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廷舜左指慢慢摩挲著右手拇指,沉寂地看著她:“倘若你真因鍾瑾羞辱而感到憤懣,依照你的性子,在監舍尋刑部尚書鍾伯清對峙時,你便應當大張旗鼓地將律論一事,告知予他,讓鍾瑾完全下不來台,顏麵盡失。但你沒這麽做,反而選擇緘默,意味著你另有籌謀——”語未竟,他話鋒一轉,“讓我猜猜你的目的,你可是為了保住楊淳,才這般做?”


    溫廷舜比溫善晉更為不好糊弄,那一雙點漆般的邃眸總能洞若觀火,任何計較和謀劃,在這一雙眼眸的注視與鑒照之下,總能無處遁行。


    溫廷安被這番話一堵,片晌後,才將與呂黿對賭之事告知予他,一抹哂色出現在溫廷舜的麵容上,“你還真敢賭,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同齋學子,陪葬自己的仕途,不知當說你魯莽,還是當說你蒙昧。”


    真正在三舍苑受重視的,隻有上舍生。至於外舍生,還是個寒門子弟,誰會費盡周折,真正在意這些人的死活。


    溫廷安朝著他膝行了幾步,“可是,你不覺得茲事很古怪嗎?在衙房時,學胥沒有審問鍾瑾欺侮楊淳的緣由,還一口將禍患栽贓在我身上,最後呂黿為息事寧人,意欲將楊淳驅逐出舍,這一切的行止,根本不符常理,學胥本該守正公允,卻沒有搜集人證物證,呂黿身為律學博士,卻選擇包庇內舍,楊淳在這次尋釁案裏毫無發聲的機會,無人在意他為何受到欺辱。”


    溫廷舜冷淡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起了微瀾,指尖微頓,他慢慢踱至了溫廷安近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長兄,四日後私試,三個月春闈會試,你在長房之中什麽境遇,眼下要做什麽事,當是分個輕重緩急。溫老爺子命我敦促你的課業,我自是有令在身,會督查你的一言一行,若你有任何逾矩,我會上報給崇文院。”


    夜裏,溫廷安輾轉難安,望著紙窗外的絳青長夜發呆,她想查清楚尋釁案背後隱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貓膩,溫善晉願意給她一架梯子,為她牽線搭橋,但溫廷舜是溫青鬆陣營裏的人,隻求仕進,她若是做了與念書無涉的事,溫廷舜便會狀告她,這廂還真是鐵石心腸,一絲兄弟情誼都不顧。


    溫廷安有些氣結,以為他會幫襯著她一點,但他竟然過河拆橋,真是陰戾險峻。日後,她多提防著他一點才是。


    天未明,夜色還暗著,還沒到寅正牌分,溫廷安就爬了起來,洗漱罷,吩咐王冕,她今兒獨自坐馬車赴學,王冕奉著暖爐困頓著,聽了這話,陡然一個激靈:“大少爺怎的起這樣早,不與二少爺一塊走啦?”


    溫廷安淡淡道:“他腿疾恢複得差不多了,加之我們相看兩厭,多看一眼折壽十年,與其相互折磨,不如就此放過,道不同不相為謀。”


    王冕覺得大少爺說得在理,他身為仆役,過去兩日跟二少爺同坐一馬車,也是怪不自在的,當下去堂廚跑了一趟,為她準備了幾塊熱乎乎的裹蒸燒餅裝著。


    溫廷安給爹娘請過安,俄而披著厚茸茸的狐白毛氅出了府,在路上啃完了一塊燒餅,到了族學,趨步至東學舍的男宿,此處是全舍寒門學子的棲所,同值夜的學官打聽了一番,學官眼睛烏青,搓著手哈了一口氣,半耷著眼瞼道:“今兒輪到這小子去太常寺外邊撒鹽掃雪,半個時辰前就出去了。”


    寒門生員雖享有學廩與夥食費,但要包攬諸多既髒且累的苦差事,並且太常寺這個地方溫廷安認識,之前沈雲升同她說過,就在震敲木鐸的高台附近,眼下五更不到,還差一個時辰木鐸才響,她提燈去了太常寺外邊。


    朱梁白柱之下,寥寥立著數道淺青的少年袍影,今日的雪落得很厚,約達小半尺,冰層又滑,溫廷安深一腳前一腳地慢慢走上前去,很快認出了楊淳的身影,他正一掌抱著宋刑統校注,無聲默誦,另一掌抱著木質的鹽盆,雪霾撲麵,雪漬蘸濕了他的青衣袖袍,但他渾然不覺。溫廷安拿出了一柄油紙傘,為他撐上,暫且蔽住了飄零霰雨。


    楊淳身影一頓,看來人是她,拘謹且剴切地道了句:“謝謝廷安弟。”


    寒暄一陣後,溫廷安才知道,楊淳家世隸耕,出身寒微,兩歲失怙,生母改嫁至淄州長山縣的楊家作填房,楊淳也隨生母從蘇州吳縣遷至長山,從楊姓,名淳。長山楊家算是殷實之家,但楊淳和楊母過的卻是寄人籬下的清苦日子,後來楊母病歿,楊家人冷情,僅遣草席一張,草草將楊母安葬至亂墳崗,為了不再看楊家人眼色,為了改變命途,楊淳決意入仕,隻遺憾,他以舉子的身份入了三舍苑,卻在過去兩載之內,兩番落榜,這讓楊淳意誌時而會黯然頹落不已。


    紙傘之下,溫廷安看了楊淳一眼,“你若想要升入內舍,我可以替你想轍。”


    楊淳有些觸目驚心地凝視她,以為對方是在說笑,他正色道:“想什麽轍子?若是觸犯了舍規那定是不可的,君子貧賤不移,我是想要升舍,但也必定不會去做蠅營狗苟之事。”


    “我自當是讓你憑你自己的努力,通過私試。若助你造弊,從長遠來看,那定是作繭自縛的短視之策,我不可能會害楊兄。”


    楊淳麵露躑躅之色,思前想後一陣,想著溫廷安是昨日課試的頭籌,話辭有很重的份量,當是不會造假的,但他又有一絲後怕,遂沒接話,上下打量了溫廷安一眼,又聽她淺淡地笑道:“你隻剩下最後一次機會,若不放手一搏,那今後就難再有翻身之機了,一生隻能屈就求人,莫非你想讓長山的楊家,壓在你脊梁骨上一輩子嗎?”


    這成功激將到了楊淳,楊淳合攏了書冊,趨近數步,凝聲道:“廷安弟助我升舍,我感激不盡,不過,你打算如何幫我?”


    “我會先給你摸底,探清你這兩年以來所學的虛實,再為你裨補缺漏,當然,這隻是計策之中的一小部分,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部分,要待你告訴我一些實情之後,才能曉得。”


    楊淳疑道:“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


    溫廷安這才將話頭引至了昨日的長巷尋釁案子上,就道:“昨日同門的鍾瑾鍾師兄,為何會在巷口尋你麻煩?你要老實答我。”


    楊淳愣了一愣,眸底晃過了一份掙紮之色,天色將近黎明,他看著寂夜之下的少年,溫廷安煢煢孑立,容色被曙色瞄了一層金線,因此顯得溫篤且沉定,讓人天生有信服的力量,楊淳雙掌揉搓在衣裾前,應道:“鍾瑾他們之所以打我,是因為我無意間聽到了他們說話。”


    溫廷安挑了挑眉心:“他們說了什麽?”


    楊淳仔細迴溯了一下,昨日適值晌午牌分,剛下了學,他問溫廷安借了那一份律論墨帖,打算趁著午休,拿迴學舍去謄抄,結果在去文庫不遠的竹廊巷道裏,撞到了鍾瑾一行人,鍾瑾神思委頓,容色慌惶,正與同舍的生員爭執著什麽事。


    “我聽他們說,好像是去文庫借一本前朝名儒的書判集,好像內舍考題就從書判集裏出,但書判集是孤本,委實名貴,並非憑內舍生的身份就能借著,他們仍是去借了,接著,就聽到他們說,有一位同行的梁姓生員,私自去了三樓的禁地尋書,結果,那人就失蹤了……”


    “失蹤?”溫廷安眉心淺鎖,凝聲道,“沒準這人是從另外一個出口離開了文庫呢?”


    楊淳道:“文庫八方入口皆有學諭監守,眼線眾多,守備極嚴,及至一樓二樓均有沈師兄值守,一個人若想下樓,一定會通過沈師兄這一關。但鍾師兄他們說,他們在文庫外邊候了半個時辰,都沒等到梁姓生員。”


    溫廷安心頭微動,試探道:“你口中的這位沈師兄,莫不是沈雲升?”


    楊淳納罕地問道:“廷安弟認識沈師兄?”


    溫廷安莞爾一笑,點頭稱是,她倏然想起了一件事,前日沈雲升給了她一樓二樓的鑰匙,跟她語重心長地交代過,每日酉時去文庫值守二刻,且外,三樓乃是禁地,切忌外人擅闖。他還特地囑告她,絕不能上去,也什麽都不要問。


    那時,她渾然沒當迴事,但眼下,聽著有生員在文庫三樓下落不明,不知為何,竟覺些微悚然。


    “這位梁姓生員,具體是怎麽從文庫裏消失的?”溫廷安頗覺可疑,“沈師兄看到他上樓了嗎?如果他親自值守,這人怎麽可能會輕而易舉的去了禁地?”


    楊淳頗為為難地搖了搖頭,抱緊了鹽盆:“這我就不太大清楚了,反正我隻聽了個大概,隻說是那個人失蹤了,情勢很焦灼,爾後,鍾瑾他們就發現了我,怕我告密,就將我收拾了一頓,然後廷安弟你們就來救我了……”


    溫廷安仔細迴溯了一下昨日的場景,原來,鍾瑾折辱楊淳是因為他偷聽了不該聽的的東西,而之所以拿著律論羞辱她,全然也是障人耳目,讓她以為鍾瑾與楊淳起了爭執,隻不過是因為尋常的尋釁滋事。


    而所謂的平息內舍外舍的恩怨,驅逐楊淳,怕也是一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幌子。


    學胥與呂黿發現鍾瑾等人闖了禍,為了將此事鎮壓下下來,隻能將一切禍端推至楊淳身上,但溫廷安在昨午的衙房裏攪了局,與呂黿打賭,隻消楊淳能順利升舍,便不用卷鋪蓋走人。


    所以說,人是真的是文庫三樓禁地失蹤的麽?


    金烏出乎東山之上,灼灼丹色覆照簷院,天地間,儼似一盤被掀翻了的胭脂盤,時下雪勢漸薄弱,人煙漸稠密,督工的學諭收了各人的鹽盆,催人趕課,溫廷安從懷中摸出了一塊熱好的裹蒸燒餅遞給楊淳,楊淳受寵若驚,欲要推拒,但見她態度堅執,隻好收下了。


    楊淳言謝,且道:“廷安弟,這件事非同小可,又亦真亦假,我隻跟你一個人說,你莫要跟旁人說,也不要去管,省得我牽累了你,這事應當會有舍院衙房那邊的人管,咱們都隻是求學的生員,人微言輕,管不得那麽龐雜的,循著本分做學問就行了。”


    溫廷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膊,迴了句:“放心,我不過是好奇心重了些,隨口問問。今日午正牌分來文庫一樓尋我,我給你摸底。”


    楊淳言別後離去了,待身影消弭在了遠處,溫廷安笑意漸收,容色寂寂然,若想確認楊淳所述之事的真偽,她需要先確證一樁事體。


    返身迴雍院,她拂掉了身上的雪碎,攏了攏袖裾行至學齋前,碰巧撞見呂祖遷正守在門檻前點人頭,她扯著唇畔,喊了聲齋長,呂祖遷沒好氣地瞪她一眼,顯然對昨日把他牽涉入尋釁案一事,始終耿耿於懷,昨夜他被呂黿罰跪了一整夜的祠堂,現在膝部仍是酸脹無比,致使他現在看溫廷安,就跟看瘟神別無二致。


    “齋長,可還記得,你欠我一件事沒做?”溫廷安笑意盈盈地負手雋立,眸似瑜玉,剔透玉潤,“咱們昨日的賭約,作數否?


    呂祖遷深吸一氣,一副壯士斷腕的神態,視死如歸地道:“說罷!”君子一言九鼎,讓他著女兒衣在三舍苑周遭溜一圈,他也認了,他可不能慫!


    溫廷安行至跟前,用折扇拍了拍他的胳膊,曼聲道:“今日午膳你便替我承包了罷,我獨衷於抱春樓的醉魚澄雞,若能將請幾位美婢侍我,那當是更好不過了,”


    呂祖遷震悚,整個人沒反應過來,溫廷安便掠開他悠哉地走了,呂黿偏生帶著學官出現在了二人近前,呂黿低聲斥他一句:“昨日沒胡鬧夠麽?人齊了未?還不進去上課!”


    呂祖遷忙點頭應是,目送父親的背影入了學齋,這才慢慢自袖囊裏摸出了紙團。


    是方才溫廷安用折扇拍他之時,竊自塞入他的掌心裏的,想來是不願讓呂黿覺察到二人之間的隱秘對談。


    呂祖遷趁著四下無人,忙攤展開來一看,僅一眼,堪堪怔住。


    溫廷安讓他去查,雍院內舍生今日的缺勤名冊。


    查這個作甚?


    第19章


    呂祖遷對溫廷安所提出的這一要求,頗為匪夷所思,照這紈絝少爺的性子,倒不至於如此閑聊才是。待下了學,趁呂黿與數位學官離卻,他眉心仍是緊緊深鎖著的,竊自攔著溫廷安低聲問:“你為何要讓我查內舍生的缺勤名冊?是出了什麽事?”


    楊淳仍在文庫等候著溫廷安摸底,時間委實緊湊,溫廷安不便向呂祖遷解釋這般細致,她遙遙指著長巷的位置:“昨午鍾瑾欺人,我早上收到了風聲,鍾瑾可能為了幫一個梁姓的同窗掩蓋罪咎,才拿楊淳出去頂罪,茲事體大,與楊淳的仕途休戚相關,你身為一齋之長,理應肩負起關切同窗的義務,故此,讓你去內舍查一查這個姓梁的人,今日是否來了族學。”


    這一席話信息量過大,呂祖遷聽得愣頭愣腦的,好不容易才理順了其中計較,自摸胸脯,疑惑道:“可是,這風聲你打哪兒聽來的,為何你知而我不知,為何你又讓我去查勘名冊?若是這事兒是真的,也可大可小,為何不讓衙房去查?咱們瞎折騰個什麽勁兒?”


    溫廷安直接略過了前半截話,看定他,眸色微抬,凝聲道:“你是齋長,每日午正牌分,會將學齋人員詳定名冊送至校學閣,閣長認得你的臉,加之你是呂博士之子,對你照拂有加,你若要作甚麽事,亦是定當對你鬆懈戒備,由你去查看內舍名冊,再是合適不過。”


    她頓了頓,繼續道:“再者,昨午衙房的態度你也看見了,他們為內舍撇清瓜葛,禍水東引,通篇審訊皆在和稀泥,欲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今後定是不會再管此樁案牘,這是丟了外舍的麵子,易言之,是丟了你的麵子,難道你甘願這般忍辱負重?”


    言訖,事關個人聲名之事,呂祖遷果真正色起來,依舊納悶不已:“按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查這個姓梁的師兄,查查他今日有沒有來上課?但我捋不明白了,這人出勤與否,又與楊淳遭打有何牽涉?”


    正說間,隔壁數齋齋長來催呂祖遷前去校學閣,溫廷安遂是拍了拍呂祖遷的肩膊:“待你先查,查畢來文庫一樓尋我,我會告知你實情。”


    呂祖遷滿腹疑竇,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片晌才迴了句:“那行罷,半個時辰後等我消息。”


    一片木鐸聲間,溫廷安拾掇了一番書篋,在外靜候已久的王冕前來為她撐起雪傘,她袖中兜藏著暖手爐,一路朝著外頭走去,雪道之上皆是前往膳堂的生員,唯她逆行而上,空氣浮起了薄薄的雪靄,朔風襲麵,端的是透骨淒寒的時節,約莫半個刻鍾,她好不容易才徒步至文庫。楊淳抱著書篋搓著手掌靜候在烏簷一角,見著她了,眼底亮了一瞬,忙上前道:“廷安弟,你終於來了,”說著,便又為難起來,“可咱們身份不夠,這值守文庫的學諭並不讓咱們進去啊。”


    溫廷安淺淺地勾唇而笑:“莫急莫慌。”


    她行至學諭跟前,行了一個揖禮,亮出了名牌與庫匙,且報出了沈雲升的名頭,那學諭聽之,原本態度有些輕慢的,一下子變得客氣與恭謹起來,哈著腰,說原來是沈生員的友朋,實在失敬,語罷,延引二人去了一樓,替他們覓了個暖和又舒愜的蔭蔽座處,上了兩盞薑絲熱茶,且說道,文庫環境幽隱靜謐,是個背書誦習的好去處。


    溫廷安便問:“沈兄此番去了何處?怎的沒見著他?”


    學諭恭聲解釋道:“今日雪落得大了,五大學齋裏一些老先生途經高台石階時,皆是不慎跌著了,他們腿腳本就不方便,這天時又是落霜又是落雪的,不光鬧風濕,還庶幾下不了地,太常寺獲悉此聞,差了上舍好幾些人去診療了,沈生員自然也在其中。怎麽,溫生是要急於謁見,要麽我去傳個信?”


    溫廷安擺擺手說不必了,客套地說了句:“沈兄診治要緊,晤麵倒在其次。不過,沈兄今日並不在文庫值守,那值守的人是哪院的師兄?”


    學諭忙道有禮,殷切地道:“是書院內舍生的溫廷舜溫生員,據聞他是溫生您的幼弟呢。”


    “……”溫廷安一聽此話,庶幾栽倒了下去,還是楊淳攙扶穩了他,溫廷安腦海裏的第一反應是,溫廷舜這廂絕對是故意為之,滿腹心計要堵住她的路。


    兩人昨夜鬧出分歧,不歡而散,今晨溫廷安便是未與他同乘一輛馬車,這廂莫不是睚眥必報,一門心思來伺機尋仇來呢?


    可是,縱使他料到她會來文庫查案,會來尋沈雲升打探案情,但怎的就這般湊巧,她一剛來,沈雲升就外出出診,而替他值守之人便是溫廷舜?


    除非,溫廷舜早與沈雲升疏通關節,暗中有來往,隻不過沒告知她罷了。溫廷安倏然想起,昨夜溫廷舜有意無意地提過一嘴,沈雲升尋過他,為他勘察過腿疾,但至於兩人具體磋談了甚麽,溫廷舜並未向溫廷安告知,那夜她腦海裏事情多,也有所疏忽,忘記打探兩人之間的交談內容。


    原書之中,沈雲升於溫廷舜有再造與知命之恩,在沈雲升應考科舉與朝堂為官兩截主線裏,溫廷舜前期是一位對男主忠心不二、對敵黨狠戾手辣的角兒,但他的忠心不二,是建立在沈雲升救他一命的情狀之下,但在現實的情勢裏,不光是沈雲升救他,溫廷安也對他出手相救。溫廷安做出了改變,但這唯一的改變,隻不過是溫廷舜沒那麽早弑害她,她沒能改變的是,溫廷舜與沈雲升之間的君子之交。


    易言之,她在沈雲升此處挹取文庫鑰匙,溫廷舜很可能早就知曉,但秘而不宣罷了。


    溫廷安按捺住心悸,先帶著楊淳於座處落座,她淺啜了一口熱茶,摒除雜念,先為楊淳摸底與裨補缺漏。


    律學的升舍考試,由吏部主持,科目實屬繁多,主要分經義與治事兩大學目,先論經義,便是囊括刑統疏議、九經五史、明經諸科,分三場考試來考,一場一日。


    再論治事,有關此一科目的科考,亦名曰銓試,較其難度,要更甚於經義,攏共科考六日,前三日是試法官,後三日是試法吏,主審官是刑部與大理寺,問律義百道,斷案五十道,案例來自大理寺檔案,案情程度分有繁、重、輕、難四個等次,考法是,隱藏案牘原本的判狀,令生員自行訣獄驗案,若生員撰寫出的刑名、援引法例,以及對案牘的剖析,皆與原判相一致,那麽即為通審,算是成功升舍,成為內舍生。


    具體的通審規則是這般,經義與治事均是擷取打分之製,生員個人的成績分為『通』『上粗』『中粗』『下粗』四個等次,以十分為率,八分以上為通,遜於八分則會被貶謫迴外舍,一言以蔽之,便是以治事定去留,以經義為高下。


    這長達九日的考試,論其題型之難易,規模之大小,相當於前世的公務員考試與司法考試,題目深奧嚴苛,題量龐雜博大,並且,主審官囊括吏部、刑部與大理寺,可見大鄴對族學升舍試之器重。


    光是外舍升內舍的規模就如此隆重,那麽內舍升上舍的規模,盛況可想而知,主審官除開三法司,還當有參知政事、禮部與資政殿學士。


    至於三個月後的會試,會由太子東宮、太傅與樞密院太尉親自主審。


    至於殿試,則是親自麵聖,躬自奏請聖裁了。


    先迴至外舍升內舍的私試裏,升舍試的器重程度,是與淘汰人數一脈相承,五十人裏僅擇取一人,每一座學齋裏隻有一人,才能順遂升舍。


    在溫廷安所在的學齋裏,最是被看好的人,當屬呂祖遷,授課的一群老儒生基本隻向著他,以及第一排的生員,第一排以外的生員基本不會去管。


    今日上課溫廷安便是坐在第一排,與呂祖遷同榻而坐,幾乎所有授課的老學究,皆對她側目而視,起初以為她坐錯了位置,但看了她的昨日科考成績之後,確證過她沒有造弊,他們眼神有了微妙的變化,授課之時,點她的名,命她迴答問題的次數,也逐漸頻繁了起來。


    課試成績,與個人在學齋裏的地位休戚相關,今兒溫廷安切身的覺知到了這一點。


    針對於私試的考題,她在前世身經百戰,可謂是對其得心應手,升舍對她而言構不成太艱澀的難度。


    但對於楊淳而言,可就有一些吃力與費勁。


    給他摸底的過程之中,溫廷安發覺他記憶力算是不錯的,經義部分的考題,考驗記憶力與抄誦能力,他均能完美作答,但治事部分的案樁,要援引法例條文、要寫判狀的部分,他斷得一塌糊塗,他不能將自身背誦的律法,與真實案樁之中的罪狀聯合起來,他精諳律法,但不懂如何去判,去用,去審。


    看了楊淳過去兩載的答卷,基本都是在治事部分的考題失分最多,在這一部分,溫廷安頗費心思與口舌,同他講解,也讓他援疑質理,她逐一答疑解惑。


    耗了近半個時辰,楊淳仍在同一樁案子裏摸爬滾打,整個人頗為愧怍地道:“廷安弟,我連個最簡單的盜耕官田案都無法訣斷出來,是不是資質尤為愚鈍……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升舍,還耗費了你的時間,你本該,將這些時間用在你自己身上的……”


    溫廷安淺啜了一口薑絲茗茶,展眉寬撫道:“在我看來,這並非資質的問題,是方法論的問題,就像是庖丁解牛,最好的刀在你手上,你不過是不懂如何運刀載物罷了,及至精諳了用刀之法,你便能如虎添翼,判案訣獄便是如此,我眼下正教你判案的門道,你常學常用,相信很快便能得心襯手。”


    “再者,距離私試尚有三日,還沒到最後一刻,你還能竭盡全力地搏一搏,惘惑之時,不妨去問你自己的本心,敦促你走至這一刻的到底是什麽。”


    楊淳看著溫廷安,雪光斜照入桌案,將這位白衣少年的眸色照徹得繁星點點,楊淳慢慢握緊了拳心,想起了長山楊家倨傲的嘴臉,想起了奴顏婢膝的生母,又想起了敗劣冷情的繼父,是楊家人活活害死了他的生母,他去縣衙報官,可那掌事的胥吏,橫眉冷對,愣是連個仵作都吝於給予,楊家人落井下石,將他趕了出來,他走投無路,隻剩下科舉應考這一條路了,他決定學律學,他要祓除長山縣的貪官汙吏,要為生母覓求世間公道。


    隻遺憾,楊淳屢試不第,恨極自己的窩囊,想著,今歲是最後一次機會,若是仍舊落榜,他萬念俱灰之下,很可能提刀返至長山,直截了當地取了楊父的項上人頭,也算是替生母一雪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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