丙三處墨點代替。


    一說起演算,這無異於幹迴了老本行?,溫廷涼便詳細帶入了具體場景,以賀先為主人?公,講述他從溺井逃離,途經下遊,再遊迴中下遊的南岸,至少?要耗費多長的時間,每一段,都有翔實的水文數據和大量的材料,作為論據的支撐,純粹說數字會顯得枯燥與抽象,溫廷涼還捏了紙人?指代賀先。


    藥童在一旁聽他深入淺出?地?闡述演算過程,覺得他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既是陌生又?熟稔。


    及至他說出?了賀先至少?耗費的具體時長,溫廷安一聽,竟是至少?要五刻鍾,與現實之中僅耗費的一刻鍾,平白?多出?了整整半個時辰!


    這無疑是驗證了溫廷安的猜想。


    她接過了溫廷涼的椽筆,戳了一戳乙點,也就是珠江的下遊,道:“我此前一直想不通驗狀上的一處疑點,那便是,為何賀會先於唐氏、郝崢而死,目下看著溫廷涼這張演算圖,我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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