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暗雲蔽月, 春寒料峭,四夷館內的熊熊大火,已?是教鍾伯清與雲督頭等人相繼撲滅了去, 但因是撲滅得晚了, 待火勢熄停之後, 隻見館閣之內,目之所及之處,牆傾甍摧,瓦裂檻折, 灰燼四下循迴紛飛,熏熱的濃煙遊弋其上,如一匹厚重繁冗的砂布, 籠罩於四夷館的頹圮內外, 教?人看不清真切。


    趙瓚之尚在茗鸞苑的流水席之上定坐,接過了椿槿遞呈來的半盞疏桐酒, 淺酌了數口,少時, 見鍾伯清去而複返,趙瓚之薄唇輕抿成?了一條線:“四夷館內的情狀如何?”


    鍾伯清伏跪在地,道:“殿下容稟,四夷館走水太突兀, 下官去得晚了, 館閣廈棟皆是被付之一炬,棲住於四夷館內的口譯官雖是性命無虞,但是, 三?王爺麾下的那?位暗樁,以及潛入四夷館的那?位女賊, 下官尋索不到他們的下落。”


    四夷館的大火,本就是鍾伯清聯袂雲督頭縱下的,現?在他自?稱是救火晚矣,完顏宗武怎的會聽不出此?間端倪,他知?曉趙瓚之遣人在四夷館縱火的緣由,明麵上說是要困住那?個女賊,不讓她逃到酒場之外,以免泄露機鋒,實質上,趙瓚之是想要燒死他的暗樁,這般一來,他手頭之上重要的一個籌碼便是失掉了,趙瓚之便能順理成章地尋他討價還價,可以呈交兵譜與火械,但需要讓他割讓出元祐三州的疆土。


    完顏宗武蹙緊了眉心,陰沉著臉,一個撩袖擰拳,高高凸顯的蒼藍青筋,以摧枯拉朽之勢,沿著臂膀漫延之上,最終藏匿在了袖袂之中,他往近旁的扶案之上重重一砸,怒聲沉喝道:“什麽叫尋不到下落,本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空氣驟然一滯,鍾伯清想說些什麽,趙瓚之示意他暫先?莫要說話,他往常娘深深看了一眼。


    常娘是隨同鍾伯清一塊兒迴來的,她人兒生?得穠纖美豔,眉眼之間攢著英韌之氣,是個慣會討巧的,常娘收到了媵王的眼色,旋即悟過了意,拗著腰肢,幽步行至了完顏宗武近前,替其斟了酒,服侍道:“三?王爺不若這般作想,鍾尚書沒尋著人,這興許是好事,至少意味著那?位暗樁可能還好生?活著?若是尋著了屍首,那?可不就證明暗樁死了不是?”


    美人侍側,吳儂軟語,完顏宗武攢積下來的慍怒,一下子減淡了不少,他覺得常娘之所言,是在理的,他勉強飲酌了一小口疏桐酒,凝眉問道:“倘若在四夷館內沒尋著暗樁的,那?他的下落是在何處?”


    趙瓚之對鍾伯清問道:“那?個女賊,是不是同樣沒有尋到屍首?”


    鍾伯清躬身稽首道:“殿下容稟,下官帶人遍搜了一迴四夷館,亦是遍尋無獲。”


    一抹頗具興味的淺笑,悄然掠過了趙瓚之的眉庭,他稍稍抬指,摩挲了一番拇指處的玉扳指,視線轉而落在了完顏宗武身上,意味深長地道:“如此?看來,宗武兄的那?位暗樁,大抵是被那?女賊挾著,一道走了罷。”


    席案之上的燭台,晃動著忽明忽暗的燭火,完顏宗武的容色亦是蘸染了幾分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清冷地笑了一下,這一場生?發在四夷館內的大火,看來是趙瓚之蓄謀已?久的了。


    完顏宗武道:“本王的人兒是在四夷館內丟的,那?還煩請瓚之兄差人好生?找尋一番了。”


    這一番話自?當是說得不算客氣,甚或是,潛藏有一絲頤指氣使的意味在了。


    龐瓏與鍾伯清凝了凝眉,互視一眼,並不言語。


    趙瓚之冷峻的麵容之上,依舊維持著輕描淡寫的神色:“宗武兄的暗樁,本王自?當是會替你尋到。”說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冷又鋒銳,“隻不過,此?番大火之生?發,不過是為?了困住那?個女賊罷了,宗武兄未事先?同本王知?會一聲,那?四夷館裏?尚有你的暗樁,本王就沒多做留意,差人一把火縱了下去。如今,依宗武兄這般態度,讓本王好生?寒心,也不知?這一場交易,到底能不能順遂地做成?了。”


    完顏宗武凝了凝眸心,袖裾之下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他容色已?然沉鷙了下來,但話辭還算較為?緩和:“瓚之兄怕是誤會了,本王怎的會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暗樁,同瓚之兄傷了和氣?方才本王有些失態,萬望瓚之兄鑒諒為?好。”


    話至此?,完顏宗武道:“說起這個女賊,此?人行蹤有些詭譎,本王曾在酒寮之下自?弈,這個女賊就潛伏寮台之上,意欲竊聽本王說話,本王遂是派遣暗樁招唿一下那?個女賊,沒成?想,那?個女賊是有幾些身手在的,也不知?道此?人為?何會出現?於此?,甚麽底細,又是衝誰來的。”


    明眼人都聽得明白,完顏宗武適才的這一番話,顯然是懷疑女賊出現?的時機委實太過於巧合,怎的他今夜欲與媵王談判,行將?亮出長貴此?一籌碼,好端端的,那?四夷館竟是入了賊人,趙瓚之為?了滅賊永除後患,還差人往四夷館內縱了大火。


    偏生?不巧地是,他的暗樁雖沒被大火燒死,但教?那?個女賊給劫走了。


    他就這般,失卻了一個較為?重要的籌碼。


    趙瓚之含著笑,點了點首,複淺酌了一口疏桐酒,他自?當是知?曉完顏宗武在懷疑些什麽,完顏宗武是在懷疑這位女賊,是趙瓚之蓄意安排好的人。


    趙瓚之斜倚在了案榻上,淺挲著手中的玉扳指,闔了闔眼眸,須臾才道:“宗武兄所困惑之事,也是本王困惑之事,為?何那?個女賊會出現?在四夷館之中?”


    他淡淡地說著,晦暗不明的視線落在了龐瓏身上:“龐樞密使,可有調查到那?個女賊的下落?這人到底是什麽底細?目的為?何?可是京中哪位大人所豢養的死士?”


    龐瓏恭謹地稽首道:“殿下容稟,方才下官特?地差人去查探了一番,在東南偏門一處發現?了血漬,順藤摸瓜搜找了過去,但血漬消失在了西苑的采石場之中,這就說明女賊應當是藏匿在了采石場裏?。殿下,不若此?番讓下官帶兵去查封采石場,對那?些隧洞與勞役逐一搜查,這般下來,總能搜尋到哪兒女賊的下落。”


    這時候,常娘卻低聲道:“啟稟龐官爺,此?計,或並許不可。”


    龐瓏挑了挑眉庭:“有何不可?”


    常娘悉心解釋道:“首先?,這個女賊與叛賊秋笙,應是同夥,方才若非殿下善意提醒,奴家還真的未能發現?秋笙已?經消失在了水榭之中,奴家去追繳秋笙,發現?秋笙前往的方向是在四夷館。而女賊當時正處於四夷館之中,天底下不可能會有如此?巧合之事,因此?,奴家推定秋笙應與那?女賊乃是同夥。再者,秋笙此?人極為?擅於偽裝,輕功亦是極好,若是大人貿自?去搜尋,怕是沒來得及布兵,那?女賊恐是已?然隨同秋笙逃之夭夭了。龐大人,您說是也不是?”


    甫一提及了秋笙此?人,在場眾人麵色皆是各異,皆是目睹過美人嬌靨的,那?一眼驚鴻的好顏色,常駐於眾人心頭,


    尤其是完顏宗武,麵色更是難看至了極點,他看上的這一傾城美人,居然是一個叛主的諜者。其實,常娘尚未告知?的是,秋笙其實是男扮女裝,但她怕完顏宗武聽罷會暴跳如雷,也就揭卻此?事不表。


    趙瓚之須臾才道:“既然目下並非合適的尋賊時機,那?也就按兵不動,畢竟此?番,本王是來同宗武兄洽敘一樁買賣,不當因一些無關緊要的變節,傷了彼此?的和氣。你說對嗎,宗武兄?”


    先?機都教?趙瓚之說盡了,完顏宗武哪裏?還有說話的份兒,他麵沉似水,沉沉地道:“本王的籌碼都教?趙瓚之一把火燒了去,又當如何同趙瓚之談條件?”


    穹頂之上高懸著一輪曉月,伶仃的三?兩疏星,遠空一隅風雲變幻,空氣之中尚還彌漫著一陣嗆鬱的燒灼蜷焦的氣息,少時,被料峭的晚風吹散了去,隻餘下了極淡的焦氣。


    趙瓚之看著完顏宗武,慢條斯理地道:“宗武兄這話可就折煞我了,你怎麽會沒有籌碼,之前,本王可是跟你提過的啊。”


    倏聞『砰』的一聲,一記近乎尖哨般的利響,完顏宗武將?酒樽重重擱在了扶案之上,額庭處青筋暴凸而起,他對趙瓚之冷冷地哂笑了一聲:“趙瓚之,你是想要本王割讓出元祐三?州的疆土給你?你可真是獅子大開口!”


    完顏宗武因是氣急,那?一襲襴袍之下,胸膛正劇烈地起伏著,勢如崩裂的重巒疊嶂,周身的氣場亦是在瞬息之間,凝結成?了冰霜。


    在縱火前,趙瓚之也探過完顏宗武的口風,逼迫他割讓元祐三?州的疆土,否則,趙瓚之不會遞呈兵譜與火械等?物。


    當時完顏宗武並沒有同意。


    過了已?經一段時間了,趙瓚之相信完顏宗武是個聰明人,心中自?該是有一些權衡在的,沒料著,今番他又探了其口風,完顏宗武仍舊不同意。


    趙瓚之心念默歎了一聲,這人真可是冥頑不靈。


    趙瓚之一手靜靜撫於膝麵之上,一手反複敲打著席案之上的酒樽,“宗武兄說本王是獅子大開口,是不是有些言過其實了?想當初,在半年以前,宗武兄尋本王討要兵譜和火械,本王問你數量幾何,你直接開口說要一萬,這冶煉火械所需要的錢財,相當於大鄴國帑紋銀的七分又一,錢財全?是我這方所出,不勞宗武兄傷財或是勞民,這般一個天大的便宜,足以聊表本王欲同宗武兄合作之誠意,既是如此?,宗武兄不是亦該聊表一番誠意?”


    趙瓚之之所言,確乎是占理的,這火械,這酒場,這酒坊,這勞役,這冶煉場,悉數都是他親力親為?,差人去籌措而成?的。冶煉火械,不失為?是一樁勞民傷財的差事,完顏宗武毋需耗費任何銀兩或是人力,即可得到此?一數量充盈的火械庫。


    當然,他要想得到這火械庫,亟需拿同等?的條件來換。


    因於此?,完顏宗武拿了一位他安放於崇國公府長達二十年之久的諜者,來作為?置換。


    完顏宗武竊自?認為?,長貴的價值,幾能與趙瓚之籌備的火械庫分庭抗禮。


    這是又是為?何?


    因為?長貴已?然在崇國公府之中蟄伏了二十餘年,掌握了溫家上下無數的密辛,他甚至都掌舵了溫家的經濟命脈,隻消他將?此?些密信捅出去,溫家的事況勢必如一座危樓一般,岌岌可危,一推即倒。


    長貴所掌握的溫家密辛,一旦讓趙瓚之知?悉的話,那?麽,溫家的軟肋與命脈,相當於被拿捏在了趙瓚之的手中,溫家四麵皆受掣肘,被趙瓚之推下台是遲早的事情。


    易言之,在完顏宗武的眼中,長貴是襄助趙瓚之登上龍座的最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依憑趙瓚之的心機和手腕,他一定會應答這門交易,用一萬火械換取一個諜者所掌握的所有溫家情報,這筆買賣,還是算劃算的,並不吃虧。


    但出乎完顏宗武意料之外的是,趙瓚之居然縱火燒了四夷館,他手上極為?重要的一塊籌碼,就這般被一個從天而降的女賊給擄走了。禍不單行,趙瓚之居然還跟他討價還價了起來——


    趙瓚之改變了他索要的籌碼,不需要長貴所提供的情報,而是需要金禧帝封賞給完顏宗武的元祐三?州。


    元祐十六州原本都是由東閣的九王爺完顏宗策所掌管,如今金禧帝將?其中的三?州撥讓至西閣的統治區域之中,顯然可見,帝王並不願意看到哪一個皇子處於下風,或是居於弱勢,他要維持一個雙方之間的一個製衡。


    但於帝王對九位兒子的偏好程度來看,金禧帝比較寵愛完顏宗策,完顏宗策不僅驍勇善戰,還足智多謀,金禧帝這位帝王多少是有些要立儲君之位的心念,但立詔之時,卻被西閣的閣老與宰執悉數攔了下來,說九王爺與三?王爺俱是過於年輕氣盛,處事不穩,要靜待更深一步的考察。


    完顏宗武好不容易才得到了這元祐三?州的疆土,目下,竟是要讓他將?已?經咬入口中的肥肉,拱手歸還給趙瓚之,他怎麽可能會輕而易舉的同意?


    甫思及此?,完顏宗武遽地拍案而起,怒聲道:“趙瓚之,本王奉勸你不要如此?不識抬舉,本王用一個暗樁作為?籌碼作為?交換,已?然是聊表本王最大的誠意。這位暗樁,可是通曉溫府諸多的密辛,隻消你掌舵了這些密信,你必定就能一舉推翻溫家以及它所代表的右黨,進而穩坐大鄴新君的王座,這一筆買賣,對你而言,絕對是不虧的。”


    完顏宗武頓了一頓,又接著道:“你用一個諜者,便能得登大寶,而本王需用一萬火械,才能徹底製衡住完顏宗策,從某種程度而言,這諜者,以及一萬火械,均是你我之間得登大寶的一塊磨刀石,並無甚麽本質之上的差別?,既是如此?,那?又相煎何太急?”


    趙瓚之聞言,朗聲笑道:“宗武兄說笑了,你同本王本既然不是同根生?,那?麽,本王自?當要同你相煎,否則,本王白白送出了一萬火械,收不迴本,可就不是徒勞無功了一場?”


    此?話一落,完顏宗武勃然變色,顫聲地道:“你!”


    趙瓚之容色適時變沉了些許,道:“適才宗武兄之所言,確乎是有那?麽一絲道理,不論是一萬火械,還是宗武兄布置在溫府裏?蟄伏的暗樁,都是能襄助你我奪嫡的一塊磨刀石,如此?,本王現?在便是要看到你的籌碼,你能直接將?那?位暗樁拱手交給本王麽?本王現?在就要見到這人。”


    完顏宗武怎的會交出來?


    長貴本是在四夷館內抓女賊,結果?一場突如襲來的大火,長貴被那?個女賊和秋笙脅走了,潛入了西苑的采石場裏?,行蹤下落不明。


    假定讓他兀自?一人,去敞曠的采石場裏?尋到三?個下落不明的人,亦是不切實際之事。


    方才趙瓚之不是也說過了,會替他尋索那?位暗樁的下落麽?


    “本王確乎是這般說了,但本王沒有義務替你保管你的籌碼,易言之,那?位暗樁不論是被賊人脅迫而走,亦或是丟了命,都同本王無一絲一毫的關係,說到底,你的暗樁會被那?女賊竊走,應當是歸咎於你,或是歸咎於你的暗樁,身手過於荏弱,以至於淪落至了這種地步。”


    完顏宗武聞言訖,劍眉如淬了鋒芒一般,深深蹙擰成?了一團,全?然未預料到,趙瓚之的話竟會是如此?陰鷙與惡毒,他光是聽著,便是要氣急攻心了,一時怒氣掩照周身,他原欲抽搗出腰佩的長刀,但大掌甫一摁穩了刀柄,下一息,戍守在茗鸞苑外院的所有身著鎖子甲的兵卒,俱是嚴陣以待,包抄於完顏宗武的四遭,月光撞在了萬千刀背處,泛散出了一陣殷亮如雪的鋒芒。


    兩廂對峙,一方幹脆動了兵器,另一方早已?設伏,一時之間,針尖對麥芒,茗鸞苑內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了起來。


    龐瓏與鍾伯清俱是搗刀出鞘,護在趙瓚之的左右前方,以護上峰身心無虞。


    完顏宗武暴怒,怒極反笑,冷嗬了一聲,道:“趙瓚之!這便是你所說的『聊表誠意』?明麵上,同我演繹一番與子同袍之情誼,暗地裏?,一直對我處處設防,趙瓚之,你果?真是好樣的!”


    隻遺憾,這番話幾如以卵擊石一般,落在趙瓚之身上,根本就是不痛不癢,他徐緩地抬起了眸,冷峻的麵色波瀾不驚,整個人自?流水席之上靜緩地起了身,負手卓立,且道:“以本王之拙見,宗武兄與其痛斥一些有的沒的皮毛,不如好好考慮一番,割讓元祐三?州,同本王換取兵譜與火械。簡言之,宗武兄當是思量一番,是在此?處同本王生?出隙故,還是去思考如何爭取火械,以迴金國一舉奪嫡,哪一種做法?更為?實際一些,本王相信宗武兄心中自?有一番考量。”


    完顏宗武牙關緊扣,容色鐵青至極,他想撂下一些狠話,但轉念一想,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他失去了長貴這一個重要的籌碼,在局勢之上,已?然是落入了下風,再是去與趙瓚之硬碰硬,他絕對是撈不著任何好處的。


    退一萬步作想,為?了能夠順遂地奪嫡,他必須要借助兵譜與火械,方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故此?,趙瓚之為?他籌備的兵譜與火械,他完顏宗武是要定了的。


    隻不過,至於到底要不要答應趙瓚之的條件,將?元祐三?州的疆土割讓出來,他亦是必定不會退讓分毫。


    趙瓚之不知?曉的是,其實長貴隻不過是完顏宗武著手準備的籌碼之一罷了,他還籌備了另外一個籌碼,這是他同趙瓚之談判的底牌,隻消他一亮出來,這局勢,瞬即能夠扭轉乾坤。


    目下正確的時機還沒真正到來,完顏宗武尚還不能亮出這一張底牌。


    他必須暫先?佯作忍辱負重之色,混淆趙瓚之的視聽。


    完顏宗武明麵上,仍舊維持著鐵青陰鷙之色,最終隻是問道:“明日談判的時辰,可是在午牌時分?”


    “正是。”趙瓚之道,他特?地留意了一番完顏宗武的容色,對方雖是怒極,但這神態之中,似乎出現?了一絲鬆動,好像是割讓元祐三?州這一個條件,做出了一絲妥協與退讓。


    見及此?,趙瓚之遂是大步款款行上前,鍾伯清道:“殿下要當心,下官懷疑這個三?王爺……”


    “宗武兄乃是一方戰神,素來便是一言九鼎,本王信任他。”趙瓚之朗聲道,這一席話,自?然不是專為?鍾伯清解釋的,而是說給完顏宗武聽的,顯然是讓他戴上這般一個名冠。


    趙瓚之這般妄桀,以至於他忘記看到了完顏宗武的眸底一晃而過的陰鷙之色,以及嘴唇輕輕勾起了一絲詭譎的笑意。


    第88章


    轉眼到了翌日的光景, 天尚未亮堂,酒場遠隅的穹空,呈絳紫透青之?色, 天光仍舊一片昏暗。


    今日的天候, 竟是比昨日的要冷上幾分, 溫廷安敷好膠質麵具,拾掇好了一切的停當,行出隧洞之?外時?,便深刻地覺知到了朝暾牌分那寒沁沁的涼意?, 她捋了捋袖裾,一手執起了鍬頭,一手拽牽起了小推車, 先是照例到老勞役那頭, 熟稔地打了個?照麵,端水送饃好一陣兒, 麻溜地簽了畫押,再去跟隨大隊伍一同掘石。


    今兒的午時?正刻, 趙瓚之會同完顏宗武進行第二輪談判,這一場談判成功與?否,將涉及這酒場之?中每一個?人的性命。昨夜溫廷舜已然是細致地提點過了,趙瓚之?覬覦完顏宗武手上的元祐三州, 不惜在四夷館內縱火, 作勢要燒死?長貴,以?此毀掉完顏宗武手上的籌碼。


    但依憑完顏宗武又豈是任憑外人拿捏的軟柿子,他絕對不會將元祐三州拱手讓出, 因為他似是早就預料到趙瓚之會留有這一手,故此, 提前差人疏通了冶煉場的勞役,並在地底下埋藏了不少了火-藥,到時?候,隻消媵王逼迫他拱手讓出元祐三州的話,那麽?,完顏宗武必定會吩咐那些勞役點燃火-藥,他要讓趙瓚之不得好死。


    可是,倘使?這些埋藏在地麵之?下的火-藥,真的被引燃了的話,那麽?,後果將會是不堪設想。


    疏通好了趙瓚之?與?完顏宗武二?者之?間關係,溫廷安再去迴溯今兒九齋分工之?事,隧洞裏的事宜,她都一切安排熨帖妥當了。


    溫廷安與?溫廷舜是兵分兩路,她去四夷館裏頭,搜尋冶煉場的下落,最好能?尋索到那些被埋藏於地底下的火-藥,並且在午時?正刻前銷毀掉,這般一來,縱使?完顏宗武與?趙瓚之?談不攏,二?人生?出了怨隙與?抵牾,關係岌岌可危,完顏宗武要以?燃燒火-藥為由頭,以?此威脅趙瓚之?,這一計謀亦是無法實施了。


    溫廷舜則是潛伏入東苑之?中的茗鸞苑,窺聽趙、完顏二?人的談判進展,並暗查龐瓏、鍾伯清、常娘等人的動向,一旦生?出了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他亟需返迴采石場,號召九齋出洞,並率領眾人,一同疏通采石場內的所有勞役,將他們疏通至酒場之?外,以?苟全性命。


    畢竟,及至地底下的火藥真真被點燃了,若沒個?防備,一個?不慎便會喪命。這火藥,可不是隨便能?鬧著玩兒的事兒,人命關天,而這些被發落於采石場之?中的勞役,他們都是極為無辜的,全然?不知曉趙瓚之?通敵叛國的勾當,他們隻負責采掘菱花燧石,至於這些燧石如何冶煉,要用在哪些地方,交付給何人,凡此種種,他們一律並不知情?。


    因於此,在昨夜裏,溫廷安返迴了隧洞底下,吩咐魏耷他們聽候溫廷舜的調遣,若是翌日溫廷舜迴洞的話,便是他們真正動身的時?機,他們不僅要逃出去,還要帶著這些采石場的勞役們,一同殺逃出去。


    今兒的采石場戍守甚嚴,此處的裏三層外三層,俱是圍滿了執戟的兵卒,各個?關口與?崗哨層層設卡,顯然?可見?,趙瓚之?在整一座采石場內,布下了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溫廷安的身份,乃屬極為尋常的勞役,若憑一己之?力,她是無法順遂地去往東苑的。


    她亦不欲求助於溫廷舜,雖說憑恃他那堪稱雁過無痕的輕功,將她悄無聲息地帶離西苑,前赴東苑,采石場內的其他人都不會發現,那些崗哨與?巡衛亦是不太可能?會有所覺察,無聲無息的消失,這對溫廷舜而言,是毫無難度可言的,她已經在昨夜領教過了溫廷舜的身手,若自己求助,便能?通暢無阻地離開了西苑。但這留有一個?隱患,每隔半個?時?辰,雲督頭便會在采石場內,點卯以?測算人頭數,她總不能?每隔半個?時?辰便吩咐溫廷舜將自己捎迴采石場裏,這未眠也太麻煩了,她不能?拖累溫廷舜。


    溫廷安覺得自己需要有一個?,能?名正言順離開采石場的緣由。


    正絞盡腦汁地思忖之?間,倏見?這采石場之?上,前端起了一些騷動,溫廷安正在指著水瓢,給幾位老勞役添了熱水,聞聲循望過去,見?著來人梳著墜馬髻,著一襲鵝黃薄羅長褙,襯以?鳶尾藍綃紗齊胸襦裙,這人不是旁的,正是椿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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